大明凤阳县的田埂上,老农干咽唾沫的咕咚声还没停。
混着秋风在黄土地里打转。
江南市国防大学的食堂里。
扶苏已经端着光洁的不锈钢餐盘,走到角落的回收处。
他把盘子推上黑色的橡胶传送带。
盘底磕在履带边缘,发出一声闷响。
他顺手从墙上的塑料盒里抽了张纸巾,抹掉嘴角的酱汁。
纸质有点差,碎纸屑沾在下巴的胡茬上。
扶苏随意蹭了两把,把纸团扔进垃圾桶。
单肩挎着黑色双肩包,大步走出食堂。
室外的秋阳白晃晃的。
他没在路上耽搁,穿过两条林荫道,来到校园大礼堂。
两扇包着暗红色隔音皮的沉重木门虚掩着。
扶苏伸手按在黄铜把手上,用力往前一推。
“吱呀。”
门轴缺油,发出一声刺耳的摩擦音。
一股冷气夹着劣质地毯的化纤味,猛地扑面而来。
礼堂里人声鼎沸。
像是一锅刚烧开的沸水。
几百个大一新生坐在红色的翻板椅上,嗡嗡的交头接耳声直冲耳膜。
扶苏踩着带防滑条的水泥台阶,走上木制舞台。
他今天是作为指挥系的特邀代表来砸场子的。
走到贴着“反方”标签的条案前。
拉开最边上那把写着“四辩”的折叠椅。
铁椅子腿在木地板上蹭出“嘎吱”一声脆响。
他一屁股坐下。
双肩包摘下来,随手塞进桌底下的空隙里。
头顶的八盏聚光灯“啪”地同时亮起。
白光刺眼,照得台上的塑料矿泉水瓶泛出冷光。
扶苏微微眯了一下眼睛。
他身后的墙壁上,一块足有三层楼高的巨大LEd屏幕亮了起来。
黑底,血红色的方块大字。
排版粗暴,没有任何多余的花纹。
“纵观华夏历史,古代帝王谁最渣?”
字号大得惊人,红光直直砸在台下几百个新生的脸上。
万朝的时空,在这一瞬间彻底卡了壳。
风刮过皇宫的琉璃瓦,听不见半点回音。
大秦咸阳宫。
嬴政大马金刀地坐在龙椅上。
他盯着天幕上那个刺眼的“渣”字。
大秦没有这个词的现代用法。
但他看着那行血红的字,也能猜出这绝不是什么好话。
嬴政的右手慢慢摸向腰间的定秦剑。
手指按在冰冷的青铜剑格上,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后世这些乳臭未干的毛头小子。”
他冷哼了一声,大殿里的烛火跟着晃了两下。
“竟敢在这大庭广众之下,排编历代天子?”
大汉未央宫。
刘彻光着脚踩在羊毛地毯上。
他刚让人把打翻的鱼汤收拾干净。
看着天幕里的红底黑字,刘彻嗤笑出声。
“评判帝王?这后世的学风倒是张狂。”
他走回矮榻前坐下,端起一只新换的漆木酒碗。
“朕大汉威加海内,这最渣的帽子,怎么也扣不到刘家人头上。”
他喝了一口温酒,老神在在地等着看戏。
大唐太极宫。
李世民的手心却冒出了一层细汗。
他坐在龙椅上,身子有些发僵。
玄武门那摊子血,是他这辈子最怕被人翻出来的烂账。
他手里攥着两颗核桃。
大拇指疯狂揉搓,核桃硬壳撞击,发出急促的咔咔脆响。
“这帮后世生荒子,可别又把这事拿出来嚼舌头。”
李世民咽了口干沫,后背贴在硬木靠背上,透着一股心虚。
天幕侧边的半透明面板,突然像炸开的蜂窝。
万朝聊天群里的历代帝王彻底坐不住了。
满屏的金色弹幕疯狂往上涌。
【明太祖朱元璋】:这还用辩?大宋那几个窝囊废皇帝,给金人下跪当狗,最不要脸!
【宋高宗赵构】:放牛贼你闭嘴!朕那是权宜之计,保全大宋宗庙!
【明成祖朱棣】:保全宗庙?你十二道金牌杀岳飞的时候怎么不手软!你就是个千古第一软骨头!
【唐太宗李世民】:要朕说,这最不堪的,当属前隋杨广。修个运河累死百万百姓,搞得天下大乱!
【蜀汉刘备】:备半生漂泊,没当过几天安稳皇帝,这事肯定轮不到备。备就看曹孟德那个汉贼怎么被后世骂!
【魏武帝曹操】:大耳贼你找死!孤虽没称帝,但也比你这逢人便哭的伪君子强百倍!
弹幕里吵成一团。
金灿灿的字眼互喷口水,全是互相甩锅和拉踩。
每个人都竖起耳朵,死死盯着屏幕。
既想看死对头的笑话,又死死捏着一把冷汗。
生怕后世这把火,一不小心烧到自己头顶上。
大清紫禁城。南书房。
一股浓烈刺鼻的人参药味在屋子里飘着。
乾隆刚被太医用几根银针扎醒。
他靠在明黄色的隐囊上,脸色蜡黄。
头发散乱地披在肩膀上。
胸口像压了块石头,喘气都觉得肺管子发疼。
老太监跪在榻前,双手捧着一个白瓷小碗。
碗里装着熬了三个时辰的老山参汤。
汤汁浓稠,泛着微黄的光泽。
乾隆伸出哆嗦的手,拿起白瓷汤匙。
舀了半勺温热的参汤,颤巍巍地送进嘴里。
“咕咚。”
参汤带着浓苦的回甘滑进喉咙。
一股暖意顺着胃袋散开,他那张惨白的脸上总算恢复了一丝血色。
他抬起沉重的眼皮,看向半空中的天幕。
看着万朝群里那些互相揭老底的前朝皇帝。
乾隆干瘪的嘴唇动了动,扯出一个轻蔑的冷笑。
他放下汤匙。
白瓷磕在碗沿上,发出一声轻微的叮当响。
意念连上弹幕面板。
【清高宗弘历】:尔等前朝暴君昏主,杀兄弑父,丧权辱国,自然心虚。
【清高宗弘历】:哪像朕大清康乾两朝。文治武功,天下太平,百姓安居乐业。
【清高宗弘历】:后世这最差的名头,你们慢慢争。朕这十全老人的功业,后世只能仰望!
这条弹幕带着大清特有的暗黄特效。
慢悠悠地在屏幕最上方滑过。
透着一股喝足了参汤后的得意洋洋。
现代校园大礼堂。
空调冷风呼呼往下吹。
正方一辩是个戴着厚底眼镜的男生,正拿着几页A4纸的稿子。
慷慨激昂地念着古代那些横征暴敛的史料。
扶苏靠在折叠椅的靠背上。
他没心思听那些背书一样的废话。
左手按在木纹桌面上。
视线掠过面前的名牌,直直盯向半空中的天幕虚空。
他看见了乾隆那条高高挂起的金色弹幕。
看到了那句“十全老人只能仰望”。
扶苏的下颌骨瞬间绷紧,崩出一条冷硬的线条。
眼底闪过一丝毫不掩饰的暴戾。
他右手伸出。
一把抓住桌面上那根黑色的鹅颈麦克风。
手指贴着冰凉的金属软管,用力往自己身前一拽。
右腿猛地往后一蹬。
“刺啦——”
金属折叠椅在地板上拖出一道极其刺耳的长长刮擦声。
直接盖过了正方一辩的背书声。
礼堂里几百个新生的目光,瞬间被这动静死死吸了过来。
扶苏站直了身子。
高大的身躯挡住了一部分头顶的聚光灯。
在桌面上投下一片暗影。
他没有按辩论赛的规矩等对方发言结束。
左手撑着桌面,身体前倾。
一双漆黑的眸子穿透了摄像机镜头,穿透了两千年的时空壁垒。
冰冷的嗓音顺着麦克风,在礼堂的大音响里轰然炸响。
“大清的十全老人,参汤喝舒服了?”
扶苏第一枪,直接锁死了还在软榻上喘气的乾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