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下重新落到实处时,朔阳先握紧了长戟。
耳边没有藤条抽打封印的爆响,也没有伤兵压抑的呻吟。
清凉魔雾拂过脸颊,他抬起头,眼前竟是一座幽深的神殿。
黑曜石柱撑起穹顶,柱身刻着舒展的魔翼,暗紫色晶石嵌在羽纹间,流淌出柔和光泽。
殿内很静。
只有水声,从侧方雕着兽首的泉口间潺潺淌出。
朔阳的视线顺着水流移过去,呼吸忽然停了一下。
那座泉池上方,翻涌着浓郁魔气。
他才吸进一缕,经脉里的刺痛便稍稍缓和,连干涩得发紧的胸口,都松快了些。
朔阳低头看了看脚下平整的石砖,又望向远处毫无破损的殿门。
这颗星球上,居然还藏着这样的地方?
“这里是哪?”
徐天霖没有立刻搭话。
地方,自然是他提前准备好的。
炼化星球本源后,他便惊喜地发现,度假村里的设施,能够根据不同星球所属种族的不同,变换相应形态。
服务的对象换了,设施也跟着调整。
生命甘霖汤泉落到这里,便成了魔气充沛的魔渊回生泉。
煞气净化SpA也换了模样,藏在神殿深处,挂上了噬生炼魔阁的名字。
再配上这座看着颇有年头的黑石神殿,往荒僻处一放,连徐天霖自己瞧着,都觉得像那么回事。
眼下,朔阳的反应,显然让他相当满意。
不过光靠看,还差点意思。
徐天霖松开扶着朔阳的手,捂住胸口,踉跄着往泉池走去。
朔阳回过神,赶忙伸手。
“霖天兄弟,你慢些……”
话还没说完,徐天霖已经跨上池沿,纵身跳了进去。
哗啦!
池水溅起,黑雾顺着翻卷的水花升腾,将他的肩背笼在其中。
朔阳向前挪了一步,目光紧紧盯着泉池。
下一刻,他脸上的神情僵住了。
只见那青年身上沾染的血污,被泉水缓缓荡开。
丝丝缕缕的魔气贴上躯体,从破损玄甲的缝隙间钻入,原本萎靡的气息,骤然开始回升。
速度快得让朔阳握住戟杆的手都抖了一下。
胸前伤处被黑雾覆盖,翻开的皮肉迅速收拢,连一道疤都没留下。
徐天霖闭着眼,舒舒服服地往池边一靠。
先前还有些苍白的脸色转眼恢复正常,低垂的肩膀重新舒展,暗金色眼瞳再睁开时,已看不出半点疲态。
轰!
一股强盛气息在池中升起。
魔气绕着他的手臂盘旋,凝成细密甲片,又随着五指张开,化作翻腾黑焰。
眨眼之间,他身上的“伤势”便消失得干干净净。
永恒境的威压充盈殿内,连池边垂落的雾气都被推开了。
朔阳张着嘴,半天没能出声。
他看看徐天霖,又低头看看自己还在往外渗血的肩头。
刚才在祭坛边,他费了那么大劲,才勉强把血止住。
人家往池子里一跳,就好了?
连魔气都补满了?
他甚至忘了挪开按着伤口的手,直到指间湿热漫开,才猛地回神。
可视线仍黏在池中,仔细感受着那股毫无虚浮之感的气息,想找出一点强行催动秘法的痕迹,却什么都没找到。
“霖天兄弟。你这、这、这……”
朔阳往前走了两步,鞋底擦过池边石砖,发出轻响。
他像是没听见,只顾盯着徐天霖的胸口。
那里,他亲眼看着挨了藤条重击,护体铠甲当场崩散,人砸进地里,吐出来的血都黑了。
如今,那青年抬手活动肩颈,轻松得仿佛刚睡醒。
朔阳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忽然明白了。
为什么这位兄弟敢在外面拼得那么狠,为什么魔气都快耗尽了,还死死攥着刀,半步不退。
原来,他有这样一处地方!
伤势能迅速痊愈,损耗的魔气也能补回来。
那些让自己头疼不已的伤口,对他而言,竟只要往泉水里泡上一泡。
朔阳的视线落进池水,眼神慢慢变了。
如果……
如果所有族人,都能利用起这里呢?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他浑身如同过电一般,猛地打了个激灵。
那些退回祭坛后,连兵器都拿不稳的弟兄。
那些因为经脉受损,只能一次次错过出战机会的同族。
还有他自己。
打完一场仗,何须再拖着伤体,苦熬到下一场?
只要能够及时回来恢复,他们就不必被死死困在锚点周围,眼睁睁看着那些树人越逼越近!
朔阳眼前浮现出祭坛后那一张张疲惫的脸。
朔阳握紧长戟,胸膛起伏,眼底的光一点点亮了起来。
徐天霖靠着池沿,看得清清楚楚。
总算上套了。
他嘴角微微一扬,抬手抹去脸上的水珠,决定再加一把火。
“不止恢复伤势。”
朔阳霍然抬头。
“还有?”
徐天霖朝神殿深处指了指。
两排石柱尽头,一座幽暗门户半掩着,门楣上刻着噬生炼魔阁几个字。
门内有细细的黑雾游动,偶尔掠过一点碧光,转眼便被吞没。
“被生命能量侵蚀的时候,那里可以消弭生命能量,转化为魔气,灌注自身。”
朔阳的手猛然攥紧。
肩头那片尚未清除干净的碧色残痕,随着这一用力,再次泛起刺痛。
他却顾不上了。
生命能量侵蚀。
这几个字,几乎压在每一个活着退回锚点的同族身上。
藤条留下的伤口表面能够长好,深入血肉的异种力量却极难驱除。有人伤处反复溃裂,有人刚凝聚出的魔气,还没来得及运转,便被侵入体内的碧光冲散。
他们要耗费多少时间,才能将那些东西磨掉?
可到了这里,居然还能将其化成自己的魔气?
朔阳看着那扇门户,嘴唇动了动。
徐天霖却已经接着说了下去。
“而且神殿内部,有可以加速修炼、提纯魔气的房间。”
朔阳缓缓转过头。
这一次,他连惊呼都忘了。
徐天霖坐直身子,脸上神情认真了些。
“朔阳大哥,实不相瞒,我之前不过是最低级的魔物。”
“就是发现了这里,短短几十年,就达到了如今的境界。”
“什么!!!!”
朔阳脱口而出。
声音撞上穹顶,在空旷神殿里来回荡开。
他却顾不得自己失态,目光死死落在徐天霖身上,仿佛要将面前这位兄弟重新认一遍。
最低级的魔物。
几十年。
永恒境!
这些话拆开来,他都听得懂,放到一起,却让他的脑子有些发木。
难怪自己从未听说过霖天这个名字。
难怪,对方如此年轻,就已经拥有不弱于自己的战力。
朔阳想起自己修炼时,多少次将凝聚的魔气反复锤炼,仍旧摸不到更高境界的门槛。
如今听着这番话,再看泉边那个神态轻松的青年,他竟恍惚生出一种感觉,自己这些年的苦功,或许连路都没找对。
朔阳抬眼看向神殿深处,目光掠过一扇扇紧闭石门,呼吸渐渐变得急促。
倘若这些房间真有这样的作用,那些迟迟困在原有境界的同族,岂非也有了再进一步的机会?
伤能养好,侵蚀能除,实力还能提升。
他握着长戟的手松了又紧,指节在杆身上轻轻摩挲,竟一时不知该先问哪一句。
徐天霖看着他,笑了笑。
“朔阳大哥,你亲自去试试就知道了。”
朔阳站在原地,久久没动。
泉水从兽首间淌落,细碎水声响在耳边。他低头看着掌心已经干涸的血,过了好一会,才慢慢吐出一口气。
随后,他向前迈了一步。
脚刚抬起,又停住了。
朔阳转向徐天霖,将长戟靠在身侧石柱上,郑重地拱起双手。
这个动作牵扯到了肩头伤口,他眉头轻轻抽了一下,腰却仍旧弯了下去。
“如果是真的,那你是咱们族的大恩人!”
他声音发哑,目光却亮得惊人。
“我替全族,谢谢你了!”
徐天霖赶忙抬手,脸上摆出几分受宠若惊。
心里却乐了。
你看,他还得谢谢咱呢!
炼化这颗星球本源之后,魔帝留在这里的这些部属,按照地盘归属来算,都已经算是自己麾下的人。
把他们养好,培养得更强,同样能够壮大这颗星球的底蕴,提升自己这个星主的实力。
这笔买卖,怎么算都划算。
不过,眼前这些,也仅仅是赚钱计划的第一步。
徐天霖望着朔阳那副恨不得立刻替所有族人试上一遍的模样,心中又浮现出埃摩森的脸。
没办法。
星团这种外汇,还得从埃摩森这样的星辰使者手里赚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