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皇后的忧虑
夜幕垂落，夜色如墨，缓缓笼罩整座恢弘的太极宫。
白日里喧嚣热闹的宫城渐渐归于沉寂，晚风穿过层层宫阙回廊，卷起庭院中晚开的花香，驱散白日残留的燥热，只余下深夜独有的清冷与静谧。
立政殿，作为大唐国母长孙皇后的常住寝殿，相较于帝王理政的两仪殿，少了几分生人勿近的帝王威严，多了几分温婉雅致的烟火气息。
殿内暖炉恒温，驱散了深夜的寒凉，鎏金镂空香炉内焚烧着顶级的安神沉香，淡淡的青烟袅袅升起，缠绕在精致的帷幔之间，清冽温润的香气充斥整座寝殿，能够抚平人心底的焦躁与烦闷。
精致华贵的紫檀木软榻之上，长孙皇后斜倚在柔软的雪白狐裘软垫之中。
她身着一袭素雅月白色绣兰草寝衣，乌黑如瀑的长发仅用一支简单的羊脂玉簪松松挽起，褪去了白日里母仪天下的端庄威仪，此刻的她，只是一名心系夫君、牵挂儿女的寻常女子。
长孙皇后容颜绝美，气质温婉娴静，眉眼自带包容万物的温柔。只是此刻那双素来温润平和的凤眸，没有半分神采，遥遥望向窗外沉沉夜色，秀眉紧锁，眉宇之间萦绕着化不开的忧虑，心底沉甸甸的巨石，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就在半个时辰之前，李世民屏退殿内所有内侍宫女，独自一人来到立政殿，将今日在两仪殿内，与异世之人杨云隔空对话的一切，一字不落地悉数告知了她。
诡异通灵的白玉玉兔、横跨两界的神秘通道、来自两千年后的异世来客、名叫杨云的考古学者、那些颠覆古人认知的新奇事物……
除此之外，李世民还坦诚吐露了自己内心最深处的野心与打算——他愿意倾尽大唐资源，甚至不惜以江山为赌注，赌杨云所言非虚，赌这位异世之人能够辅佐大唐，缔造前所未有的旷世盛世。
这件事，从头到尾，每一处细节，都超脱了长孙皇后过往二十余年的认知。
“观音婢，时至今日，你且告诉朕，在你心底，你觉得那个名叫杨云的年轻人，所言究竟是真是假？”
李世民缓步走到软榻旁，在一侧的梨花木座椅上落座。褪去帝王外衣，此刻的他只是长孙皇后的夫君，语气带着一丝难得的茫然与征询。
今夜的他，没有朝堂之上的杀伐果断，只剩下面对未知变数时，普通人该有的斟酌与迟疑。
长孙皇后缓缓收回望向窗外的目光，纤长白皙的指尖轻轻摩挲着狐裘柔软的绒毛，并未直接作答，反而轻声反问：“陛下心中，早已拥有答案，何必再来问臣妾？”
李世民闻言一怔，随即低低叹了口气，深邃的眼眸望向殿内摇曳的烛火，沉声道：“朕内心偏向于真。”
“此人谈吐举止从容有度，看待事物的格局、思考问题的角度，完全脱离了当下时代的桎梏，既没有方士的故弄玄虚，也没有投机者的刻意谄媚。举手投足之间的眼界与认知，绝非寻常江湖术士能够伪装出来的。”
“而且那只白玉玉兔带来的种种神迹，兕子顽疾痊愈、凭空造物、两界传音，皆是朕亲眼所见。种种迹象叠加，由不得朕不信。”
说到此处，李世民眼底骤然燃起一抹炽热的野心光芒，语气郑重无比：“倘若此人真的来自后世，手握远超当世的知识与技艺，那便是大唐千载难逢的机缘。为了贞观万民，为了大唐万世基业，朕愿意冒一次风险，赌这一局。”
长孙皇后安静聆听着夫君的话语，心中了然。
她陪伴李世民数十载，自少年相识，携手走过乱世烽烟，并肩熬过夺嫡风波，最了解自己这位夫君。
世人皆看到太宗皇帝英明神武、杀伐果断、坐拥万里江山的无上风光，唯有她清楚，李世民骨子里藏着极致的进取心与野心。
他不甘止步于当下的治世，他想要开创空前绝后的大一统盛世，想要万国来朝、四海宾服，想要创下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帝王功绩，永远镌刻在青史之上，受万世后人敬仰。
这些宏图夙愿，她全数理解，也无条件支持。
可身为母亲，相比于万里江山、盛世宏图，她更在乎自己的三个孩子。
偌大寝殿陷入短暂的沉默，香炉青烟缓缓飘散，烛火轻轻跳动，映照着女子紧锁的眉头。
良久，长孙皇后才缓缓开口，声音轻柔，却直击要害：“陛下，臣妾不问江山，不问盛世，臣妾只想问一句。”
“你说。”李世民看向她。
“那个杨云，真的有十足把握，治好高明的腿疾吗？”
短短一句话，瞬间让李世民脸上的所有神色尽数收敛，整个人陷入长久的沉默。
屋内气氛骤然变得压抑沉闷。
太子李承乾的腿疾，是缠绕李世民多年的心病，也是整个皇室心照不宣的痛楚，更是横亘在储君前路之上，一道无法逾越的鸿沟。
自李承乾年少意外落下足疾之后，这些年来，李世民下旨征召天下四海名医，遍历大江南北，寻访隐世神医；宫内太医署名医日夜钻研病案，尝试过汤药针灸、正骨推拿、珍稀偏方，世间能用的法子，他几乎全部试了一遍。
耗费无数人力财力，换来的结果依旧是徒劳无功。
少年步履蹒跚，每逢阴雨天，腿部旧疾便会刺痛难忍，日夜折磨。
无数个深夜，李世民看着太子一瘸一拐、自卑阴郁的模样，心底便如同被万千细针狠狠穿刺，酸涩且煎熬。
他甚至曾一度陷入自我内耗，暗自反思：是不是自己早年征战四方，杀伐过重，手上沾染无数鲜血，冥冥之中的因果报应，最终落到了嫡长子的身上？
“朕……无法给你答复。”
许久之后，李世民才缓缓开口，嗓音低沉沙哑，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与无奈：“天下名医皆束手无策，朕早已不抱奢望。但今日杨云当众许诺，直言能够根治高明的腿疾，这是这些年来，第一次有人给朕、给高明带来希望。”
他抬眼看向长孙皇后，语气复杂：“倘若他真的能够做到，帮朕治好朕的储君，帮高明挣脱病痛枷锁，那朕，便欠他一份天大的人情。这份人情，重于江山，万金难偿。”
长孙皇后轻轻颔首，眼底忧虑不减，幽幽吐出一口气：“陛下，除此之外，臣妾还有第二件最为忧心的事情。此事，辗转在臣妾心底，让臣妾坐立难安。”
“何事？”李世民眉心微蹙。
“兕子。”
兕子二字落下的瞬间，李世民心脏骤然一紧，周身温度仿佛都下沉几分，脸上的从容尽数消散。
晋阳公主兕子，是他此生最为宠溺、放在心尖上疼爱的掌上明珠，是他冰冷帝王生涯里唯一的温柔慰藉。只要牵扯到幼女的安危，素来沉稳的帝王，永远无法保持平常心。
“兕子怎么了？难道她旧疾复发，身体又出现异样了？”李世民语速急促，眼底满是紧张。
“并非如此，陛下无需慌张。”
长孙皇后连忙安抚一句，随即仔细斟酌措辞，一字一句道：“臣妾所想的是，杨云亲口坦言，他来自两千载之后的后世，深耕史学，通晓大唐从古至今，乃至未来的一切历史轨迹。”
“既然他能预知大唐国运，知晓朝堂兴衰，那他是不是……也早已知道，我们的兕子，未来的命运究竟如何？”
轰！
这句问话，如同惊雷一般，在李世民脑海中轰然炸响。
他纵横半生，算计朝堂，算计人心，算计天下，掌控万千人的生死荣辱，却从来没有往这个方向思考过半分。
他只想着借助杨云的力量强盛大唐、治愈太子，却彻底忽略了，这位通晓未来的异世之人，或许早已看透自己最宝贝的女儿，一生的结局。
两千余年的后世……
那意味着对方看到的未来，是早已定格成型的历史，是无人能够更改的宿命。
李世民怔怔地伫立在原地，瞳孔微微收缩，喉咙干涩发紧，心底升起一股前所未有的惶恐。
他不敢问。
发自内心的恐惧。
他害怕从杨云口中，听到关于兕子任何不好的结局，害怕得知自己视若珍宝的女儿，未来会遭遇苦难、病痛，乃至生离死别。
身为执掌天下的帝王，他能抵御外敌，能制衡朝臣，能平定乱世，可唯独无法接受心爱之人离自己而去。
“臣妾知晓陛下心中的顾虑。”
长孙皇后看着夫君失态的模样，眼底泛起一丝苦涩，轻声道：“臣妾同样害怕，害怕听到最坏的答案。可逃避解决不了任何问题。与其日后猝不及防，承受灭顶之痛，不如提前知晓一切。”
“无论结局好坏，我们身为父母，都有权利知晓，也有机会提前布局，守护我们的孩子。”
寂静的寝殿之内，烛火摇曳不定。
李世民沉默良久，胸腔起伏，压下心底翻涌的惶恐，嗓音沙哑无比：“观音婢，你说得没错。我们确实应该问清楚。”
哪怕答案刺骨，他也要直面宿命。
……
同一时间，两千年后，繁华闹市街巷。
古色古香的云锦阁安静坐落于街边，木质雕花门窗，古风牌匾，店内陈列着各类古玩玉器、仿古字画，氛围感十足。
青年杨云慵懒倚靠在实木柜台的座椅上，指尖轻轻摩挲着桌上通体雪白的白玉玉兔。
玉兔悬浮在柜台中央，全息投影画面清晰无比，将立政殿内帝后二人的一举一动、一字一句，完整同步传递到他的眼前、耳畔。
方才帝后二人所有的忧虑、纠结、惶恐，一字不差，尽数落入杨云耳中。
他缓缓收起脸上闲散的神色，眉眼逐渐凝重，心底五味杂陈，百感交集。
作为深耕华夏古代史多年的顶尖考古学者，没人比他更清楚历史上晋阳公主兕子最终的宿命。
史料白纸黑字，冰冷且残酷，容不得半分侥幸。
贞观十年，长孙皇后重病崩逝，彼时的兕子年仅三岁，懵懂稚童，骤然丧母，自此被唐太宗李世民亲自带在身边抚养，成为整个大唐唯一一位由帝王亲自抚育的公主。
小姑娘聪慧善良、软糯乖巧，懂事得让人心疼，是李世民晚年最重要的精神支柱。
可天意弄人，红颜薄命。
贞观十六年，晋阳公主身染顽疾，药石无医，骤然薨逝，终年仅仅十二岁。
十二岁，本该是无忧无虑、承欢父母膝下、肆意嬉笑打闹的年纪，可这位天之骄女，永远定格在了最稚嫩的年华。
更让人无比揪心的是，她离世之时，疼爱她的母后早已离世六年，穷尽一生宠溺她的父皇，只能眼睁睁看着爱女陨落，事后悲痛欲绝，破例逾越礼制，耗费巨额人力物力，为爱女筹备葬礼，将其葬于昭陵之侧。
幼年丧母，少年早夭，父女天人永隔。
这便是正史之上，晋阳公主兕子早已注定的悲惨结局。
杨云眼底掠过一丝不忍，心脏微微发闷。
这些冰冷的文字，在史料之中不过寥寥数行，可放在鲜活的生命身上，却是一生无法逆转的悲剧。
但下一秒，他眸光骤然变得无比坚定。
过往既定的历史，终究只是过往。
如今他的出现，连通两界的玉兔已经打破时空壁垒，历史的齿轮早已悄然偏移。
他必须告诉长孙皇后真相。
无关试探，无关利弊，仅仅因为她是一位母亲。
天底下所有母亲，都拥有知晓自己孩子命运的权利。同时，他也要给这对忧心忡忡的帝后，给那个软糯可爱的小姑娘，带去打破宿命的希望。
杨云深吸一口气，调整好心态，嘴唇轻启，清朗温和的声音透过两界之桥，精准传入立政殿那只白玉玉兔之中：“皇后娘娘。”
突如其来的陌生男声，骤然响彻安静的寝殿。
长孙皇后浑身猛地一震，豁然睁开紧闭的眼眸，身体下意识绷紧，难以置信地看向一旁静静摆放的白玉兔子：“杨云？是你吗？”
“是我，皇后娘娘。”
杨云的声音不急不缓，清晰传入二人耳中，“方才您与陛下的所有对话，我尽数听到了。”
一语落地，立政殿内的空气瞬间凝滞。
李世民与长孙皇后四目相对，皆从对方眼底看到了震惊之色。
他们万万没想到，对方竟然会在这个时候，主动连通玉兔，偷听了他们所有的谈话！
长孙皇后呼吸微促，指尖微微蜷缩，压下心底的慌乱，强作镇定：“你……你当真全部听到了？”
“一字不漏。”
杨云坦然承认，没有丝毫隐瞒，直切主题：“娘娘此刻心中最大的执念，便是想要知晓晋阳公主兕子，未来的命运走向，我说的没错吧？”
简简单单一句话，精准戳中长孙皇后心底最深的心结。
女子靠在软榻之上，单薄的肩头微微颤动，隐忍许久的情绪濒临失控，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颤抖与哽咽：“没错。杨云，你深耕史学，通晓大唐未来。臣妾只求你如实相告，我的兕子……她未来到底会怎么样？能否平安顺遂，安稳长大？”
她不敢催促，不敢逼迫，甚至连大声说话都不敢，生怕从对方口中，听到那个自己最恐惧的答案。
殿内死寂无声，唯有香炉青烟缓缓飘荡。
杨云沉默片刻，斟酌着最合适的措辞。
直白告知一位母亲，她心爱的女儿注定十二岁早夭，太过残忍，近乎诛心。
可一味的隐瞒与安抚，不过是自欺欺人的泡沫，无法从根源上解决问题。
片刻后，他语气低沉，无比郑重，一字一句说道：“皇后娘娘，我确实翻阅过相关史料，知晓原本历史轨迹里，兕子最终的结局。”
长孙皇后瞬间屏住所有呼吸，心脏提到了嗓子眼，眼眶泛红，嘴唇微微颤动：“那……那我的兕子……”
“但是。”
杨云话锋陡然一转，给濒临崩溃的帝后注入一丝希望，“娘娘，请您一定要记住一件事——历史，从来都不是一成不变的死物。”
李世民眉头紧锁，快步走到玉兔面前，沉声发问：“此话何意？”
“陛下，皇后娘娘。”
杨云语气坚定，耐心解释：“在我未曾跨越时空、玉兔未曾连通大唐之前，所有史料记载，都是既定的宿命。可我的出现，两界通道的诞生，本身就是最大的变数。”
“举个最简单的例子：按照原本的历史轨迹，数日之前兕子突发顽疾，病入膏肓，太医束手无策，那次她根本无法熬过那场劫难。”
“但现在呢？”
杨云的声音带着暖意：“依托玉兔的神力，兕子痊愈如初，安然无恙，好好的活在了你们的面前。仅此一点，就足以证明，属于兕子的命运，早已悄然偏离原本的轨道。”
轰！
这句话，彻底击溃了长孙皇后心底紧绷的防线。
积压已久的惶恐、焦虑、不安尽数化作温热的泪水，顺着绝美的脸颊不断滑落。她没有失态大哭，只是默默垂泪，眼眶通红，连日来压在心头的千斤巨石，在这一刻轰然落地。
她颤抖着声音，带着一丝祈求：“你的意思是……我的兕子，未来有机会避开既定的悲剧，平安长大？”
“我可以直白告诉二位。”
杨云语气铿锵，态度无比诚恳：“兕子的命数，从现在开始，不再由冰冷的历史决定，而是掌握在陛下、娘娘，还有我，我们所有人的手中。”
“只要你们愿意无条件信任我，配合我的所有安排。我会全方位排查兕子体弱多病的根源，结合后世先进的医学知识，定制专属养护方案，调配对症的药物，从日常饮食、体质养护、疾病预防多方面入手。”
“我无法百分百打包票，许诺一个绝对完美的未来，世间从无绝对。但我可以用我的人格起誓，我会倾尽我拥有的一切资源与能力，拼尽全力，守护兕子，帮她挣脱宿命枷锁。”
这便是他能给出的，最真诚的答案。
“谢谢你……杨云，谢谢你……”
长孙皇后捂住红唇，哽咽道谢，声音柔软又脆弱。对于此刻的她而言，这句承诺，胜过世间所有金银珍宝。
“无需如此，皇后娘娘。”
杨云轻笑一声，语气温柔：“兕子天真纯粹，善良可爱，值得所有人倾尽温柔去疼爱，值得拥有一个无忧无虑、圆满顺遂的未来。”
就在话音落下的一瞬间，殿外传来一串清脆灵动、轻快急促的小脚步声，伴随着孩童软糯甜美的呼喊声，穿透夜色，响彻立政殿内外：
“母后！母后！兕子来找你啦！”
稚嫩的童音，甜到人心底发酥。
是晋阳公主——兕子！
长孙皇后连忙抬手，用丝帕快速擦拭掉眼角的泪水，收敛所有悲伤脆弱的情绪，调整好面部神态。她不想让自己最疼爱的小女儿，看到自己落泪狼狈的模样。
下一秒，寝殿的木门被轻轻推开。
身着粉色绣牡丹小袄的小小少女，扎着精致的双丫髻，脸蛋粉雕玉琢，眉眼灵动可爱，像一颗熟透的水蜜桃，浑身透着鲜活的朝气。
小短腿迈得飞快，一路小跑冲到软榻之前，毫不犹豫纵身一跃，扑进长孙皇后温暖的怀抱里，小脑袋亲昵地蹭着母后的脖颈，软糯撒娇：“母后～兕子好想你呀！”
长孙皇后伸出双臂，紧紧将软糯的小姑娘拥入怀中，胸腔被填满温热的幸福感，指尖温柔抚摸着女儿顺滑的发丝，眉眼间漾起久违的温柔笑意：“你这小调皮，这么晚了，怎么突然跑到立政殿来了？”
兕子仰起白皙精致的小脸，一双黑葡萄似的眼眸亮晶晶的，认认真真打量着母后的眉眼，小眉头微微一皱，疑惑道：“兕子就是单纯想母后啦。不过母后，你的眼睛红红的，是不是偷偷哭过呀？”
小姑娘心思细腻，哪怕长孙皇后已经极力掩饰，依旧被她一眼看穿。
长孙皇后心头一暖，哭笑不得，抬手轻轻刮了一下她小巧的鼻尖，随口找了个温柔的借口：“傻丫头，母后没有哭，只是方才开窗的时候，不小心被风沙迷了眼睛而已。”
“风沙？”
兕子歪着小小的脑袋，一脸天真懵懂，认真反驳：“可是今晚皇宫里干干净净的，根本没有风沙呀，母后骗人～”
看着女儿一本正经拆穿自己的模样，长孙皇后忍不住低笑出声，连日来积压的忧虑一扫而空。
她低头，将脸颊贴在兕子柔软的发顶，在小姑娘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轻声呢喃：“母后的小宝贝，母后最爱你了。”
“嘿嘿！兕子也最爱母后！最爱父皇！最爱大兄！最爱各位姐姐！”
兕子立刻展开小手指头，奶声奶气挨个细数自己喜欢的人，模样可爱至极：“还有甜甜的糖葫芦、好吃的巧克力、软糯的果冻，还有我的果果哥哥！所有人和好吃的，兕子全部都喜欢！”
看着小姑娘一本正经把家人与零食放在同等位置，如数家珍的模样，长孙皇后无奈又宠溺地摇了摇头。
天底下恐怕也只有自家这个小丫头，能把零食当成至亲家人一般看待。
但这样也很好。
至少此刻的兕子，无忧无虑，天真烂漫，不知世间愁苦，不懂宿命残酷。
她暗自在心底许下心愿：愿我的小姑娘，永远这般无忧无虑，一辈子天真纯粹，不必历经世事磨难，平安喜乐，岁岁无忧。
“对啦母后！兕子突然想起来一件超级重要的大事！”
兕子忽然一拍自己的小脑袋，眼睛骤然一亮，满脸骄傲地挺起小小的胸脯，兴奋地说道：“果果哥哥刚才偷偷和兕子说，他已经研究出专门治疗大兄腿疾的办法啦！明天兕子就帮母后和父皇，把完整的治疗方案带回宫里！以后大兄就能和正常人一样，自由自在跑跳啦！”
轰！
短短一句话，再度给长孙皇后送上一份天大的惊喜。
她瞳孔微亮，心脏狠狠一跳，激动地抱紧怀中的女儿，声音都带着一丝颤动：“此话当真？果果先生，真的研制出治疗高明腿疾的方案了？”
“当然是真的呀！果果哥哥超级厉害的！”兕子重重点头，一脸自豪。
这一刻，希望的光芒，彻底笼罩了整座立政殿。
长孙皇后望着怀中天真烂漫的女儿，脑海中浮现出李承乾恢复健康、步履从容的模样，心底百感交集。
或许，杨云的出现，真的是上天赐予大唐，赐予他们一家人的奇迹。
或许，宿命并非不可抗衡，未来一切皆有可能。
……
两千年后，云锦阁内。
杨云透过玉兔的全息画面，静静看着画面里温馨治愈的一幕。
软糯可爱的小姑娘窝在长孙皇后怀中，叽叽喳喳分享喜悦，小脸红润可爱，眼眸澄澈透亮，朝气蓬勃。
对比几天之前，那个卧病在床、面色惨白、奄奄一息，连睁眼都无比费力的小病秧子，如今的兕子，宛若新生。
看着这一幕，杨云嘴角不自觉扬起一抹温柔的弧度，心底的郁结尽数消散。
他收回目光，收敛心神，目光变得严肃认真。
太子李承乾的足疾，是眼下仅次于兕子体质养护的第二件重中之重。
在此之前，他翻阅了大量唐代史料、古代骨科医学典籍，同时专门咨询了从事骨科与儿科医疗行业的专业好友，结合贞观年间的医疗环境、生活条件，综合分析之后，将李承乾的足疾，划定为四种可能性。
第一种，后天重度扁平足，长期负重行走，引发足部筋膜劳损、骨骼变形，进而导致行走跛行；
第二种，幼年发育阶段营养不良，钙质摄入不足，引发下肢骨骼发育畸形；
第三种，幼时意外摔伤，骨关节错位，当年正骨不当，留下永久性后遗症；
第四种，也是最棘手的一种——小儿麻痹症后遗症。
前三种病症，依托现代基础医疗手段，搭配大唐现有药材资源，内外兼治，辅以康复训练，根治概率极高。
可若是不幸命中第四种小儿麻痹后遗症，涉及神经系统损伤，哪怕放在现代医疗体系之下，也属于疑难杂症，根治难度极大。
杨云眉头微微蹙起，心底做好万全的心理准备。
无论最终是哪一种病因，他都不会轻言放弃。
他抬手拿起桌上的钢笔，铺开崭新的空白稿纸，目光坚定。
先从基础排查方案开始撰写，逐层拆解病症，制定检测、养护、治疗、康复全套流程。
他不仅要救下兕子，也要治好李承乾，改写大唐两位皇室之人的悲剧宿命。
宿命由天定，但从今往后，我偏要逆天改命。
【第九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