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杨云的计划
贞观年间，长安，东宫。
暮春的暖风穿过雕花窗棂，轻柔拂过空旷雅致的书房，卷起桌案边角散落的宣纸，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响。
可这份和煦的春意，丝毫无法抚平书案后少年心底翻涌的戾气与烦闷。
李承乾端坐在紫檀木书案前，脊背挺得笔直，一身绣着暗金龙纹的太子常服一丝不苟，完美诠释着大唐储君该有的模样。但若是凑近细看便能发现，这位年仅十四岁、名震整个长安城的储君，眉宇间死死拧成一个川字，漆黑的瞳孔深处积压着化不开的愠怒与憋屈。
他修长的手指无意识摩挲着冰凉的砚台，指腹用力到泛白，连指节都隐隐紧绷。
方才从立政殿折返东宫的一路上，繁杂纷乱的念头就如同缠绕的乱麻，死死盘踞在他的脑海之中，挥之不去。
小女孩撕心裂肺的哭声，一遍又一遍在耳畔循环回荡。
“大兄坏……兕子再也不要理大兄了呜呜……”
软糯又带着委屈的哭腔，稚嫩至极，却像一根细密的银针，反复扎刺着李承乾的心尖。
一想到自家那个粉雕玉琢、平日里事事黏着自己、捧在手心都怕摔着的小妹妹，红着圆圆的眼眶，泪眼婆娑和自己赌气的模样，李承乾胸腔里的怒火便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铺天盖地的懊悔。
他深深吐出一口浊气，疲惫地后仰靠在椅背上，修长的睫毛耷拉下来，遮住眼底复杂的情绪。
说到底，今日之事，错全在他。
他不该一时情绪失控，当众厉声训斥年幼的小兕子，更不该用那样生硬冰冷的态度，伤害满心欢喜的妹妹。
可懊悔之余，心底深处那股酸涩又恼怒的醋意，如同野草一般疯狂滋生，怎么压都压不住。
普天之下，谁都知道晋阳公主李兕子是他李承乾的逆鳞。
从这个小丫头呱呱坠地开始，他这个做兄长的，便将所有的偏爱尽数给了对方。皇宫之中，所有人都要顺着小兕子的性子，而这份宠溺，以他李承乾为最。
从小到大，他舍不得让妹妹受半点委屈，舍不得呵斥一句，舍不得让她掉一滴眼泪。
可短短数日之内，一切都变了。
一切的变故，都源于那个神秘莫测、只存在于妹妹口中，代号名为【果果】的陌生人。
李承乾薄唇紧抿，眼底戾气再度翻涌。
他至今都无法理解两件事。
其一，那个诡异的“果果”到底是什么人？身处何方？家世如何？来历底细一概不明，如同凭空出现的幽灵。
其二，对方到底用了什么法子，短短几天时间，就彻底俘获了他宝贝妹妹的全部偏爱？
妹妹嘴里无时无刻不再念叨着那个陌生的名字，张口闭口都是果果；每日最期待的事情，便是等待那个神秘人的馈赠；甚至方才争吵之时，小兕子还直白地告诉自己，果果是她新认的哥哥。
新哥哥。
简简单单三个字，宛若一盆冰水，兜头浇在李承乾的心头，让他浑身发冷，随之而来的便是极致的占有欲与危机感。
他是李兕子血脉相连、独一无二的亲兄长，是大唐名正言顺的储君！
凭什么一个来历不明、连面都未曾露过的外人，能轻易抢走本该属于他的偏爱？
不仅如此，那个神秘的果果，还每日源源不断给兕子送来世间罕见的新奇吃食，讲述闻所未闻的离奇故事，变着花样哄妹妹开心，甚至还大放厥词，扬言有把握治好困扰自己多年的足疾。
每想起一条，李承乾心中的火气就旺盛一分。
这根本不是简单的交好，这就是赤裸裸的撬墙角！
明目张胆，蓄意夺走他最珍视的妹妹！
“荒谬至极！”
李承乾低声冷哼一声，语气里满是不甘。
可宣泄的怒气过后，只剩下无尽的无力。
他就算身份尊贵，贵为大唐太子，此刻也束手无策。
他能禁止宫里所有人靠近兕子，能约束东宫乃至皇宫上下的所有人，却根本触碰不到那个躲在暗处的果果。
更何况，他心底无比清楚，自己根本没有理由禁止妹妹收下馈赠，禁止妹妹结交新朋友。
那些来自陌生之人的零食与小礼物，是小兕子近期最快乐的源泉。倘若他强行禁止，只会彻底寒了妹妹的心，将两人之间的隔阂彻底拉大。
万般憋屈，无处排解。
少年太子抬手揉了发胀的眉心，发出一声绵长又无奈的叹息，寂寥的气息笼罩周身。
……
时光割裂，沧海横流。
同一时刻，两千年后，繁华闹市深处，云锦阁。
古朴雅致的中式小店内，檀香袅袅，温润的香气弥漫在每一个角落，隔绝了外界街道的喧嚣嘈杂。
店内装修简约大气，实木打造的货架整齐排列，上面摆放着各类古玩玉石、文创摆件，古色古香，韵味十足。
柜台后方，少年慵懒地靠在真皮座椅上，姿态闲适。
杨云单手撑着下巴，漆黑的眸子饶有兴致地凝视着身前一枚通体莹白、温润剔透的玉兔玉佩。
这枚玉兔玉佩，是他偶然淘来的古物，也是世间独一无二，连接古今大唐与现代现世的逆天至宝。
玉佩中央，悬浮着一方巴掌大小的全息水镜，画面实时同步，清晰无比地将东宫书房内的景象呈现出来。
水镜之中，大唐太子李承乾一脸憋屈、闷闷不乐，像极了被人抢走心爱玩具、满心别扭的小孩子，哪里还有半分朝堂之上沉稳威严的储君模样？
看清少年太子那副怨种模样，杨云唇角不受控制地向上扬起，低沉的笑声在安静的小店内响起。
堂堂贞观储君，未来历史上命运凄惨的太子，执掌东宫权柄，在朝堂之上能与文武百官周旋博弈，到头来居然会为了妹妹争风吃醋，纠结至此。
不得不说，这位历史上悲情落幕的太子殿下，实在有趣。
“喵呜~”
软糯的猫叫声骤然响起，打破店内的宁静。
一只体态肥硕、毛色鲜亮的橘猫迈着慵懒的步子，轻巧一跃，稳稳落在实木柜台之上。圆滚滚的脑袋凑到玉兔玉佩旁，琥珀色的猫眼好奇盯着镜面里的古风少年，毛茸茸的尾巴轻轻左右晃动，似乎也察觉到了水镜画面的趣味。
杨云低头看向自家贪吃嗜睡的橘猫，抬手轻柔抚摸它蓬松柔软的头顶，语气温和：“橘子，你也觉得这位大唐太子很有意思？”
橘猫似听懂了主人的话语，又似单纯贪恋掌心的温度，舒服地蹭了蹭杨云的指尖，再度发出一声软糯的喵叫。
调皮的小家伙伸出肉垫，试探性朝着玉兔玉佩拍去，想要触碰镜面里的陌生画面。
“别闹。”
杨云抬手轻轻挡住橘猫的爪子，无奈失笑，随手将玉兔玉佩收至掌心，隔绝了双向画面。
把玩着掌心温润的玉佩，杨云脸上的戏谑笑意缓缓收敛，眼底的散漫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极致的认真与深邃。
玩笑过后，该思考正事了。
自从发现玉兔玉佩能够跨越千年时空，连接现代与贞观大唐之后，这几天的时间里，杨云无时无刻不在思索一件足以颠覆一切的大事。
至宝现世，两界互通。
他到底该如何利用这独一无二的逆天机缘？
作为国内顶尖名校的考古学博士，深耕隋唐历史十余年，杨云对贞观一朝的历史走向，皇室所有人的最终结局，了解得一清二楚，烂熟于心。
旁人眼中繁华鼎盛、万国来朝的贞观盛世，在他眼里，却藏着无数令人扼腕叹息的悲剧，尤其是李世民一脉的嫡系皇室成员，几乎全员难善终：
太子李承乾，少年聪慧，心性纯粹，本是最合适的储君人选。却因足疾自卑敏感，性格日渐偏激，最终在贞观十七年铤而走险，密谋谋反，事败之后被废黜太子之位，流放黔州，年仅二十五岁便郁郁寡欢，凄凉离世。
四子李泰，天资卓绝，文采冠绝大唐，深受李世民偏爱。一生执念储君之位，与兄长李承乾针锋相对，掀起夺嫡风波，最终竹篮打水一场空，夺嫡失败后惨遭贬谪，后半生被困封地，满心遗憾，落寞而亡。
年仅十二岁的晋阳公主李兕子，也就是那个天天黏着自己、软糯可爱的小丫头，是李世民与长孙皇后最疼爱的掌上明珠。本该无忧无虑长大，却逃不过天命捉弄，因古代医疗匮乏，突发急症，小小年纪香消玉殒，成为唐太宗一生无法愈合的伤疤。
长乐公主李丽质，温婉贤淑，绝色倾城，是长安城无数世家子弟的白月光。一生顺遂却天不假年，年仅二十三岁便身患重病，芳华早逝。
还有命运最为凄惨的新城公主，一生被皇权裹挟，婚配几经波折，三段姻缘皆不如意，最终在三十岁那年离奇暴毙，死因至今在史学界依旧存有争议。
除此之外，贤良淑德、母仪天下的长孙皇后，身患难治气疾，常年饱受病痛折磨，年仅三十六岁便撒手人寰；李世民晚年沉溺丹药，性情暴戾，最终骤然崩逝……
一桩桩，一件件，全部都是镌刻在史书之上，无法更改的既定悲剧。
过往十余年间，杨云只能坐在书桌前，翻阅冰冷的史料，为这些鲜活的历史人物感到惋惜，却无力改变分毫。
可现在不一样了。
玉兔玉佩在手，两界壁垒被彻底打破。
他拥有了触碰历史，甚至改写历史的资格！
一念至此，杨云瞳孔微微收缩，胸腔之中一股难以言喻的豪情与使命感油然而生。
考古者，究天人之际，通古今之变。
从前他研究历史，只为探寻尘封岁月的真相，解读王朝兴衰的密码。
而如今，他有机会亲手拨正命运的齿轮，斩断笼罩在大唐皇室头顶的悲剧枷锁，拯救那些本该落得凄惨结局的人！
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他绝对不会轻易放弃！
杨云深吸一口气，快速梳理脑海中的思绪，结合自己对大唐历史的认知，以及玉兔玉佩目前展现出的所有能力，制定一套完整、循序渐进、稳妥可控的全盘计划。
玉兔玉佩目前已解锁：实时跨时空影像观测、双向物品传输、跨时空声音传递三大功能。能力覆盖面极广，可塑性极强。
想要平稳改写贞观皇室的命运，绝不能急于求成，贸然行事只会引发无法预估的连锁反应，得不偿失。必须分阶段稳步推进，步步为营。
杨云随手抽出空白宣纸，拿起狼毫毛笔，蘸饱墨汁，笔尖落在纸面之上，行云流水，写下条理清晰的四大执行阶段：
【第一阶段：全域信息摸排（基础期）】
1. 依托兕子建立信息渠道，逐一摸排大唐皇室嫡系成员身体健康数据，重点记录慢性病、隐性病症、先天隐患；
2. 深入了解皇室众人日常饮食习惯、居住环境、作息规律，筛查致病诱因；
3. 调研贞观时期民间、宫廷双重医疗体系，摸清古代医疗短板、药物缺陷、疑难病症诊疗盲区；
4. 同步收集朝堂局势、世家势力、皇子派系矛盾，全方位掌握贞观朝底层规则。
【第二阶段：定制专项救治方案（筹备期）】
1. 针对太子李承乾：剖析足疾致病根源，结合现代骨科医学、康复理疗知识，搭配专用药物与理疗方案，彻底根治陈年旧疾；
2. 针对长孙皇后：搜集古代气疾养护古籍，结合现代中医呼吸系统调养方案，定制专属食补、药补、作息三重养护计划，遏制病情恶化；
3. 针对晋阳公主：排查古代孩童高发病症，提前做好防疫、膳食调理，规避历史上导致其早夭的致命急症；
4. 覆盖长乐、城阳、新城诸位公主及其余皇子，根据每个人的体质与病史，制定专属健康防护方案。
【第三阶段：分梯度落地执行（行动期）】
1. 低风险输出：通过玉兔玉佩，以礼物、书信的形式，向兕子传递基础卫生知识、日常养生常识、简易急症急救方法；
2. 中风险输出：定向输送副作用低、适配古代体质的中成药、维生素、防疫物资、高品质食材；
3. 高风险输出：逐步分享系统化医学知识、养生药方，循序渐进改良皇室生活习惯；
4. 终极备选方案：深度解锁玉兔玉佩全部隐藏能力，若解锁实体穿梭功能，亲自亲临贞观长安，直面所有人解决难题。
【第四阶段：全面改写命运（终极期）】
1. 根除皇室众人致命病痛，延长长孙皇后、诸位皇子公主寿命；
2. 治愈李承乾足疾，抚平其内心自卑偏执，从根源上扼杀谋反的可能性；
3. 调和皇子之间的夺嫡矛盾，化解李承乾与李泰的死局；
4. 潜移默化影响唐太宗李世民，辅助其规避晚年执政弊端，造就真正完美无瑕的贞观盛世。
密密麻麻的字迹铺满整张宣纸，从底层信息收集到终极改命目标，每一条计划都规划得细致入微，面面俱到。
杨云放下毛笔，目光扫视着纸上的规划，眼底锋芒毕露，内心无比笃定。
万事俱备，只待执行。
从今往后，史书上的悲剧，他亲手撕碎；所有人遗憾的结局，他亲自改写！
就在此时，掌心原本沉寂无光的玉兔玉佩，骤然绽放出一圈柔和莹润的白色光晕。
温润的光芒流转，原本静止的全息水镜画面瞬间刷新，切换了全新的场景。
杨云下意识低头望去。
画面之中，阳光繁茂的参天古树枝叶交错，斑驳的光影落在青翠的草地上，幽静的皇家园林内，一道娇小稚嫩的身影映入眼帘。
是小兕子！
小姑娘一身精致的粉色公主襦裙，乌黑的秀发用珍珠发带束起，白皙稚嫩的小脸上满是狡黠，怀中紧紧抱着属于她的那只同款小玉兔，小小的身子蜷缩起来，躲在粗壮的古树树干后方。
她那双澄澈如水的琉璃眸子，小心翼翼地望向不远处，还竖起一根白嫩纤细的食指，抵在粉嫩的唇瓣前，压低软糯的嗓音，小声呢喃：
“嘘……小声一点，千万别出声，大兄过来啦。”
模样鬼鬼祟祟，可爱到极致。
杨云眼底泛起一丝笑意，好奇心瞬间被勾起。
这小丫头，偷偷躲在这里，到底想干什么？
他顺着兕子的视线，将目光投向古树前方的空地。
空地上并肩而立两道身影，一人正是方才还在东宫书房内郁闷不已的太子李承乾。
而站在他身侧的少女，瞬间吸引了杨云全部的注意力。
少女约莫十二三岁的年纪，身着一袭雍容华贵的月白色刺绣宫装，墨发如瀑，眉眼精致温婉，气质娴静端庄，周身自带一股书香气韵。
她五官轮廓与兕子有七分相似，一样的桃花眼，小巧精致的樱唇，圆润柔和的鹅蛋脸。相较于稚气未脱的小兕子，少女多了几分独属于嫡女的成熟与温婉，气质清冷又温柔。
结合此前兕子提起过，自己有两位嫡亲姐姐，长姐承平，二姐城阳。
眼前少女年岁最长，气质才情出众，应当便是李世民与长孙皇后的嫡长女——承平公主！
此刻的园林空地之上，姐弟二人低声交谈，气氛略显微妙。
树荫之下，承平公主侧首看向面色沉郁的李承乾，轻柔的声音缓缓响起：“大兄，今日回宫之后便郁郁寡欢，到底在为什么置气？”
李承乾目视远方，语气平淡：“无事。”
“大兄此言，骗得了旁人，骗不了我。”
承平公主轻轻摇了摇头，无奈轻叹一声，直言点破：“你是因为小兕子，因为那个代号名为果果的神秘人，心生不悦，对不对？”
一句话，精准戳中李承乾心底最隐秘的心事。
少年身形微僵，沉默不语，算是默认了。
“我听闻近日宫内人人皆知，小兕子结识了一位神秘的新朋友，那人名为果果。”
承平公主娓娓道来，将自己打探到的消息尽数说出：“此人行事极为神秘，从未现身，却能隔空赠予兕子世间罕有的零食糖果，讲述海外奇闻趣事，甚至还许下承诺，愿意出手帮你根治纠缠多年的足疾。”
随着少女的讲述，李承乾脸上的神色越来越阴沉，眉宇间的醋意与戒备几乎快要溢出来。
承平公主将他的神情尽收眼底，红唇微扬，忍不住带着几分戏谑的笑意，直白发问：“大兄，依我看，你这哪里是担忧兕子？分明是在吃醋吧？”
“大姐！休要胡乱说笑！”
少年太子瞬间涨红了脸颊，耳根泛起绯红，语气带着一丝恼羞成怒，极力掩饰自己内心的小心思。
“我从没有说笑。”
承平公主掩着红唇，浅浅轻笑，目光澄澈且直白：“堂堂大唐储君，格局本该放眼江山社稷，如今却为了妹妹结交新朋友而耿耿于怀，连一个素未谋面的陌生人都要嫉妒，未免太过小气。”
“他根本不是什么简单的新朋友！”
李承乾忍不住反驳，语气带着浓浓的戒备：“此人来历不明，身份诡异，谁也不知道他藏在暗处究竟有什么目的！万一他心怀不轨，利用兕子的单纯心思算计皇室，后果不堪设想！”
这话看似冠冕堂皇，说到底，不过是少年不甘心自己的偏爱被旁人瓜分。
面对弟弟的辩解，承平公主收敛笑意，神色变得无比认真：“大兄，你不妨冷静想一想。”
“倘若此人真的心怀歹念，大可直接借机索取权势、珍宝，何必耗费心思，日复一日哄一个年幼的小公主开心？何必主动提出，帮你医治顽疾？”
“世间从来没有这样费尽心机，只为害人的歹人。”
简单几句话，逻辑清晰，字字诛心。
李承乾张了张嘴，到了嘴边的反驳话语，尽数卡在喉咙里，无从说出。
他不得不承认，大姐说的句句都是实话。
那个神秘的果果，自始至终，所作所为全部都是偏向兕子，偏向他们李家。
可心底那股属于兄长的占有欲，依旧让他难以释怀。
“我知道大姐所言有理。”
良久，李承乾紧绷的肩膀缓缓松弛，语气带着一丝无力：“可兕子从小依赖我，满心满眼只有我这个兄长。如今凭空多出一个人，分走她所有的欢喜与依赖，我……终究无法坦然接受。”
看着弟弟别扭又执拗的模样，承平公主无奈摇头，语重心长地规劝：
“大兄，你如今身居太子之位，未来要执掌整个大唐天下，格局不能仅仅局限于儿女私情、手足偏爱。当下你最该做的事情，不是与陌生人争风吃醋，而是调养身心，治好你的足疾。”
“若那位果果真的能治好你的腿疾，那他便是我们整个李家的恩人。于情于理，你都该放下偏见，心怀感激，而非一味敌视。堂堂储君，万万不可如此狭隘。”
这番劝解，直击要害。
李承乾怔怔伫立在原地，脑海之中反复回味姐姐的话语。
储君格局，江山社稷，恩人二字……
诸多词汇不断冲击着他的内心，心中的执拗与偏激，一点点被瓦解。
漫长的沉默过后，少年缓缓吐出一口气，眼底的戾气尽数消散。
“我明白了，大姐。”
而此刻，躲在古树后方全程偷听的小兕子，一双透亮的大眼睛骤然亮起，小脸瞬间布满狂喜。
她小心翼翼偷听了全程，自然听懂了两人对话的全部含义。
大兄不再生果果的气了！
而且大兄还愿意接纳果果，愿意试着和果果做朋友！
天大的好事！
小姑娘再也按捺不住内心的喜悦，也顾不上隐藏身形，提着小小的裙摆，蹦蹦跳跳从树干后方钻了出来，清脆软糯的声音响彻林间：“大兄！大姐！”
突如其来的声音，让树下交谈的姐弟二人同时一愣，转头看向活力满满的小姑娘。
“兕子？你怎么会在这里？”李承乾诧异问道。
小兕子迈着小短腿跑到两人面前，仰着圆圆的小脸，狡黠地眨了眨眼睛：“我刚刚全都听到啦！”
被当场戳穿偷听，李承乾又好气又好笑，无奈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小丫头，居然学会偷听旁人说话了？”
“没有没有！兕子才没有偷听！”
小姑娘慌忙摆动白嫩的小手，脑袋摇得像拨浪鼓，一本正经地辩解：“兕子只是恰巧路过这里而已！”
看着小家伙此地无银三百两的可爱模样，李承乾与承平公主相视一眼，皆是无奈失笑。
自家这个小妹妹，当真是越来越调皮了。
兕子可不在意两人的心思，她伸出小手，轻轻扯住李承乾宽大的衣袖，仰起脑袋，满眼期待地追问：“大兄，你刚刚说的话，是真的吗？你真的不生果果的气，愿意和他做朋友吗？”
少女澄澈的眼眸盛满星光，满心期盼，直直望着自己。
望着妹妹毫无杂质、满心欢喜的模样，李承乾心底最后一丝别扭与不甘，彻底烟消云散。
他放缓神色，轻轻点头，语气温柔：“嗯，我不生气了。我会试着，和他好好相处。”
“哇！太好了！！”
得到肯定的答复，小兕子开心得原地蹦跳起来，粉嫩的小脸上笑靥如花，一把抱住李承乾的胳膊，甜甜地撒娇：“大兄最好啦！大兄是天底下最好最好的兄长！”
稚嫩直白的夸奖，简单纯粹，却精准击中少年心底最柔软的地方。
李承乾冰冷的唇角，不受控制地向上扬起，一抹浅淡温柔的笑意，悄然绽放。
哪怕心里依旧还有一点点别扭，可只要能看到妹妹这般开心的模样，一切都无所谓了。
……
两千年后，云锦阁内。
杨云透过玉兔玉佩的水镜，将皇家园林内发生的一切尽收眼底。
看着少年太子口是心非、温柔宠溺的模样，他心中感慨万千。
史书之中，世人皆评价李承乾暴戾偏执、性情乖张，不配为储。
可只有亲眼见证过这一切的杨云才清楚，这个少年本性不坏。
他纯粹直白，重情重义，极度珍视自己的家人，骨子里藏着最柔软的温柔。
他后来的偏激、自卑、暴戾，从来都不是与生俱来，而是足疾带来的自卑、朝堂的压力、父皇的严苛、兄弟的算计，一步步逼迫而成。
倘若没有那些接踵而至的磨难与变故，这位嫡太子，绝对能成长为一位体恤万民、温和贤明的帝王。
可惜，冰冷的历史从无重来的机会。
但现在，一切都不一样了。
杨云握紧掌心温润的玉兔玉佩，漆黑的眼眸之内，锋芒坚定，执念深沉。
李承乾，还有所有深陷命运枷锁的大唐皇室之人。
过往的悲剧，已成过往。
从今往后，你们的命运，由我亲自改写！
旧史覆灭，新章开篇！
【第六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