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秦剑砸在石阶上，溅起几点火星。
嬴政连退两步，后背撞上冰冷的大殿红柱。
他张着嘴，喉咙里发出风箱拉扯般的嘶嘶声。
视线死死咬住天幕。
那是他的长子。
被他一道诏书赶去上郡，按理说早该变成一具冷尸的扶苏。
此刻却活生生地坐在那个明亮的怪异房间里，手里捏着黑管，正在案面的白纸上写字。
咸阳宫前风停了。
跪在广场上的百官连大气都不敢出。
画面里，扶苏微低着头。
黑色的水性笔在答题卡上划过，发出细密的沙沙声。
笔尖顿挫，墨迹洇入纸纤维。
江南市第三中学的考场里，扶苏正盯着语文卷最后的文言文大题。
《阿房宫赋》。
看到这四个字的瞬间，他捏笔的指节发白。
三年的现代史学教育，让他对这篇辞赋太熟了。
但每次看到，心口还是会泛起一阵连皮带肉的撕裂感。
他吸了口考场里发闷的空气，笔尖重重压在横线上。
天幕上方，突然泛起大片的金光。
原本只转播画面的光幕，随着扶苏笔尖的移动，开始向外吐字。
一个个斗大的金色方块字，如同燃烧的陨石，轰然砸在万朝的天空上。
“六王毕，四海一，蜀山兀，阿房出。”
金字悬浮在咸阳宫正上方。
每一个字都带着刺眼的强光。
百官仰着头，有人被强光刺得流下眼泪，却不敢抬手擦。
大汉未央宫，刘彻猛地站直身子，打翻了案上的果盘。
“这是……杜牧的赋？”大唐太极宫里，魏征瞪着眼睛往前跨了一步，脚尖踩到了李世民的衣角。
天幕上的金字还在疯长。
扶苏在答题卡上写下对秦朝灭亡原因的历史解析。
黑笔写在白纸上，映在天幕上却化作了审判的惊雷。
“灭六国者六国也，非秦也。族秦者秦也，非天下也。”
嬴政仰着头，眼眶被金光映得通红。
“族秦者秦也……”他咬着牙重复这五个字，舌尖尝到了血腥味。
谁敢说这种大逆不道的话！
大秦一统八荒，千秋万代，怎么可能被族灭！
嬴政猛地弯腰，一把抓起缺了口的定秦剑，手背上青筋暴凸。
他还没来得及发作，天幕上的金字突然扭曲、碎裂。
字迹化作一幅幅真实的血色画卷。
画面里，大雪纷飞。
一卷矫诏扔在雪地上。
扶苏绝望地拔剑自刎，血喷了满地。
紧接着，画面一转。
咸阳城变成了人间炼狱。
一个相貌阴柔的年轻公子穿着龙袍，站在大殿台阶上狂笑。
那是胡亥。
他的脚下，十二个公子被当众腰斩，惨叫声透过天幕砸进每个人的耳朵。
十名公主被剥去华服，用绳索勒死在杜邮。
血水顺着咸阳宫的台阶往下淌，汇成了暗红色的瀑布。
“呕……”
广场上，丞相李斯捂住胸口，直接跪在地上干呕起来。
嬴政的身体剧烈晃动了一下，定秦剑重重杵在地上，支撑着他不往下倒。
他死死盯着天幕里的胡亥，眼皮狂跳，呼吸急促得像一头濒死的兽。
画面还在继续推进。
朝堂之上，群臣肃立。
一只鹿被牵到了大殿中央。
一个穿着黑底红纹深衣的太监，指着鹿，尖着嗓子对龙椅上的胡亥说：“陛下，这是一匹千里马。”
胡亥傻笑着点头。
群臣中，有人说是鹿，下一秒就被拖出去乱棍打死。
剩下的官员全趴在地上，指着那只鹿高喊好马。
那太监转过脸。
满脸褶皱，涂着白粉。
正是中车府令，赵高。
广场阴影里的赵高，此刻浑身像烂泥一样瘫在地上。
汗水把他的衣服湿透了，他张着嘴想喊冤，嗓子里却像塞了团湿棉花，发不出一点声音。
天幕上的画面最后定格在一场大火。
项羽的大军冲入关中。
火把扔进了富丽堂皇的阿房宫。
大火烧了三个月不灭。
“楚人一炬，可怜焦土！”
金字再次砸下，盖在了那片废墟之上。
二世而亡。
大秦帝国，仅仅存活了十四年，就轰然塌成了一地黑灰。
万朝寂静。
大汉的刘邦看着这画面，摸着下巴上的胡渣，忘了咽口水。
大唐的李世民死死攥着拳头，手心全是汗。
咸阳宫前。
风又刮了起来，卷起鼎里的香灰，迷了人的眼。
嬴政站在那里，像一尊没了魂的陶俑。
十四年。
他扫六合，统天下，修长城，书同文。
他每天批阅一百二斤竹简，熬干了心血。
换来的，就是十四年的国祚？
就是儿子自相残杀，佞臣指鹿马，基业化为焦土？
血气直冲脑门。
嬴政觉得眼前阵阵发黑，耳朵里全是嗡嗡的轰鸣声。
他转过头，看向缩在柱子底下的那个身影。
赵高。
中车府令赵高。
此时的赵高已经吓破了胆。
他两手撑着石板，膝盖蹭着地，正撅着屁股一点点往大殿侧面的阴影里挪。
头上的进贤冠歪到了耳朵边。
他想跑。
天幕把未来的事全抖落出来了，再留在这里，哪怕嬴政不杀他，广场上那些大秦铁甲军也能把他剁成肉泥。
“赵高。”
嬴政的声音低得可怕。
像两块石头磨在一起发出的糙音。
赵高浑身一僵，挪动的动作停住了。
他僵硬地扭过脖子。
嬴政正提着剑，一步步朝他走来。
双眼赤红。
眼珠上布满血丝，红得要滴出血来。
额角的青筋一根根暴起，像盘满的青蛇。
周围的群臣全部把头重重磕在石板上，死死闭着眼睛，谁也不敢出声。
李斯缩在人群里，牙齿把嘴唇咬出了血。
“陛下……陛下，那是妖法！是幻象！”
赵高反应过来，连滚带爬地扑向嬴政的靴子，鼻涕眼泪糊了一脸。
“奴婢对大秦忠心耿耿啊！”
他的一只手刚抓到嬴政黑色的龙袍下摆。
嬴政猛地顿住脚步。
喉结滚动，他连半个字都没再说。
手臂肌肉骤然隆起，带起一阵冷风。
定秦剑化作一道黑色的闪电。
“噗嗤。”
剑尖贯穿了赵高的胸膛，从后背刺出，钉进了地面的青石板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