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年东奔西走,打仗赶路,大大小小的穷山沟村落小二跑过无数。
八年全民抗战,死在枪炮底下的,绝大多数都是土里刨食的穷苦庄稼汉子。
男人被抓壮丁、战死沙场,家里一旦失去顶梁柱,当场就塌得干干净净。
华北遍地都是寡妇,一点也不夸张。
男人没了,地里庄稼种不动,赋税徭役躲不开,家里娃娃要吃饭,老人要吃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为了拉扯娃活下去,不少守寡女人被逼无奈,只能走暗门子、半掩门这条路,拿自己身子换一口粗粮,换几块杂粮饼。
这种事,村子里街坊邻里哪个心里没数?
全都心知肚明。
可都是苦命人,谁又有资格高高在上指责旁人?
大伙心里都明白,都是被生活逼出来的。
只要女人还守着自家破院子,把孩子拉扯长大,给公婆养老送终,那在乡亲们眼里,就已经算是难得的好媳妇,值得旁人高看一眼。
哪里是什么天性不堪?纯粹就是乱世当中,为求一条活路,被逼出来的选择罢了。
鬼子铁蹄践踏国土整整十四年,千千万万百姓家破人亡,到处都是血泪。
好不容易熬走鬼子,太平日子连影子都瞧不见,紧跟着又是打得天昏地暗的内战。
苛捐杂税、战火劫掠,又往苦难百姓的伤口上,狠狠撒了一把盐。
抗战阶段,再加上国统区统治之下,底层老百姓身上压着数不清的大山。
田赋赋税压头,抓壮丁抓劳役说拉人就拉人,高利贷盘剥吃人,物价飞涨,钞票变成废纸。
桩桩件件摞在一起,普通农民喘一口气都费劲。
尤其国府后期,为了筹措内战本钱,搜刮百姓更是毫无底线。
各种名目苛捐杂税层出不穷,下乡官兵到处强征暴敛,再加上恶性通货膨胀叠加在一起。
多少本分农户,一夜之间跌入赤贫。
交不上税,拿不出粮,为了活命,卖儿卖女的人家随处可见。
走投无路只能借高利贷,利滚利滚到最后,田地房子全部抵债,妻离子散家破人亡。
一路上这种惨状,小二亲眼见过不知道多少回。
见多了人间疾苦,他自然不会拿后世和平年代衣食无忧之下的那套道德标准,死死苛责一个挣扎在乱世泥潭里,苦苦求生的穷苦妇人。
这该死的世道,谁也说不准,苦难还要熬到哪一天才算到头。
小二脑子里清清楚楚记得历史大势,可那宏大的历史,落到普通老百姓身上,都是一日一日熬出来的苦。
还要等到1949年底大局落定,土地改革田地分到家家户户,往后数年,老百姓日子,才算是真正有一次实打实的抬头转机。
可好日子也不会就这么一直顺风顺水。刚熬过抗日战争、解放战争,紧接着又是抗美援朝耗尽国力。
之后大跃进、大锅饭、人民公社,三年自然灾害,外加北方大国逼债,举国上下又要熬过一段勒紧裤腰带的苦日子。
江山初定,十年之内必有磨难,几乎是历朝历代逃不开的宿命轮回。
风波还没完,紧跟着十年动荡。反右运动掀起风浪,知识分子打成臭老九,下放劳动,关进牛棚遭受磨难。
后来大地震,山河悲鸣。
紧接着四人帮垮台,改革开放推开大门,家庭联产承包责任制落地,杂交水稻推广开来。
社会飞速向前奔跑,经济腾飞日新月异,可乱象也随同发展一并滋生。
国家出手强力管控,稳定压倒一切。
足足四十年安稳发展,老百姓生活发生天翻地覆的巨变。
可光鲜背后依旧藏着难处,阶级慢慢固化,资源分配处处不公。
看透前路的一部分人,想方设法远走海外。
留下来挣扎谋生的普通人,依旧逃不开孔乙己的窘迫、祥林嫂的悲苦、范进式的执念、闰土一般被生活磨平棱角的命运。
一幕幕前世见过的人间百态,在脑海当中翻涌。
前世积攒下的满腔愤懑,到了这一世依旧盘旋在心口,潜移默化,影响着小二行事准则。
现如今既然生在这个年代,机缘巧合离秦淮茹老家这么近。
那就过去亲眼瞧一瞧,看一看传闻当中那个满是争议的女人,到底是不是传言里那般不堪。
万千思绪在心底翻来覆去,脚下脚步半点不停。
神识铺展开来,五百米之内,山林鸟兽、碎石草木尽数映照在心。
小花隐匿在旁边山林之中,三尾冥狐鬼将修为,默默替他扫视四周山林。
但凡有土匪残兵,直接就能施展“鬼打墙”困死对方。
一人一狐互为依仗,一路走,一路向零星碰到的逃难百姓打听道路。
荒路漫漫,野草长到半人高,道路早就被荒草掩埋。
到处都是废弃塌掉的土房,不少地方还能看见当年鬼子烧杀留下的焦黑房梁,遍地满目疮痍。
太阳一点点向西偏移,毒辣日光渐渐柔和下来,天边染开一层昏黄晚霞。
不知不觉,小二已经走到八达岭山脚下,脚下地界正是昌平与延庆交界。
顺着荒草掩盖的羊肠小道,又跋涉大半天。
就在落日快要沉进山尖,暮色即将笼罩山野的时候,前方山坳之中,几处土坯茅草房顶,朦朦胧胧从树丛缝隙里面露了出来。
小二抬手拢了拢身上打了补的细棉布衣襟,把领口收紧。
现在身上这套衣裳一路风尘,沾满尘土草屑。
小二身躯微微抖动,丹劲在四肢百骸流转一圈,浑身劲力由内而外发出。
衣服上、头上、脚上的灰尘被这股无形劲力一阵冲刷,全部抖落在地,全身上下重新变得干净利落。
原本化劲就可以做到这样自洁,现在丹劲了,做起来更加轻松。
做完这一切,小二才抬眼望向那处藏在山坳里的村落,神识一动,背上出现了一个篾片编织的背篓。
而挂在腰间的匣子枪,瞬息收进了空间。
毕竟,进村带枪,容易吓着老百姓。
他调整了一下背篓,脚下放慢了步子,悄无声息地朝着村落方向摸了过去。
神识铺开,仔细扫过前方村落。
村子规模不大,隔着老远,神识就能探出来里面人丁稀疏,活人的气息寥寥无几。
“先找地方落脚过夜,再慢慢打听秦淮茹家的下落。”
小二打定主意,脚下加快步子朝着山坳里面的村庄赶过去。
等走近了才看得真切,村口矗立着两棵几人合抱不住的老槐树,枝丫虬曲,树叶浓密遮天蔽日,偌大树冠投下一大片沉沉阴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