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一十六章 兕子卖盐
崔伯约的话,三天之内,传遍了长安一百八坊。
话不是他亲口说的。
是粮行的斗子、绢庄的掌柜、印子钱的朝奉、车马行的把式,一个传一个,笑嘻嘻地,递到每一个商户耳朵里的。
听说了吗?最近可别沾那个官盐。
沾了怎么着?
沾了,明年你就别想从五姓的粮行里,拿到一粒粮;别想从绢庄赊到一匹绢;想拆借周转?门儿都没有;连运货的车、存货的仓,都没人敢租给你。
听着是句玩笑,可没人敢当玩笑听。
长安城里做买卖的,谁不知道天有多高、地有多厚?天是皇家的天,可脚底下踩着的这条路——粮路、绢路、钱路、铺面,十停里七停,攥在五姓手里。
盐铁司新设的承销官署,门口,一天比一天冷清。
告示贴出去三天,明晃晃写着承销的好处:官盐批发六钱,门市十钱,一斗净赚四钱,朝廷给引、给牌、给撑腰。
可进来问的人,多;真正在文书上按手印的,没有。
马德福那八家铺子,是已经上了船,只能咬着牙往前走。八间铺子,撑着百万人口的长安城,杯水车薪。城东的百姓买盐,要穿越大半座城;城南坊门一关,一坊人守着一座没盐的灶台。
盐铁司官署里,城图上那八个红点,孤零零的,像八粒撒进大网里的米。
杨云连着两宿没怎么合眼。
他试过把批发价再让两文,试过由官署出人帮小商户押运,甚至试过让盐铁司出钱替愿意承销的商户垫付铺面定钱。
没用。
商户们算账,算的不是一斗几文,是往后十年的活路。
这天傍晚,杨云进宫奏事。
御书房里,李世民听完他的难处,皱着眉,半晌没说话。
陛下,杨云道,再给臣些时日。臣在想另辟蹊径——绕开五姓把持的老铺面,直接由盐铁司在各坊设直营的小盐亭,雇本坊的妇人、军属售卖。慢是慢些,但能破这个局。
慢不得。李世民揉了揉眉心,朔方的军报,你也看了。张公谨又在催。盐利要变成军粮、变成刀枪,得先变成流水一样转起来的钱。铺不开,盐堆在仓里,就是一堆白石头。
君臣二人,都沉默了。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一阵熟悉的、由远及近的小跑声,伴随着宫女低低的、拦不住的急唤。
殿下,殿下您慢点——陛下在议事呢——
兕子有要紧事!
门一声被推开一条缝,一颗小脑袋探了进来。
兕子。
小丫头显然是在立政殿听说杨云来了,一路跑过来的,发髻都跑散了半边,脸蛋红扑扑的,眼睛却亮得惊人。
她先规规矩矩朝李世民行了个礼,奶声奶气:阿爷。
又转向杨云,眉眼弯弯:果果!
兕子,李世民故意板起脸,朕与你果果议国事,你——
兕子知道!议的就系卖盐的事!兕子一句话,把两位大人物都说愣了。
她迈着小短腿,噔噔噔走到御案前,仰着脸,一脸本公主可算逮着机会了的郑重。
兕子都听说啦。
那些坏阿叔,不许别人帮果果卖盐,对不对?
他们说,谁卖官盐,就不卖给谁粮粮,对不对?
杨云心中一动,蹲下身,与她平视,温声问:嗯。那兕子说,该怎么办?
兕子深吸一口气,像是要宣布什么天大的决定。
她把小胸脯一挺。
兕子去卖盐!
御书房里,安静了一瞬。
李世民先反应过来,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着。
胡闹!帝王脸一板,你是大唐的公主,金枝玉叶,当街卖盐,成何体统!
怎么不成体统啦?兕子梗着小脖子,不服气,果果能卖,马阿伯能卖,兕子为什么不能卖?
你果果是朝廷的盐铁使,卖盐是他的差事!
那兕子也当盐铁……使使!兕子舌头打了个结,干脆耍赖,兕子当小盐铁使!
你——李世民气结。
杨云却没急着拦。
他蹲在兕子面前,看着小丫头那双认真得发亮的眼睛,一个念头,忽然在他心里,地一下,亮了。
世家的封锁,靠的是什么?
是恐吓。是让小商户相信,接了官盐,就是与整个高门世界为敌,朝廷护不住他们。
要破这层恐惧,光靠盐铁司的一纸文书、几个属官,分量不够。小商户们看不见皇帝,也摸不着朝廷,他们只信自己眼睛看得见的东西。
可如果——
全长安的人,都亲眼看见,天家最金贵的那位公主,堂堂正正地站在官盐铺子里,亲手给百姓称盐呢?
谁还敢说,卖官盐是与朝廷为敌?
谁还敢信,五姓能大得过皇家的脸面?
杨云的呼吸,急促了一瞬。
这不是小孩子的胡闹。
这是把天子的招牌、皇家的信用,直接砸到西市的案板上——降维,破局。
陛下。杨云抬起头,眼里闪着光,臣以为……可行。
李世民瞪眼。
不是让公主当真抛头露面去经商。杨云语速极快,思路已经成型,晋阳公主代天巡盐、体察民食的名义,由殿下到西市最大的官盐铺,坐镇一日。
这一日,官署在铺中现场招募承销商户、签放盐引。殿下坐的是皇家的背书,卖的是朝廷的脸面。
臣斗胆问一句——五姓敢威胁寻常商户,他们敢威胁一位亲临铺子的公主吗?商户们怕得罪五姓,可当他们亲眼看见,公主、盐铁使、朝廷的仪仗都站在官盐这一边……
杨云一字一顿。
他们就该换个怕法了。
李世民怔住了。
他看着杨云,又低头看看自己那个仰着脸、满眼期待的宝贝女儿,张了张嘴,一时竟没找出反驳的话。
不行。他还在硬撑,兕子才多大。万一有个闪失、被人冲撞了——
阿爷~~
兕子立刻祭出了杀手锏。
她扑到李世民膝头,拽着他的衣袖,轻轻晃,软软地拖长了调子,那双乌溜溜的眼睛里,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浮起一层水光。
兕子不系去玩的呀。
兕子系去帮果果,帮阿爷,帮朔方守城的兵阿叔,还有那个吃不起齑菜的小娃娃……
兕子会乖乖的,不乱跑,不乱说话,听果果的话。
兕子就卖一天,一天就回来……好不好嘛,阿爷~~
李世民:
赵内侍在旁边,把头埋得低低的,肩膀一抖一抖。
满朝文武,百万大军,突厥铁骑,五姓七望,没一个能让这位帝王皱一下眉头。
唯独这一声好不好嘛阿爷。
李世民闭了闭眼。
他败了。
……就一天。帝王没好气地捏了捏女儿的小脸,一锤定音,赵内侍亲自跟着,暗卫加倍,仪驾从简但护卫不能从简。再让雉奴……让太子遣东宫卫率,把那条街给朕暗中封严实了。
出半点差错,李世民瞪向杨云,朕拿你是问。
儿臣,遵旨!杨云忍笑行礼。
耶——!兕子一声欢呼,差点蹦到房梁上去。
消息报进立政殿,长孙皇后听完,沉默了片刻,却没有像李世民以为的那样反对。
皇后只是命人取来一匹最寻常的细布,亲手给女儿裁了一件东西。
一条小小的、素色的围裙。
既然要去,就像个样子。皇后蹲下身,替兕子系上围裙的带子,理平她的衣领,声音温柔,却也认真,记住,你这一去,不是去闹的。
你阿舅当年打天下,穿的是铠甲。
你今日穿这条围裙,替的是你阿爷,去看他的百姓,吃不吃得上一口干净盐。
兕子似懂非懂,却重重地点了点小脑袋。
嗯!兕子记住啦!
第二日,天刚蒙蒙亮。
西市,马记官盐铺。
今天的马记,不一样了。
铺面被连夜重新收拾过,门板擦得锃亮,两个金字,重新描了漆。门口新挂起一面素色的旗子,上书八个大字——
代天巡盐,体察民食。
铺子门口,没有摆什么皇家仪仗,只在檐下多了几个,眼神锐利,腰杆笔直,懂行的一看就知道是宫里的高手。
铺子正中,多了一张小小的、专门垫高了一截的柜台。
柜台后头,站着个小小的掌柜。
兕子。
小丫头今日的打扮,煞有介事。
里头是利落的小襦裙,外头系着皇后亲手裁的那条素围裙,围裙上,还让绣娘临时绣了一小枝青青的盐草。头发梳成两个结实的总角,没戴一件值钱的首饰——按杨云的交代,越家常,越亲民。
她站在垫高的柜台后,刚好露出整张脸和小半个身子。
脚下,还踩着一只小杌子。
不踩杌子,她够不着柜台。
杨云一身寻常的青色圆领袍,扮作铺子里管账的,就站在她侧后半步。赵内侍扮成老管家,守在另一边。
马德福则搓着手,在旁边紧张得直冒汗,比当年他头一回当掌柜还慌。
使……先生,马德福压着嗓子,小的、小的这就开门?
兕子听见了,立刻回头,朝杨云请示,小脸绷得一本正经。
果果先生,她奶声奶气,努力学着大人的腔调,可以开门啦吗?
杨云憋笑,郑重点头:掌柜的,开门吧。
开门!
兕子小手一挥,奶气十足地下令。
门板卸下。
外头,已经聚了不少听说今日有贵人巡铺、赶来看热闹的百姓。门一开,人群往前一涌,随即又好奇地停住——
咦?
铺子正中那个小小的、系着围裙、踩着杌子的小掌柜,是哪家的小娃娃?
各位阿婆、阿叔、婶婶、姐姐!
不等众人反应过来,兕子深吸一口气,运足了全身的力气,奶声奶气,却清清楚楚地,吆喝出了她练了一晚上的第一嗓子。
白白的盐盐——!
不苦不牙碜嘞——!
十文钱一斗,足斤足两,一勺沙都没有——!
整条街,先是一静。
随即,地一声,笑开了。
哎哟我的娘诶,这是谁家的小掌柜,可疼死个人!
这小嗓门,吆喝得还挺像那么回事儿!
白白的盐盐……哈哈哈,不行了,让我笑会儿……
兕子被笑得有点不好意思,小耳朵尖都红了,可她没躲,反而把小腰板挺得更直了——昨晚她可是对着铜镜练了半个时辰的!
第一个上前的,是个挎着篮子的老婆婆。
小掌柜,婆婆忍着笑,逗她,给我称两斗。
好嘞——!
兕子有样学样,学着马德福平日的架势,去提那只木斗。
然后——没提动。
木斗本身不轻,装满盐更沉,她一个十二三的小丫头,哪里提得起来,憋得小脸通红,斗没起来,脚下的小杌子反倒一晃。
小心!杨云眼疾手快,虚扶了一把。
兕子自己来!兕子不肯认输,干脆跳下杌子,改用小一号的升子,一下一下,舀了满满二十升,倒进婆婆的布袋,动作笨拙,却认真得满头是汗。
末了,她还学着马德福那句高高儿的,拿小刮板,在袋口又给添了平平的一小撮。
婆婆,她仰着小脸,奶声奶气,给你添得满满的!回家齑菜,多放盐,香!
老婆婆的心,当场就化了。
哎,哎,好,好……婆婆接过盐,看着那雪白雪白的细盐,又看看这小掌柜,喜欢得不知怎么好,伸手想摸摸她的头,又想起这孩子气度实在不凡,手伸到一半,缩了回去,只一个劲地道谢,多谢小掌柜,多谢小掌柜。
旁边围着的百姓,原本是来看热闹的,这会儿看这小掌柜舀盐、添盐、说话那副认真又招人疼的模样,又听说这盐十文一斗、雪白发亮,一个个,都动了心。
给我也来一斗!
我两斗!
小掌柜,我也买!
队伍,自发地排了起来。
兕子忙得脚不沾地,杨云在旁边替她把着重量,马德福和伙计负责真正提斗装袋,她就负责舀小升子、添那一勺、跟每一个买盐的人,奶声奶气地搭话。
见到阿婆,她多添一勺:阿婆慢走,盐不苦,少放点呀。
见到带孩子的妇人,她从旁边的小碟子里,捏起一颗盐渍青豆,塞进娃手里:给,盐盐渍的豆豆,磨牙。可不许一次吃好多,会咸。
见到卖力气的壮汉,她也有话说:阿叔出力气,流汗多,回家喝点淡盐汤,就不累啦!这系孙神医说的!
一番话说得有理有据,壮汉哈哈大笑:借小掌柜吉言!
铺子里笑声不断,热闹得像过节。
卖着卖着,轮到算账,兕子想起自己的职责,盯上了柜台上那把算盘。
她踮起脚,把算盘拉过来,学着杨云平日的样子,小手指在算盘珠子上,噼里啪啦一顿乱拨。
拨得又快又响,看着煞有介事。
杨云凑过去一看——
算珠被她拨得乱七八糟,三下五除二,四斗盐四十文,让她成了。
杨云憋笑憋得辛苦,拿过算盘,指尖翻飞,噼里啪啦几下,拨回了正确的数,温声道,掌柜的,这位客人四斗,四十文。
兕子面不改色,小脑袋一点,朝着客人,奶声奶气地宣布,四十文!果果……先生算得对!
围观的百姓,又是一阵善意的哄笑。
没人觉得这小掌柜不顶事,反倒觉得,这孩子真是又乖又有趣。
热闹到日上三竿,出了个小小的插曲。
铺子角落里,摆着一张小几,几上放着文书、印泥,还有盐铁司新制的盐引——那是杨云特意设的,今日坐镇,真正的重头,是现场招募承销商户。
可小几前,一直冷冷清清。
来看热闹、买盐的百姓排成长龙,真正的商户,一个都没上前。
人群外围,其实站着不少穿着体面、探头探脑的人——有油盐店的东家,有杂货铺的掌柜,还有几个行老、牙人。
他们是被今天这场面惊动,特意来看的。
可他们看归看,脚底下,像钉了钉子,谁也不肯往那张签引的小几前挪一步。
杨云看在眼里,并不着急。
他在等。
等一个真正能撬开这些人嘴的东西。
近午时分,生意正忙,铺子里出了点小意外。
一个伙计抱着一摞盐袋,转身时没留神,胳膊肘撞到了门口那面代天巡盐,体察民食的旗子。
旗杆歪了。
守在旁边的赵内侍,下意识一个箭步上前,伸手去扶。他情急之下,忘了自己老管家的扮相,袖子往上一滑,又习惯性地、带着宫里规矩地,朝柜台后的兕子方向,微微躬身,口里还漏出半句——
公主小心,莫惊了——
两个字,一出嘴,赵内侍自己先僵住了。
满铺子的喧闹,像是被人掐断了。
正在舀盐的兕子,也抬起了头。
离得近的一圈百姓,齐刷刷愣住。
公主?
哪个公主?
他们看看僵在原地的老管家,看看这一身气度、刚才那句公主小心,再看看柜台后头那个系着小围裙、踩着小杌子、奶声奶气吆喝了一上午的小掌柜——
一个荒唐到极点、却又顺理成章的念头,地炸进了每个人的脑子里。
晋阳公主!
当今天子最疼爱的那位明达公主!
前几日西市就有传闻,说官盐铺子有个来历天大的小书童,当街分盐渍梅子,骂退了闹事的泼皮——原来那不是传闻!
扑、扑通。
离得最近的那个老婆婆,腿一软,先跪了。
老、老身不知是公主殿下,方才、方才唐突,求殿下恕罪——!
哗——
像推倒了一面墙。
铺子里、铺子外、整条街上,知道信儿的百姓,呼啦啦跪倒了一片,连那些远远围观的,也都跟着跪了,人人脸上,又是震惊,又是惶然,又压不住地,生出一种说不出的激动与光彩。
参见公主殿下——!
公主千岁——!
兕子吓了一跳。
她从没见过这场面,下意识往后缩了半步,去看杨云。
杨云微微一笑,蹲下身,用只有两人听得见的声音,飞快地说了一句。
兕子的眼睛,亮了。
她想起出门前母后给她系围裙时说的话——你今日,替的是你阿爷,去看他的百姓。
小丫头重新站直了。
她不知道怎么应对这场面,可她记得,每次阿爷面对万民跪拜时,是什么样子。
兕子学着记忆里父亲的模样,把小胸脯挺得高高的,抬起小手,虚虚地、笨拙地朝下压了压。
然后,她深吸一口气,奶声奶气,却努力把每个字都说得又清楚、又响亮。
大家……大家都起来呀。
兕子、不系来让大家跪的。
兕子系来卖盐的。
阿爷说啦,这个白白的盐盐,十文钱一斗,不许多收大家一文,不许往里掺一粒沙。
谁卖盐掺沙、抬价,大家去告诉兕子——小丫头顿了顿,扭头认真地问杨云,告诉兕子,然后告诉谁来着?
杨云笑着接:告诉御史台。
兕子转回头,一本正经,告诉御史台!让魏大人大胡子爷爷,去骂他!
跪着的人群里,不知是谁,先地笑出了声。
紧接着,笑声、抽气声、压低了的议论声,嗡嗡地汇成一片。
可这一回,那笑声里没有半分不敬,只有一种滚烫的、被当成了自家人的暖意。
百姓们看着那个小身影,心里那本账,瞬间翻了个个儿。
天家的公主,金枝玉叶,本是连西市的尘土都沾不着的人物,如今系着围裙,踩着杌子,在这儿给他们一勺一勺称盐、添盐、塞豆子。
这盐,能有毒?
这买卖,能是坑人的?
这朝廷,是铁了心要让他们吃上好盐啊!
而人群最外围,那些一直在原地、死活不肯挪步的商户们,此刻,脸上的血色,一阵一阵地变。
他们看的是另一层。
公主当街卖盐。
代天巡盐。
这八个字的分量,像两座山,地压下来,把他们心里那杆秤,压得彻底翻了盘。
他们怕五姓,怕的是五姓手眼通天、朝廷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可眼前这一幕是什么?
是天子把最疼的女儿都摆到了案板后头!
这意思再明白不过——官盐这件事,皇家不是做做样子,是把脸面、把心肝、把全族的信用,都押上来了!
现在谁要是还觉得,五姓能斗得过铁了心的天家,觉得接一张盐引是与朝廷为敌——那他这辈子,也就别做什么买卖了。
死寂。
接着,是一阵压抑不住的、争先恐后的骚动。
让一让!让一让!
一个穿着绸衫的中年商人,第一个从人群里挤出来,几步冲到那张签引的小几前,胸脯起伏,像是刚做完一个天大的决定。
我签!
学生……草民万通,西市万丰杂货的东家,铺面两间,人手六个!草民要承销官盐!签多少?——你们说能给多少引,草民就签多少!
负责签引的属官愣了一下,随即狂喜,手都在抖:万东家!您可想清楚了?这一签,五姓那边……
去他的五姓!那万东家一咬牙,回头望了一眼柜台后那个小小的身影,声音陡然大了,公主殿下都站这儿卖盐了,我一个生意人,怕个鸟!
再说了——他嘿嘿一笑,压低声音,这盐十文进来十文……不,六文进来十文卖,雪白干净,全城疯抢,闭着眼睛都赚钱!姓崔的敢卡我的粮,我就不信,他还敢卡公主殿下卖的盐!
有了第一个,就有第二个、第三个。
我也签!崇仁坊德盛号
还有我!东市周记油盐!给我来二十引!
我们平康坊几家小铺,合伙承销行不行?我们一起摁手印!
方才还避之唯恐不及的盐引,转眼成了香饽饽。小几前瞬间排起了长队,只不过这回排队的,全是穿着体面的商户东家、掌柜。
属官们忙得脚不沾地,登记、核验、取保、填引、用印……一沓沓空白的盐引,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薄。
杨云站在兕子身后,看着这一幕,长长地、缓缓地吐出一口气。
成了。
不是十引八引。
是一百家。
整整一天,马记官盐铺的门槛,差点被踏破。
到傍晚收摊时,属官捧着登记册,声音都哑了,激动地报数。
使君!一共签下承销商户,一百一十三家!东市、西市、崇仁、平康、延寿、胜业……各坊都有!还有三十多家,今日没排上,递了名帖,明日还要来签!
按一家一旬三十引算……咱们这个月的盐,不够卖了!
杨云接过册子,看着那一长串密密麻麻的名字、指印,唇角扬起。
八间铺子,一天之间,变成了一百一十三家。
加上还在路上的,长安城那张密不透风的分销大网,被一个系着小围裙的十二三岁丫头,在案板后头站了一天——
撕了个粉碎。
夕阳西下。
忙活了一整天的小掌柜,累坏了。
兕子从杌子上下来时,腿都是软的,一屁股坐在小凳子上,抱着自己的小茶壶,咕咚咕咚喝水,围裙皱了,总角散了一个,小脸上还沾了一道盐渍白印子,活像只沾了白面的小花猫。
可她的眼睛,亮得像装了一整天的星星。
果果,她拽拽杨云的袖子,献宝似的,奶声奶气,兕子今天,卖了好多好多盐!
杨云蹲下身,替她擦去脸上的盐印,声音里是藏不住的笑意与郑重,我们兕子,今天最厉害。比满朝的大人们,都厉害。
兕子被夸得美滋滋的,眯起眼睛。
忽然,她像想起了什么天大的正经事,一声,从怀里,掏出了一个小小的、绣着兔子的红绸荷包。
荷包打开,倒出一堆东西——几枚金锞子,一小把碎银子,还有一串用红绳穿着的、磨得发亮的铜钱。
这是她从小到大攒的压岁钱。
果果,兕子把荷包往杨云面前一递,一脸本公主要干大事的郑重,兕子要入股!
杨云一愣:入什么股?
入卖盐的股呀!兕子掰着小手指,奶声奶气地给她的大生意讲道理,你看哦,马阿伯他们卖盐,都系先交钱,拿盐引,对不对?
兕子也有钱!兕子把压岁钱都给你,你给兕子盐引,兕子也卖盐,赚了钱,咱们……咱们二一添作五!
杨云:
赵内侍在旁边,倒吸一口凉气,心说公主殿下您这词儿都是从哪儿学的。
杨云又好气又好笑:这可不行。你的盐,本来就是朝廷……
为什嘛!兕子不干了,鼓着腮帮子,兕子系正经商人!商人做生意,就要有本钱!这系规矩!
她大概是这一天听多了商户们签引、纳钱、取保的词儿,学了个十成十。
小丫头梗着脖子,跟杨云讨价还价,寸步不让。最后,杨云实在拗不过,又实在被这副小财迷模样逗得没办法,只得妥协。
好,好。入股,入股。
他命人取来纸笔,真就认认真真,写了一张——
今借晋阳公主明达压祟钱若干,充作官盐承销本钱,言明获利,按本分红。
写完,杨云在落款处,郑重地,摁下了自己的手印。
兕子捧着那张借条,左看右看,如获至宝,小心翼翼地折好,一层一层,塞进自己贴身的小荷包里,比收着那些金锞子,还宝贝十倍。
摁了手印,就不许赖账啦!她把荷包紧紧捂在心口,眼睛弯成了月牙。
不赖。杨云笑着保证,果果以后,说不定真要找我们这位小财迷借钱呢。
这一句,兕子爱听。
她得意地扬起小下巴,活像只斗赢了的小公鸡。
而这一天的事,像长了翅膀,随着夕阳,飞遍了长安一百八坊。
听说了吗?晋阳公主,当街卖盐!
亲眼见的!系着小围裙,踩着杌子,给我婆婆还多添了一勺!
我的娘,金枝玉叶啊……这朝廷是真拿咱们老百姓当人看!
还买什么私盐劣盐!明儿一早,本宫……不,我这就去签那盐引!公主卖的盐,能有错?
人心里的壁垒,一旦塌了,就再垒不起来了。
崔府。
书房。
崔福把西市一天的动静,一五一十报完,跪在地上,连头都不敢抬。
……一天,签了一百一十三家。后日……怕是更多。
万通、周记、德盛号,这些平日里最会看风色的,头一个就反了。各家粮行按家主的意思去递话,人家……人家门都没让进。
还有句话,坊间传得最凶。崔福咽了口唾沫,说……说公主都在卖的盐,谁不卖,谁就是跟皇家过不去
书房里,静得能听见灯花爆开的声音。
崔伯约坐在案后,一动不动。
他面前的茶,凉透了。
老人枯瘦的手指,搭在扶手上,许久,许久,才缓缓地,一下,一下,敲了起来。
他这一生,历经三朝,斗倒过政敌,熬走过风浪,见惯了朝堂上的刀光、生意场里的血腥。他从不信什么人心——人心在他眼里,是可以用粮价、用钱、用恐惧,一寸一寸称量、收买的东西。
可今天,他第一次,对自己信了一辈子的东西,生出了一丝无力。
他能威胁万通明年买不到粮。
可他能威胁万通,不许他做公主的生意吗?
他能让满长安的商户害怕五姓。
可他能让满长安的百姓,不去信那个系着围裙、奶声奶气给阿婆添盐的孩子吗?
这不是商战。
这是皇家把两个字,明明白白,摊在了太阳底下。
降维打击,无处可躲。
不知过了多久,崔伯约缓缓开口,声音很轻,带着一种说不出的疲惫与苍老。
公主卖盐……
好,好啊。
好得很。
他撑着扶手,慢慢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崔府的层楼叠院,依旧黑黢黢、威赫赫地伏着,像一头沉睡的巨兽。可老人望着这片经营了几代人的家业,第一次,觉得它有几分陌生。
崔福。
老奴在。
风向,变了。
老人说出这四个字时,背影显得格外枯瘦。
明面上的路,走到头了。崔伯约缓缓道,盐法已立,公主又站了台,从今往后,官盐就是长安的天。再斗,就是拿鸡蛋去撞皇宫的柱子。
传老夫的话——所有盐上的明面产业、铺面、仓场,能脱手的,尽快脱手;各地跟官府走得近的生意,先收敛。
崔福一愣:家主,咱们就这么……认了?
崔伯约没回答。
他缓缓走回书案,蹲下身,从最隐蔽的暗格里,取出一摞账册。
那是另一套账。
不记明面上的粮行、绢庄,记的是散布在天下各道、挂在远房族人甚至外姓人名下的暗产:山林、矿脉、钱票、还有几条藏在盛世阴影里、连五姓核心子弟都未必全知道的路子。
老人把账册凑到烛火上。
火舌舔上纸页,卷曲,发黑,那些见不得光的名字和数字,一寸一寸,化成灰烬。
明面的,让给朝廷。崔伯约看着火,一字一句,声音冷得像井底的水,暗地里的,沉得更深些。
盐,他们赢了。
可这天底下的钱,不止盐一条路;这天底下的人心,也不是一场热闹,就能焐热一辈子的。
陛下会老,公主会长大,杨云……也不可能永远站在风口上。
崔家等了几百年,才等到今天。老人将最后一本账册,投入火中,那就再等得起,一个十年,二十年。
火光映着他半明半暗的脸,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没有认输的颓丧,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耐心。
把灰,收拾干净。
这场盐战,朝廷大获全胜。
可那盆烧尽暗账的灰烬底下,仍有一星不灭的寒火,被崔伯约亲手,深深埋进了地底。
夜深了。
兕子是被宫人们半哄半抱,接回宫的。
她太累了,回宫的马车上,抱着她那个红绸荷包,小脑袋一点一点地打瞌睡,可手,说什么也不松开。
荷包里,是她的和今天分得的第一笔——杨云让人用她的本钱,象征性地批了一小份盐引,傍晚一算,刨去本钱,净赚了……一百二十七文。
不多。
可这是兕子这辈子,头一回自己到的钱。
回到立政殿,小丫头的精神头,却又回来了。
她把荷包里的铜钱、碎银、借条,一下,全倒在炕上,一枚一枚,认认真真地数。
数到一半,数乱了,从头再来。
再数,又乱了。
母后,兕子抬起头,一脸严肃地宣布,兕子需要一个账本。
皇后笑着替她理了理汗湿的碎发:什么账本?
就系果果那种!兕子把手一挥,小大人似的,收入多少,支出多少,谁借了钱,摁了手印,什么时候还,分红多少,都记上!
兕子明天就要!要带小锁锁的那种!
以后呀,她抱着膝盖,眼睛亮晶晶地望着帐顶,开始美滋滋地规划她的商业帝国,兕子要把卖盐赚的钱,都攒起来。再借给果果,让他给兕子分红。利滚利,利滚利……滚呀滚,滚成好大一座钱山……
等钱山够高了,兕子打了个小小的哈欠,声音渐渐含糊下去,兕子就给朔方守城的兵阿叔,买好多好多粮……给那个吃齑菜的小娃娃,买一缸白白的盐……
再、再给母后买支新发簪……给阿爷……给阿爷也买一个……买一个……
她实在太困了。
话没说完,小脑袋一歪,抱着那只绣兔子的荷包,沉沉睡了过去。
睡梦里,小嘴角,还翘着。
皇后怜爱地替她盖好被子,轻轻抽出她攥得死紧的荷包,放在枕边。
殿外,夜色深沉,万籁俱寂。
大唐的都城,在一场大胜后的安宁里,沉沉睡去。一百一十三家新开的官盐铺里,雪白的精盐装袋码好,等着天亮后,流向一百八坊的寻常灶头。
盐铁司的官署里,灯火却还亮着。
杨云没有睡。
他正在看一份刚由兵部转来、尚带着塞外风霜的军报。
不是催饷的。
是探马的谍报。
……朔方以北,突厥部族调动频仍,烟尘不绝。探马远出三百里,见颉利牙帐方向,牛羊、毡车,有大规模南移之象……
……代州、灵州塞外,亦有小股游骑试探,似在窥探边军虚实。
杨云捏着那张薄薄的纸,指腹,在两个字上,缓缓停住。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向北方。
长安的夜,温柔而繁华。
可在这座城往北,越过长城、越过朔方城头那面被战火熏黑的大旗、越过千里草原,一双草原之狼的眼睛,正在黑暗里,重新睁开,越过朔方,越过代州,望向这座天下最繁华的帝都。
盐的仗,赢了。
钱的脉,通了。
十万大军的粮饷,终于有了着落。
可杨云心里清楚——那不是结束。
那只是把真正的、铁与血的较量,往前提了一步。
他放下军报,回到案前,就着灯火,提笔,在另一张白纸上,缓缓写下了几个字。
铁政官铸·军械图略。
窗外,风起于青萍之末。
更远的北方,一只苍狼,在月下,仰起了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