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头强脑门青筋直冒,梗着脖子回呛:
“八十三算个球!这破迈速表年头久了往上漂,指针八十三,实际速度撑死了七十六!你把大脑袋缩回去,别挡着我看后视镜!”
“少跟俺扯皮!规矩就是规矩,多出一迈那也是超速!”
熊大认准了死理,大熊掌从后窗里伸出来,直接去抓排挡杆。
“别抢!方向盘要被你带歪了!”
光头强手忙脚乱地回轮,整辆皮卡在主路里画出一道蛇形轨迹,逼得后头一辆拉水泥的罐车急促地拉响了风喇叭。
坐在后舱窗边的熊二压根不理会前头的撕扯。
“还有四公里……又过了一个绿牌牌!”
熊二嘴边淌着涎水,
“俺闻到了!前头那个大服务区里有现炸的大油条,还有滚烫的关东煮!光头强,打右转向,靠边停!”
“停你个大头鬼!二十分钟前才停过一次,你肚皮底下装的是下水道啊?!”
光头强抓狂大吼。
此时的吉吉把尖下巴搁在车框上,深吸了一口外头的柴油风。
恰好左侧车道上一辆满载原煤的重卡正以微弱的时速差缓缓并行。
吉吉心头那股皇室傲气冒了出来,它半截身子探出窗外,挥舞着手里的树枝,冲着货车司机指指点点:
“下界凡夫!运黑石头的草民!见着本王的远征龙辇还不减速回避!小心本王夺了你下半年的香蕉!”
重卡司机正开得眼皮打架,余光里忽然瞥见隔壁皮卡的车框上挂着只猴子指手画脚。
司机一激灵,右脚下意识深踩油门,顺手拉响了头顶的高音气喇叭提神。
重卡排气管发出一声闷哼。
混合着煤渣屑、柴油黑烟的废气团,直愣愣地灌进了吉吉大张的嘴里,将它整个脑袋罩得严严实实。
伴随着两声剧烈的呛咳,吉吉像截被熏黑的木炭一样直挺挺从窗台上滑了下来,结结实实栽在刘海柱的脚背上。
车厢里静了片刻。
毛毛蹲下身,瞧着眼前通体乌黑……唯独眼珠和獠牙泛着白光的吉吉,咽了口唾沫:
“国王……您这是……炼成火眼金睛了?”
吉吉喉咙里往外吐出两团灰雾,双眼无神地瘫着:“拿……拿水来……水里有烟熏味……”
车顶梁上,蹦蹦倒悬着双脚,前爪高举着手机开着录像,冲着镜头呲出大板牙:
“家人们瞧瞧!船还没下水,吉吉已经身先士卒完成了战壕伪装涂装!这就是大自然的纯天然墨汁脸!”
一阵刺耳的刹车声中,皮卡斜斜插进了山东地界的服务区停车位。
车门锁扣刚一弹开,后斗门就被一股巨力撞开。
“烤肠!俺来救你们啦!”
一道棕色的肉山卷着劲风,轰隆隆朝着服务区长廊边的小吃档口碾了过去。
“大娘!滚轮上转着的全给俺挑出来!”
熊二两只大掌啪地按在保温玻璃柜上,两眼放光地锁着那些被烤得崩开裂口、滋滋冒油的暗红肉肠。
窗口里的大婶往后缩了缩脖子,看着面前这头戴着布围巾的大狗熊,半天才找回声音:
“全……全要?这还有二十多根呢,算下来得一百块整。”
“给!全在这儿了!”
熊二从胸口的毛缝里抠出一张百元大钞,外带摸出一小竹筒花蜜,拍在台面上,
“大娘,把蜂蜜抹在肠头上,这叫甜咸双绝,俺自创的秘方!”
大婶还没接稳钞票,熊二已经抱起整盘用牛皮纸兜着的烤肠,两根并作一根,
咔嚓咔嚓像嚼胡萝卜一样塞进大嘴,满嘴淌油,吃得鼻翼两侧全是白汽。
几米开外的花坛牙子边,刘海柱斜倚着柱子,叼着牙签剔牙缝。
不远处的一幕落在他眼里,让他眉头越皱越紧。
一个戴着金边眼镜的年轻男子,正蹲在一辆城市SUV的前轮旁,急得满头虚汗。
“什么破铁皮!加价提的车连个螺栓都拧不动!”斯文男子气急败坏地踹了车胎一脚。
刘海柱看不下去了。
在他这种靠扳手吃饭的修车工眼里,这种蛮力行为,无异于当面揭他的短。
他吐掉牙签,抬手拉了拉背心领口,大步跨了过去。
“靠边站,拿绣花针呢在这儿拧?”
刘海柱大手一挥,将男子拨到两步开外。
“你哪位啊?”男子一愣。
“给你修底盘的。”
刘海柱没拿正眼瞧他,反手从帆布口袋里抽出梅花扳手。
铛的一声闷响,扳手重重立在水泥地上。
男子吓得后退了半步。
只见小臂上的肌肉骤然发力,扳手横臂在空中画出半圈利落的弧线。
咔嗒!清脆的脱扣声接连炸响。
五颗顽固的螺母被依次卸落。
刘海柱左手单提旧胎甩向一旁,右手自后备箱抠出备胎,对准轴心孔一磕一推,咔嚓到位,长扳手在指尖翻飞,几下重压,上死固紧。
整套动作行云流水,不过半根烟的工夫。
那白领眼镜男嘴张得老大,半晌没合上:“师傅……你这身手,以前在专业车队干保障的吧?”
刘海柱把扳手顺势插回皮带扣后头,掸了掸掌心的浮灰:
“狗熊岭农机维修部特级钣金工。工时费五十,收你个成本价。”
男子忙不迭翻出钱包,抽出一张绿票子连带一张红票子全塞进刘海柱手里:
“师傅拿着!多出来的算我请您抽烟!太神了!”
刘海柱将钱展平收进内袋,扭头冲着刚从开水房抱出两壶凉白开的光头强扬了扬下巴:
“瞧见没小强强?手艺傍身,荒山野岭也饿不着肚子。等到了港口,我拿这钱给大伙切两只烧鹅!”
光头强瞅了瞅刘海柱,又瞅了瞅旁边……接开水被水蒸气烫得满地乱蹦的吉吉,只觉得脑仁隐隐作痛:
“林天啊,我总觉着咱们这一路不像去寻宝,像是把疯人院全放出去了……”
昼夜颠簸,胶东半岛。
夹杂着海带与鱼虾咸腥的风,顺着车窗缝隙直往鼻孔里钻。
跨海大桥的桥墩在车轮下发出沉闷的嗡鸣,皮卡车拐下一道慢道,终于停在胶州湾深水泊区的防浪堤边。
发动机一熄火,车厢里鸦雀无声。
挡风玻璃前,是他们这群在深山老林里刨食的大伙儿从未见识过的景象。
墨蓝色的水面无遮无拦,在视线尽头同灰白色的苍穹焊死在一块儿。
几只翼展巨大的白海鸥贴着浪尖兜圈子,鸣叫声尖锐而空旷。
那种吞没一切的宽阔与深邃,压得车里的人连呼吸都放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