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枪,留给旅里。”
“它杀过鬼子,立过战功,是咱们独立旅的功臣枪。”
“我走之后,它还能跟着兄弟们镇守根据地,护佑老百姓,继续在战场上杀敌立功。”
看着桌上那把熟悉到骨子里的老枪,李云龙原本涌到嘴边的暴怒斥责,瞬间卡在喉咙里,硬生生憋了回去。
他死死盯着枪身,望着那些熟悉的磨损痕迹、卷边的布条,还有深浅交错的弹痕,眼眶莫名发热发酸,心里又气又疼,五味杂陈。
他比谁都清楚这把枪的分量,更清楚带着这把枪的少年,熬过了多少绝境、流过多少热血、拼过多少生死关头。
“你……你这是真铁了心要走啊……”
李云龙的怒火彻底散尽,声音低沉沙哑,没了半分凶悍戾气,只剩满心的无奈与怅然。
“是。”小二抬头,目光坦荡清亮,字字落地有声:“但我绝不会忘本,更不会背叛队伍和组织。”
“太行的养育之恩、李叔赵叔的栽培护佑、兄弟们的并肩情义,我一辈子都铭记于心。”
“我只是暂时离开,等我寻亲安家,诸事落定,等到四海升平、天下无战的那一天,我必定重返队伍,和大家重聚。”
赵刚轻轻长叹一声,彻底放下了劝阻的心思。他阅人无数,最懂人眼底藏着的心意。
小二眼神坦荡坚定,没有半点心虚躲闪,也没有丝毫厌战怯懦,是经过深思熟虑、心意已决,绝非一时冲动。
若是强行挽留,只会寒了赤诚之人的心,反而辜负了这份纯粹的家国大义。
“小二,我和老李不拦你,也没资格拦你。”赵刚语气满是惋惜,却又透着通透豁达。
“你不是强制征兵入伍的老兵,年纪尚轻、本无羁绊,全凭一腔热血自愿留下来保家卫国、浴血杀敌。”
“这么多年出生入死、护佑一方,你早已对得起家国、对得起太行、对得起所有人。”
“寻亲归家、安稳度日,本就是人之常情,没人能挑你的错。”
话锋一转,他语气骤然恳切凝重,满是担忧:“可北平如今就是龙潭虎穴,你务必要三思。”
“城里特务遍地,日伪残余横行,地痞恶霸扎堆,真真是鱼龙混杂,人心叵测。”
“你孤身一人,无依无靠,也没人照应,贸然前去实在太过凶险。”
“留在太行,有队伍撑腰,有兄弟们护着,哪怕时局再乱,我们都能保你平安无恙。”
小二心底暖意翻涌,滚烫的热流直直熨进心口。
强权留人是桎梏,真心留人便是恩情。
李云龙的暴怒,藏着的是惜才、是不舍、是疼惜。
赵刚的劝阻,藏着的是关心、是担忧、是器重。
这几年,他在这支队伍里,收获了乱世之中最纯粹的战友情、最真挚的长辈情。
“两位叔的顾虑,我心里都清清楚楚。”小二重重点头,语气沉稳笃定,毫无动摇:
“但我意已决,前路再险,我自有分寸,必定会护好自身、谨慎行事,绝不莽撞涉险。”
看着他坚定不移的模样,李云龙浑身紧绷的戾气彻底泄尽,满腔火气烟消云散,只剩下沉甸甸的憋屈与不舍。
他重重坐回木椅,老旧的椅身被压得吱呀作响,他伸出粗粝的手掌狠狠抹过脸颊,长长吐出一口郁结在胸口的浊气。
“行,老子不拦你了。”
他声音沙哑低沉,往日凶悍的戾气尽数褪去,只剩下沉沉落寞:“人各有志,强求不来。”
“你小子在太行拼杀这么多年,流血流汗、出生入死,功劳苦劳都明明白白摆在这儿,没人有资格怪你半个字。”
说完,他弯腰从桌下拖出一个缝得严严实实的粗布小包,重重推到小二面前。
包身布料粗糙,边角已经磨白,是他亲手缝制的,里面装着他大半年攒下的全部家当。
“这是老子攒了大半年的津贴和打胜仗得的奖赏,有边区票,也有大洋。”
“你孤身赶路,路途遥远,北平城里物价又高、花销更大,拿着傍身,遇事也能不慌。”
小二心头骤然一热,酸涩翻涌上来。
方才还暴怒嘶吼、骂他忘恩负义的李云龙,嘴上骂得凶狠,心里却比谁都疼他、护他。
“李叔,我不能收。”小二连忙推辞。
“我自己有积蓄,足够赶路安家,这些钱您留着自己用。”
“再说了,秀琴婶刚生下胜利弟弟,她更需要钱补充营养。”
那天正好是8月15日,当时鬼子投降、抗战胜利的消息传来,杨秀芹一激动,儿子早产了半个月。
李云龙当场给儿子取名李胜利。
赵刚则当场认了干亲,给干儿子取了小名叫“庆庆”。
一是庆生,二是庆祝鬼子投降,抗战胜利。
“臭小子!让你拿着你就拿着!”
李云龙眼睛一瞪,强行压下眼底的酸涩,故意摆出凶狠模样,粗声吼道:
“别磨磨唧唧的!出门在外,没钱寸步难行。真遇到急事难事,手里有钱才能保命!”
“你在北平无亲无故、孤身一人,没个依靠!”
“这不是赏赐,是老子给你的路费、安家费,必须拿着!”
赵刚在旁轻声附和,语气温和恳切:“拿着吧小二,这是老李的真心,也是我们所有人的心意。”
“出门在外,手里多一份底气,路上就多一份安稳。”
小二沉默片刻,不再推辞,双手郑重接过布包,紧紧攥在掌心。
这份沉甸甸的不止是钱财,更是沉甸甸的战友情、长辈恩、太行情。
“谢谢李叔,谢谢赵叔!”
“记住老子一句话。”
李云龙抬眼死死盯着他,褪去所有火气,语气严肃郑重,字字千钧。
“在外闯荡,功名富贵都是浮云。唯独一点,必须好好活着!无论天南地北,境遇浮沉,只要活着,就有重逢的那天。”
“等哪天天下彻底太平、四海安稳,老子就在太行摆好酒席、备好二锅头,专门等你回来,痛痛快快喝一场太平酒!”
小二眼底泛起温热,紧绷多日的心弦骤然松动,一抹释然浅笑爬上嘴角。
“好!我一定好好活着,将来回来,陪李叔、赵叔喝这桌太平酒!”
话音落地,他深深弯腰,对着两人郑重鞠躬。
一谢数年栽培护佑之恩,二谢战火并肩相伴之情,三谢太行故土收容成全之德。
直起身,他不再多言,不再回头,抬手推开营房木门,毅然踏出脚步。
门外,初秋的夜风凛冽清冽,卷着山野的菊香与微凉露水,瞬间将他全身包裹。
皓月悬空,清辉遍洒群山,蜿蜒曲折的山路隐入沉沉夜色,直通山外远方。
脚下的青草挂满晶莹露珠,踩上去沙沙轻响,远处山间松涛阵阵、夜风呼啸,像是数年来征战岁月的悠悠回响。
小二心底澄澈通透,从踏出这扇门的一刻起,他的太行征战岁月,彻底落幕。
从此前路,再无并肩拼杀的战友,再无护他周全的师长,只剩他孤身一人,闯荡乱世北平,布局前路、蛰伏变强。
但他从未后悔。
前世百年浮沉,他早已看透乱世真相:人情情义皆是软肋,唯有自身实力,才是永恒的硬底气。
留在前线,规则桎梏太重、束缚太多,系统规则悬在头顶,进退两难、束手束脚。
唯有抽身后方、隐匿都市,才能无人打扰、隐秘发育,积攒底蕴、淬炼自身。
等到他日风云再起,大势降临。
他自会携一身滔天底蕴,踏风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