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二内里是成年穿越者心智,定力十足,压根不会被一时情绪冲昏头脑。
他压下心底那点莫名憋屈,脸上依旧挂着从容笑意,开口打破屋内沉闷。
“大叔,你这腿伤拖不得,越耗越难治,必须尽快找郎中诊治。”
他转头看向一旁神色依旧恍惚的秦淮茹,语气温和利落。
“淮茹妹子,附近有没有医术靠谱的郎中?”
秦淮茹连忙回神,眉眼间带着几分小心翼翼,轻声答道:
“村西头的李老郎中医术最好,就是诊金和药费特别贵,我们寻常人家根本承担不起。”
贵?小二眼底毫无波澜,心底淡淡一笑。
如今的他,最不缺的就是钱财。
手握充足家底,区区诊金药费这点开销,对他而言九牛一毛都不算。
“别怕贵,只要能彻底治好大叔的腿,钱不是问题。”
他语气笃定,气场沉稳,直接拍板。
“妹子,现在带我去找李郎中。”
“哎!好!”
秦淮茹重重点头,死寂多日的眼眸里,终于重新燃起鲜活的光亮,
脸上也褪去了几分绝望灰白。
她转头对着炕上的秦大山轻声叮嘱:
“爹,我跟赵老爷去请李爷爷过来给你治腿!”
秦大山眼皮耷拉,脸色灰暗憔悴,声音微弱又颤抖,满是无力。
“去……吧!……路上好好说话,别莽撞。”
“我知道了爹。”
秦淮茹应声,快步跟上小二的脚步,两人一同踏出破败的家门。
沿路前行,小二随口打探着秦家庄的周遭境况,默默摸清当地生存规矩。
这座村子地下水充足,山间溪流穿村而过,沿岸零散分布着几块薄田。
可全村所有水田的产出,全都是大地主于德顺家的。
昌平、延庆一带气候偏干旱,当地主要种植玉米、小麦、红薯与土豆。
这年头没有化肥助力,种子品质低劣,全靠天然农家肥供养。
地力有限,收成微薄,根本不存在网文里亩产数千斤的离谱情况。
真正能让百姓彻底吃饱饭,还要等到数十年后,联产承包、杂交良种、化肥普及三者齐备方能实现。
北平真正的特产京西稻,靠玉泉山泉水滋养,一年仅一季,乃是稀缺贡米,产量极低。
寻常佃户辛苦耕种,自己一口都吃不上。
市面上叫卖的正宗京西稻,十有八九是假货,比中华鳖精还不靠谱。
跟后世抖音上面十九块九包邮的某常大米如出一辙,纯属噱头。
秦淮茹家里租种着地主二十亩薄地,广种薄收,劳作一年到头,最多囫囵混个水饱。
当地地租严苛,收成三七分,七成粮食尽数上交地主。
除去地租、层层苛捐杂税,剩下寥寥无几的粮食,根本填不饱一家人的肚子。
秦家一年大半时日,都要靠着挖野菜、啃草根勉强续命苟活。
千百年下来,土地就是庄稼人的命根子。
自家有地,手里才算攥住活命的本钱,家里才有翻身兴旺的盼头。
租种地主的地,看似无需本钱,实则层层盘剥、层层压榨,日子一眼望到头,只剩无尽穷苦,永无出头之日。
乱世求生,饥荒从来压不垮底层百姓。
只要不是特大荒年,上山挖菜、撸树叶、啃草根,总能勉强苟活。
真正能一举拖垮、逼死小农家庭的,从来都是伤病灾祸。
哪怕是后世有医保兜底的时代,一场大病都能掏空普通人家家底。
更何况在这毫无保障、无人兜底的民国乱世。
秦淮茹身为长姐,底下两个弟弟正值最能吃、最耗口粮的年纪。
秦大山这一摔断腿,彻底塌了秦家的顶梁柱,让本就贫寒的家雪上加霜、濒临绝境。
当下鬼子刚刚败退,国府回迁南京,满心满眼只剩下发动内战。
时局更是烂到骨子里,前线吃紧,后方紧吃,赋税摊派直接翻上两三倍,全然不顾百姓死活。
寻常百姓但凡敢拖欠、抵触,一顶赤色分子的大帽子直接扣下,抓人入狱、严刑拷打,百试百灵。
强权在手,官吏横行霸道,百姓苦不堪言。
小二一路走来,看遍国统区民生疾苦。
当局穷兵黩武、疯狂搜刮,导致家家户户日益贫困,乡间卖儿卖女、典妻鬻子的惨状随处可见。
抬眼扫视整片秦家庄,入目皆是破败。
绝大多数人家都是土坯墙、茅草顶的破屋,零散分布在山谷之间,萧瑟凄凉。
唯独村落正中,孤零零矗立着一处气派的青砖大瓦房,正是保长的宅邸。
一破一新、一穷一富的极致反差,将乡间权势碾压、阶级差距展现得淋漓尽致。
小二正低头赶路,一道声音忽然从前方传来。
抬头望去,一名衣衫破旧、满身灰土的汉子,肩上扛着锄头迎面走来,正是秦淮茹的二叔秦小山。
“淮茹,你爹的腿伤咋样了?有没有好转?”
秦小山开口问道,眉眼间满是愁容。
秦淮茹耷拉着眉眼,满脸无助,声音低沉无力。
“二叔,还是老样子,一点没见好。”
秦小山重重长叹一口气,眉头死死拧成一团,满脸愧疚与无奈。
“唉,二叔没本事,帮不上你家大忙,看着干着急。”
他顿了顿,咬牙说道:“我家里还攒着几十个铜子,待会儿我给你送过去,多少能贴补一点。”
听闻此话,秦淮茹灰暗的脸上终于勉强挤出一丝笑意,眼底泛起一丝暖意。
“谢谢二叔!”
如今的国府法币,早已贬值成废纸一张,形同虚设。
乡下集市无人认可,民间交易彻底退回原始模式,要么以物易物,要么只用大洋、碎银、铜子交易。
但凡稍有家底的人家,全都囤着金银硬通货。
只有傻子才会囤积法币,连烧火都嫌呛人。
想当年1935年法币发行之初,一块法币实打实兑换一块大洋。
短短数年通货膨胀、币值崩盘,如今买一盒火柴都要数万法币,坑苦了无数老老实实的底层百姓。
乱世之中,唯有粮食、真金白银,才是经得起风浪的硬通货。
这几十个铜子,看似微薄,连郎中的十分之一诊金都凑不齐。
但在人人自顾不暇的绝境里,这份真心帮扶的亲情,远比钱财本身贵重。
更可笑的是,官府明知法币信用彻底崩塌,却依旧下发严令,严禁民间流通金银大洋。
直接动用衙役暴力,搜刮百姓手中的硬通货,层层盘剥,压榨民脂民膏。
“你们先忙,我晚点过去看看你爹。”
秦小山扛着锄头,满脸愁苦,低头匆匆离去。
两人不再耽搁,快步前行,不多时便抵达村西头李郎中家门口。
“李爷爷,在家吗?”
秦淮茹站在木门外,高声呼喊。
“谁啊?”
老旧木门吱呀一声向内推开,一名身着洗得发白的旧长衫、留着山羊长须的花白老者缓步走出,正是本村唯一的老郎中。
老者抬眼看见秦淮茹,故作诧异开口:
“哟,是淮茹丫头,今天咋过来了?”
说话间,他的目光下意识落在了身旁的小二身上,上下打量。
秦淮茹连忙连忙介绍,语气带着几分恳切:
“李爷爷,我爹上山摔伤,腿断了一直不好。”
“这位是赵老爷,他愿意出钱帮我爹治伤,麻烦您去我家帮忙诊治一下我爹。”
听闻此言,李郎中当即认真端详起小二。
只见少年天庭饱满、双目精光内敛,周身气场沉稳厚重,杀伐气度藏而不露。
一眼便知绝非寻常乡下少年,定是有福气、有本事、有底蕴的贵人。
李郎中眼底瞬间闪过了然笑意,态度瞬间热忱不少,微微颔首应下。
“行!既然有贵人相助,老朽这就跟你走一趟。”
说完,他转身回屋,麻利提起随身的牛皮药箱,准备出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