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透明的弹幕面板上,刘邦那句嘲讽还挂在最顶端。
大唐太极宫里,李世民死死攥着龙椅扶手,指甲边缘泛出惨淡的青白。
他大张着嘴,像一条搁浅的鱼,急促地抽动着鼻翼。
肺里像塞了一把干草,咳嗽声卡在喉咙里,憋得他整张脸涨成了紫红色。
魏征手里攥着笏板,站在台阶下,冷眼看着上头喘粗气的皇帝。
还没等李世民顺过这口气,天幕上的弹幕突然闪烁了两下,直接化作细碎的光斑消散。
“叮咚——”
一声电子合成的广播音,强行切断了万朝的喧闹。
刺耳的声音带着塑料喇叭特有的沙沙底噪,砸进所有人的耳朵里。
“理科综合考试,现在开始,请考生开始答题。”
天幕的光影迅速聚合,江南市第三中学的考场重新占满整个画面。
阳光有些刺眼。
扶苏伸手拧开桌角的不锈钢保温杯,仰头灌了一口温水。
水喝得太急,一滴水珠顺着下巴砸在领口上,洇开一小圈深色的水渍。
他用手背随意抹了一把下巴,拿起桌上的黑色水笔,翻开了厚厚的理综试卷。
物理部分。
天幕的镜头极其配合地拉近,给了卷面一个特写。
那是一道关于天体运动和万有引力的压轴大题。
“若已知某行星半径为R,其卫星绕行周期为t,引力常量为G……”
大秦咸阳宫外。
李斯跪坐在青石板上,费力地眯起眼睛,盯着天幕上的那些方块字。
“行星?卫星?这都是些什么名词?”
他搓了一把脸上的冷汗,转头看向嬴政。
嬴政提着剑,没搭理他。
龙袍下摆被风吹得乱晃,嬴政的视线死死咬着扶苏手里的那根笔。
画面里,扶苏抽过一张空白的草稿纸。
根本没多想,笔尖直接落在纸面上,发出清脆的摩擦声。
“F = G(m1m2) / r^2”
一串怪异的字母和数字出现在草稿纸上。
扶苏写得太快,把小写的m写成了大写,他眉头一皱,笔尖用力在上面划了两道黑线,纸面差点被划破。
万朝的古人全看懵了。
汉武帝刘彻踢开脚边的碎酒碗,指着天幕大声嚷嚷。
“这是符水咒语?后世考学,怎么还考画符!”
天幕没有回答他。
但天幕系统为了让这帮古代脑子能看懂物理,直接开启了画面具象化功能。
“嗡——”
一阵低沉的轰鸣声从苍穹深处传来。
天幕上的白色试卷瞬间融化,考场的画面被完全抽离。
整个天幕,变成了一片死寂的黑。
不是夜晚那种带着星光的黑,而是连光线都能吞噬的绝对虚无。
无数古人仰着头,看着那片黑幕,突然感到一阵强烈的眩晕。
大明皇宫里,朱元璋猛地抓住面前的御案,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差点把早饭吐出来。
那是一种没有边界、没有底线的深渊感。
就在这时,虚无的黑幕中央,亮起了一个蓝色的光点。
光点迅速放大,向前推进。
一颗巨大的、蔚蓝色的球体,赫然悬浮在万朝的上空。
球体在缓缓自转。
大片白色的云层像棉絮一样卷曲着,覆盖在蓝色的汪洋和土黄色的陆地上。
“这是……何物?”
大唐太极宫,程咬金咽了一口唾沫,声音都在发抖。
天幕贴心地在球体旁边标注了两个发光的金字:地球。
金字刚一出来,大秦咸阳宫前,丞相李斯双腿一软,直接趴在了地上。
“地……地球?我们脚下的土地,是个球?!”
他的声音凄厉得像个鬼。
嬴政手里的定秦剑“哐当”一声砸在脚背上,他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只是死死盯着那个蓝色的水球。
没有东西托着它。
传说中背着大地的巨龟没有出现,支撑天空的不周山也没有出现。
它就这么孤零零地、没有任何支撑地悬浮在漆黑的虚空里。
上和下的概念,在这一刻被粗暴地撕碎。
大宋汴京,苏轼揪着自己的胡子,倒吸了一口凉气。
“若地是圆的,那底下的人,为何不会掉入这万丈深渊?”
天幕像是听到了他的疑问。
扶苏草稿纸上的那个公式,化作一排金色的立体字符,环绕在地球表面。
天幕的机械音再次响起,冰冷,没有一丝感情。
“万有引力。一切有质量的物体之间均存在吸引力。”
“地球庞大的质量产生巨大的引力,将海水、山川、人类,死死吸附在球体表面。”
机械音落下的瞬间,天幕的视角开始疯狂倒退。
拉远。
再拉远。
那颗巨大的蓝色地球,在画面里迅速缩小。
紧接着,一团刺眼到极点的炽热火球,粗暴地挤进了画面。
太阳。
巨大的日珥在火球表面翻滚,喷射出几万公里高的红色烈焰。
在这颗狂暴的火球面前,刚才还显得无比庞大的地球,被放在了画面的角落里。
比例被拉到了最直观的状态。
地球,就像一颗掉在巨大火炉旁边的干瘪芝麻。
渺小。
微不足道。
一阵窒息般的死寂,笼罩了所有的平行时空。
大明,朱棣张着嘴,原本想喊出口的话卡在嗓子眼里,变成了几声无意义的嗬嗬声。
他引以为傲的百万大军,他打下的万顷江山,就在那颗芝麻大点的球上?
千百年来,所有的皇帝都自称天子。
他们坚信“天圆地方”,坚信神州大地就是宇宙的中心,太阳和月亮都是绕着他们这座皇宫在转。
天降祥瑞,是老天爷在夸皇帝。
日食地震,是老天爷在骂皇帝。
这就是“天人感应”,是封建统治者压榨百姓、维持皇权合法性的绝对根基。
但现在,天幕扒开了这层遮羞布。
大汉未央宫。
一阵冷风吹过,卷起地上的几片落叶。
汉武帝刘彻往后退了一步,撞翻了身后的屏风,铜底座砸在砖面上,发出一声闷响。
百官队列中,一个穿着宽大朝服的老者,跌跌撞撞地冲了出来。
他是大汉钦天监监正,一辈子都在夜观天象、为皇室测算吉凶。
老监正头顶的进贤冠早就歪了,几缕白发糊在汗湿的额头上。
他双眼充血,眼珠子快要凸出眼眶,枯瘦的手指死死指着天幕上那个对比惨烈的太阳和地球。
“假的……全是妖术!天圆地方乃是先贤定论!”
老监正的声音凄厉无比,像是一只被掐住脖子的老母鸡。
他浑身抽搐着,两只手在半空中乱抓,仿佛要抓住他崩塌了一地的信仰。
“若我们只是这火球边上的一粒尘埃,那老天爷凭什么感应我们!”
“日食不是天谴?星陨不是示警?”
“那我们钦天监算了一辈子的天意,算了个什么东西!”
老监正猛地攥紧胸口的朝服,指节惨白。
一口气倒抽进肺里,却怎么也吐不出来。
他喉结剧烈滚动了两下。
“噗——”
一大口暗红色的鲜血,像喷泉一样从他嘴里狂喷而出,在未央宫的白玉台阶上洒下刺目的红点。
血腥味瞬间弥漫开来。
老监正仰着头,身体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后脑勺砸在石板上,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闷响,那根指着天空的手指,无力地垂了下去。
刘彻看着地上的尸体,只觉得脚下的青石板正在寸寸碎裂。
万朝之中,所有靠着“受命于天”四个字坐在龙椅上的封建统治者们,在这一刻,感觉到了前所未有的骨髓发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