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木片崩了一地。
太和殿里的金砖上,几滴温茶洇出深色的水渍。
朱元璋大口喘着粗气,拳头面上破了块皮。
一丝红血丝渗了出来,他连看都没看一眼。
那声“绝世帝王”的狂吼,还在空旷的大殿梁柱间来回撞击。
大汉。建安六年。新野县。
破落的县衙后院里,长满了半人高的枯草。
秋风一刮,干黄的草叶子瑟瑟发抖。
刘备坐在缺了条腿的矮木榻上。
底下垫着两块沾着青苔的破砖头,勉强撑着平衡。
他脚上那双草鞋磨断了麻绳,露出沾满黄泥的脚后跟。
一阵穿堂风吹过,他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粗布长袍鼓了起来。
刘备双手捂着脸,肩膀一抽一抽的。
两行浊泪顺着满是风霜的指缝往下滚。
“吧嗒。吧嗒。”
泪珠子砸在手背上,砸出几朵混浊的水花。
咸涩的眼泪流进嘴里,带着一股苦味。
他看着天幕上那个叫扶苏的十八岁后生。
看着那三百万的安家费、京城的豪宅,被人家当成废纸一样推开。
刘备吸了吸鼻子,喉咙里发出拉锯一样的更咽声。
他只觉得胸口像压了一块生铁,憋得喘不上气。
三百万啊。
若是折算成大汉的粮草,能养活多少大军?能买多少战马?
他搓了搓脸,手掌心里的老茧刮得腮帮子生疼。
为了几千两军饷。
为了能给手底下的兄弟匀一口带着沙子的糙米饭。
他刘备大半辈子都在给各路诸侯当孙子。
投公孙瓒,投陶谦,投曹操,投袁绍。
现在又跑到荆州,看刘表的脸色度日。
别人施舍点残羹冷炙,他得陪着笑脸,点头哈腰。
连自己的老婆孩子都护不住,被吕布抢,被曹操抓,丢了不知道多少回。
刘备越想越觉得窝囊,一股悲凉直冲天灵盖。
他胡乱用满是泥垢的袖子抹了一把脸。
意念疯狂连上天幕的弹幕面板。
【蜀汉刘备】:备半生漂泊,愧对汉室先祖!
【蜀汉刘备】:天下大乱,备四处求爷爷告奶奶,只求能有一支可用之兵去讨贼。
【蜀汉刘备】:备这汉室宗亲当得,竟连后世一个刚考完学的少年都不如!备不如一头撞死在新野的泥墙上!
金色的弹幕在屏幕上凄惨地滚动。
字里行间透着一股化不开的酸楚和穷酸味。
张飞在旁边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
黑脸涨得发紫,手里的丈八蛇矛重重戳在地砖上,砸出一个白坑。
“大哥!你别哭了!大不了俺老张今晚去把刘表的粮库给劫了!”
关羽捋着胸前的长髯,偏过头去。
他不忍心看自家大哥这副落魄到极点的可怜模样。
只恨自己空有一身武艺,却变不出金银粮草。
许都。丞相府。
曹操正斜靠在软榻上,手里捏着一块刚切好的酱牛肉。
看到天幕上刘备的弹幕,他嚼肉的动作一停。
油脂顺着嘴角流到了短须上。
曹操把手里的油腻在锦缎袍子上随意蹭了两下,冷笑出声。
【魏武帝曹操】:刘玄德,哭能把天下哭出来吗?
【魏武帝曹操】:你成天把仁义道德挂在嘴边,虚伪透顶。手里没钱没粮,就去抢,去夺!
【魏武帝曹操】:一个织席贩履的村夫,也配谈争天下?你就在新野那破地方,抱着你的烂草鞋哭到老死吧!
曹操这几句话骂得毒。
像毒蛇的牙齿,字字都往刘备的肺管子上死命戳。
刘备看着天幕,气得浑身发抖。
牙齿咬着下嘴唇,咬出了一排深深的牙印,血丝渗了出来。
他想反驳,却找不出一句硬气的话。
江南市老小区楼下。
扶苏握着那个牛皮纸信封,静静地看着半空中飘过的弹幕。
大校军官已经拉开车门,坐进了那辆黑色的越野车里。
发动机发出低沉的轰鸣声,随时准备驶离。
围在旁边的记者们依然大气都不敢出。
扶苏没急着走。
他单手插在洗得发白的牛仔裤兜里,抬起头。
迎着清晨还有些刺眼的阳光。
对着天幕缓缓开口。
“玄德公,哭确实没用。”
声音在万朝的苍穹上荡开。清冷,干脆。
新野县衙里的哭声戛然而止。
刘备挂着两条泪痕,抬起头,死死盯着天幕。
曹操也坐直了身子,咽下了嘴里的酱肉。
“三国乱世,不是谁更仁义就能赢的。”
扶苏的声音里没带什么情绪波动。
“那是天灾。是小冰河期。”
“气候骤然变冷,北方的游牧民族活不下去,只能往南打。”
“中原连年大旱,粮食绝收,老百姓饿得吃人,黄巾军自然就反了。”
大汉未央宫,刘彻的眉头拧了起来。
他不明白什么叫小冰河期,但他懂大旱和绝收。
“打仗,打到最后,拼的根本不是武将单挑。”
扶苏踢开脚边的一颗小石子。
石子滚进水洼,溅起一圈浑浊的泥水。
“拼的是后勤,是粮食,是国力。”
“你刘备光靠两条腿跑有什么用?今天依附这个,明天投靠那个。”
“你得有一块属于自己的基本盘。”
“别盯着中原那块烂地打转了。去荆州,去益州。那里气候温暖,受天灾影响最小。”
“最关键的,是种田。”
扶苏顿了顿,脑子里飞速调出现代农学和历史交叉的知识库。
“军屯。兵农合一。”
“我教你一套后世的堆肥发酵法。用人畜粪便、杂草和草木灰,密封沤制。”
“这种现代土化肥,能让你新野那点破地的粮食产量,直接翻上一倍。”
新野县衙后院的风停了。
刘备的呼吸猛地一滞。
产量翻倍?
他脑子里轰隆一声,像是劈进了一道炸雷。
天幕里,扶苏的话还没完。
“再给你一套深耕错季种植的技术。”
“还有曲辕犁的图纸。”
“直辕犁掉头困难,费牛费力。曲辕犁小巧灵活,套在一头牛身上,一个人一天能耕十亩地。”
每一句话,每一个字。
都像是一座金山,沉甸甸地砸在三国那个诸侯混战的沙盘上。
声音顺着天幕落进破落的院子里。
砸在刘备的耳膜上。
刘备猛地站了起来。
力气太大,缺了腿的矮木榻直接翻倒在地,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他用脏兮兮的衣袖狠狠一抹脸。
把眼泪、鼻涕和脸上的黄泥全抹在了一起,看起来狼狈不堪。
但他根本不在乎。
产量翻倍!一天十亩地!
在这个人吃人的乱世,金银是假的,粮食才是真的命!
有了吃不完的粮食,就能招来十万、百万的流民。
有了兵,他就能打回中原,把曹操那个阉竖的后代踩在脚底!
绿幽幽的光芒,从刘备满是红血丝的眼底迸发出来。
他像一头饿了三个月的独狼,突然闻到了血腥味。
一脚踢开挡路的张飞。
刘备疯了一样冲进县衙正堂。
他抓起案几上的一支秃毛毛笔。
手抖得像筛糠一样,墨锭在砚台里磨得咔咔直响,半天蘸不上墨汁。
他急得红了眼,顾不上半点汉室宗亲的仪态。
直接把干硬的毛笔塞进嘴里,用唾沫狠狠舔了两口。
笔尖染上一层混浊的水光。
刘备听完当场止住眼泪,双眼放光地掏出小本本疯狂记笔记,发誓要回去种田爆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