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兕子护兄
残阳如血,斜斜垂落在巍峨壮阔的魏王府朱红大门之上。
鎏金铺首衔环被落日余晖镀上一层滚烫的暖金,斑驳的朱漆院墙映着漫天霞光,本该静谧肃穆的王府门前,却弥漫着一股压抑的沉郁气息。
近日长安城风云暗涌,粮仓纵火一案草草落幕,本该折损惨重的东宫太子李承乾,非但没有落入魏王李泰布下的陷阱,反倒因临危救火、安抚百姓、稳定粮市民心,声望暴涨,满朝文武乃至长安百姓,人人称颂太子仁勇贤明。
而精心布局、筹谋许久的魏王李泰,落得个竹篮打水一场空的下场,满心怒火与憋屈尽数憋在府中,整座魏王府上下无人敢高声言语,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
王府正门两侧,两名黑衣佩刀侍卫笔挺伫立,腰间环首刀寒光凛冽,可两人此刻皆是眼皮耷拉、神色倦怠,心底满是忐忑不安。
自家王爷今日暴怒异常,闭门拒客、不见任何人,府中幕僚尽数被斥退,谁也不敢触其眉头。两人值守门前,只盼着今日安安稳稳熬过,莫生出半分事端。
晚风轻轻拂过檐角铜铃,细碎的叮当声缓缓消散,门前死寂一片。
就在两名侍卫松懈心神、微微垂首休憩之际,一阵急促又细碎的小短腿踏地声,骤然从长街尽头传来!
哒哒哒——
脚步声急促清脆,打破了魏王府门前的死寂,带着一股一往无前的冲势,由远及近!
两名侍卫瞬间神色一凛,浑身紧绷,下意识同时抬手按住腰间刀柄,豁然抬头厉喝:“站住!何人擅闯魏王府禁地!”
喝声铿锵有力,带着王府禁军的威严,刀柄随时可出鞘,只待来人再进一步便即刻阻拦。
可当他们看清迎面跑来的小小人影时,两人凌厉的身形骤然僵在原地,拔刀的动作硬生生卡在半空,脸上的肃杀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极致的错愕与手足无措。
长街霞光之下,冲来的是一个粉雕玉琢、软糯玲珑的三岁小团子!
孩童身形娇小,堪堪及成年人膝盖高度,一头乌黑柔软的发丝梳成两个圆圆的垂发小揪揪,系着粉嫩丝绦,随着奔跑轻轻晃动。一身簇新的藕荷色云锦小襦裙裁剪合身,裙摆绣着细碎的海棠花纹,随风轻轻翻飞,衬得整个人软萌到了极致。
圆圆的鹅蛋小脸白皙剔透,宛如上好的羊脂白玉,未施粉黛却自带粉嫩气色,脸颊带着奔跑后的淡淡红晕,软乎乎的格外惹人怜爱。一双黑白分明的杏眼澄澈透亮,像盛着漫天星光,澄澈无垢,可此刻那双亮晶晶的大眼睛正微微瞪圆,盛满了怒气,奶凶奶凶地盯着门前两名侍卫。
来人,正是当今圣上最疼爱的嫡小公主——晋阳公主,兕子!
两名侍卫心脏猛地一沉,瞬间头皮发麻,连忙松开刀柄,躬身垂首,大气都不敢喘。
谁不知道,宫中晋阳公主年岁最小、性子纯粹软糯,却是帝后心尖上的宝贝,是整个大唐最不能得罪的小小贵人!
兕子小短腿飞快跑到王府台阶之下,猛地驻足,小小的身子微微挺胸,双手狠狠叉在纤细的小蛮腰上,腮帮子气鼓鼓地高高鼓起,像只炸毛的小奶猫,稚嫩清脆的童声带着十足的怒气,厉声呵斥:“你们两个大坏蛋!”
奶声奶气的呵斥没有半分威慑力,反倒软糯可爱,却字字清晰地落在两名侍卫耳中。
“快快让开!兕子要进府见四兄!立刻、马上!”
小团子仰着小脸,瞪着两人,眼底满是执拗,小小的身躯里透着一股不容拒绝的韧劲。
两名侍卫面面相觑,彼此眼中皆是浓浓的为难与惶恐,心底叫苦不迭。
一边是圣上宠溺、无人敢违的晋阳小公主,一边是今日暴怒、闭门拒客、严令不见任何人的魏王殿下,夹在中间的他们,进退皆是死局!
左侧侍卫硬着头皮,放软了所有语气,躬身小心翼翼劝解:“公主殿下息怒,万万恕罪!今日魏王殿下府中议事,特意吩咐过,闭门谢客,不见任何外人,属实不便通传,还望殿下体谅!”
“不便?什么不便!”
兕子一听这话,怒火更盛,小巧的绣鞋狠狠跺在青石台阶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小身子气得微微发抖。
稚嫩的嗓音拔高了几分,带着孩童独有的倔强:“大兄早就说过!魏王府、东宫、御花园,兕子想去哪里就去哪里!整个皇宫王府,无人可拦兕子!你们竟敢违抗大兄的话?”
她小小的脑袋里记着太子李承乾往日的宠溺纵容,此刻尽数搬出来撑腰,可气鼓鼓的模样毫无气势,反倒愈发软糯可爱。
兕子皱着小眉头,努力搜刮着能震慑人的话语,憋了好半晌,才憋出一句自认为最凶狠的威胁:“你们若是执意拦我!兕子就告诉父皇!让父皇罚你们!把你们全部抓去皇宫刷一年的马桶!永远不许休息!”
两名侍卫闻言,险些没忍住笑意,又慌忙死死憋住,躬身垂首,满脸苦涩。
堂堂魏王府精锐侍卫,征战值守、见过朝堂风雨,今日竟被一个三岁小娃娃用“刷马桶”威胁。
可他们半点不敢怠慢,更不敢放行,只能硬着头皮苦苦哀求:“公主殿下饶命,属下也是奉命行事,实在不敢违逆魏王军令,殿下就不要为难属下等人了……”
“兕子不管!兕子就要见四兄!”
温柔的劝解落在小团子耳中,全然无用。
她本就是满心焦急、满心愤懑赶来此处,听闻朝堂有人恶意弹劾太子、粮仓失火之事背后有人作祟,所有蛛丝马迹都指向四兄李泰,母后暗自叹息、大兄暗自隐忍操劳,小小的兕子看不懂朝堂权谋、不懂储君纷争,只知道有人在欺负她最好的大兄!
大兄日日熬夜批阅奏折、处理国事,累得眼底皆是红血丝,连陪自己玩耍的时间都没有,何其辛苦!
如今还要被人暗中算计、恶意构陷,兕子心里又疼又气,一心只想找到四兄,问清楚缘由,护着辛苦操劳的大兄!
见侍卫始终不肯退让阻拦,兕子眼底的倔强瞬间崩塌,澄澈的大眼睛瞬间蒙上一层晶莹的水雾,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下一秒,眼眶骤然通红。
“你们不让兕子见四兄……你们就是帮着别人欺负大兄!”
话音落下,小团子嘴巴一瘪,不等侍卫再次开口,“哇”的一声,惊天动地的哭声骤然炸开!
孩童的哭声清亮高亢,毫无铺垫、撕心裂肺,软糯的哭腔带着极致的委屈与愤怒,穿透层层庭院,响彻整条长街!
晚风都仿佛被这哭声震得停滞,方圆百米之内,尽数回荡着小公主委屈的哭声,穿透力极强,直直往魏王府深处钻去。
两名侍卫瞬间彻底慌了神,脸色惨白,手足无措。
完了!彻底完了!
晋阳公主当众痛哭,此事一旦传出去,别说他们二人的性命,就连魏王都要被圣上追责!
“公主殿下别哭!千万别哭啊!”
“殿下息怒,是属下不对!殿下切莫伤身!”
两人慌忙上前,手忙脚乱想要安抚,却又不敢随意触碰金枝玉叶的小公主,只能围着小团团急得团团转,满头大汗,慌乱至极。
就在门前一片混乱、哭声不止之际,一道冰冷威严、裹挟着滔天戾气的低沉男声,骤然从府内深处传来,穿透层层院门,带着刺骨的寒意:
“门外喧哗吵闹,毫无规矩!何人敢在魏王府门前造次!成何体统!”
声音沉冷暴戾,裹挟着连日积压的怒火,听得人心头发颤。
嘎吱——
沉重厚重的朱红大门被府中仆从缓缓推开,两道门扇缓缓向两侧敞开。
夕阳余晖顺着门缝倾泻而入,勾勒出一道挺拔修长的身影。
魏王李泰一身玄色锦袍,腰束玉带,墨发高束,面容俊美温润,本该是清雅显贵的模样,可此刻他眉眼阴沉,眉宇间凝着化不开的戾气与烦躁,周身气场冰冷慑人。
粮仓布局全盘落空,不仅没能撼动东宫根基,反倒让李承乾声望登顶,受尽朝野百姓拥戴,自己筹谋数年、步步为营的夺嫡之路,硬生生被一场大火截停,满心的不甘、愤怒、憋屈积压胸腔,让他几近隐忍到极致。
本在书房独自复盘谋划、思虑后续对策,却被门外刺耳的孩童哭声打乱心绪,怒火瞬间冲上头顶,带着满腔戾气快步而出,本欲厉声斥责闹事之人。
可当他抬眸,目光扫过门前,看清那个哭得浑身发抖、小脸通红、泪眼婆娑的小小身影时。
李泰周身凛冽的戾气、滔天的怒火,在这一刻,骤然凝固、消散殆尽!
所有的阴沉、烦躁、算计尽数褪去,只剩下极致的错愕与怔然。
门前那个小小的团子,哭得肩膀一抽一抽,白嫩的小脸布满泪痕,长长的睫毛挂着晶莹的泪珠,可怜兮兮、委屈到了极致,正是他自幼疼宠、捧在手心长大的小皇妹——兕子!
“四兄!”
泪眼朦胧间,兕子一眼就认出了走来的李泰,瞬间收住了嚎啕大哭,只剩下细碎的抽噎声。
她顾不上擦拭脸上的泪水,迈开短短的小腿,不顾一切地朝着李泰飞奔而去。
小团子跑得又急又快,裙摆翻飞,脚步踉跄,眼看着就要重重摔在冰冷的青石地面上。
李泰瞳孔骤缩,下意识抛开所有心绪,快步上前,俯身伸手,稳稳将软软小小的团子接入怀中。
温软软糯的小小身躯撞进怀里,带着孩童独有的清甜奶香,温热的体温驱散了他周身所有的冰冷戾气。
李泰下意识收紧手臂,稳稳护住怀中幼崽。
“四兄……”
兕子窝在他温暖的怀抱里,小手紧紧攥着他的衣襟,仰着湿漉漉的小脸,通红的鼻尖微微翕动,澄澈的大眼睛里满是委屈与失望,泪珠还在顺着白皙的脸颊缓缓滑落。
那一双纯粹无垢的眼眸,干干净净,没有半分算计、没有半分权谋,只有直白的质问与难过,直直望进李泰的心底最深处。
“四兄,你是不是……是不是在欺负大兄?”
稚嫩轻柔的童声,轻飘飘的,却像是千斤重的巨石,狠狠砸在李泰的心头!
李泰浑身一僵,整个人瞬间失神,眸中满是错愕:“你说什么?”
“兕子都知道了!母后都跟兕子说了!”
兕子鼓着腮帮子,小小的拳头轻轻捶打着李泰的胸口,力道绵软无力,更像是撒娇控诉,却字字句句清晰无比。
“朝堂上有人弹劾大兄,说大兄的坏话,污蔑大兄!还有京城粮仓莫名失火,害大兄被人非议!兕子都听说了,这些坏事,都是四兄你做的,对不对!”
孩童的话语直白纯粹,不懂迂回、不懂遮掩,没有朝堂的虚伪客套,只有最直白的对错评判。
每一个字,都像最锋利的小刀,一下又一下,精准扎进李泰藏满野心与算计的心脏缝隙里,刺得他心口密密麻麻的疼。
“大兄对四兄最好最好了!”
兕子的眼眶又一次泛红,语气带着浓浓的哽咽与不解。
“从小到大,大兄事事都让着四兄,有好吃的第一时间留给你,有好玩的第一时间分给你!小时候四兄体弱多病,总是被人欺负,都是大兄一次次护着你,从来不让别人伤你分毫!”
“大兄那么疼你、待你真心,从来没有过半分对不起你!四兄你为什么要这样对大兄!为什么要偷偷算计大兄!”
“四兄太坏了!兕子……兕子不喜欢四兄了!”
最后一句软糯的气话,带着孩童最纯粹的失望,轻轻落下。
李泰整个人彻底僵立在原地,怀抱软软的小团子,浑身气血仿佛瞬间凝滞,脑海中轰然作响,无数尘封已久的年少记忆,骤然冲破层层野心与算计,汹涌而出!
是啊,他怎么会忘了?
年少深宫,他天生体弱,身形孱弱,不如其他皇子健壮,自幼时常被同辈皇子排挤戏弄,受尽冷眼。
是比他年长几岁的李承乾,彼时尚且稚嫩,却次次挺身而出,将他护在身后,替他挡下所有欺凌。
冬日严寒,李承乾会把温暖的炭火挪到他的宫殿,把御寒的狐裘让给他穿;夏日酷暑,李承乾会陪着他在树荫下纳凉,亲手为他剥瓜果、扇凉风。
朝堂纷争未起,储君之念未生的时候,他们是最亲密无间、最要好的一对亲兄弟。
兄友弟恭,温情纯粹,毫无半分利益纠葛。
可从何时开始,一切彻底变了?
是父皇日渐偏移的偏爱,是朝野百官刻意的追捧,是储君之位至高无上的诱惑,一点点滋生了他心底的贪婪与野心。
凭什么李承乾生来便是嫡长太子,稳坐储君之位,无需争抢便拥有万里江山、万人臣服?
而他李泰,天资聪颖、满腹经纶、勤政好学,却只能屈居人下,终身为臣?
不甘、嫉妒、贪婪,一点点吞噬了年少所有的温情,让他一步步走上了步步算计、兄弟反目的夺嫡之路。
这些年,他深陷权谋棋局,日日筹谋算计,眼中只有权力、地位、输赢,早已将年少的兄弟温情,深深埋在了心底最深处,蒙上了厚厚的尘埃。
久而久之,连他自己都快要遗忘,他和李承乾,也曾有过纯粹真挚的兄弟情。
“四兄?你说话呀!”
兕子看着久久沉默、眼神恍惚的李泰,伸出小小的手指,轻轻拽了拽他的锦袍衣袖,满眼焦急地追问。
“你为什么要欺负大兄?你告诉兕子呀!”
李泰缓缓回过神,垂眸望着怀中睁着纯粹大眼、满心疑惑的小皇妹,喉结狠狠滚动,胸腔翻涌着无尽的酸涩、愧疚与茫然。
他想辩解,想诉说储君之争的身不由己,想诉说权力棋局的残酷无情。
可所有的话语堵在喉咙口,终究尽数湮灭。
这些朝堂权谋、人心险恶、皇权博弈的肮脏算计,他该如何跟一个三岁、心思纯粹、只懂善恶、不懂利益的小娃娃诉说?
她的世界里,只有亲人温情、嬉笑玩乐,没有尔虞我诈、兄弟阋墙。
“兕子……”
李泰张了张嘴,声音沙哑干涩,竟发不出一句完整的话语。
“你不说话,就是你心虚了!就是你做错了!”
兕子从他温暖的怀抱里轻轻挣开,再次叉起小腰,仰着小脸,认认真真、义正辞严地瞪着他。
软糯的小脸上满是严肃,像个小小的审判官。
“兕子告诉你!天底下谁都可以说大兄的坏话,谁都可以不喜欢大兄,但四兄你绝对不行!”
“大兄是全天下最好的大兄!是?子最亲的大兄!从今往后,谁都不准欺负大兄!谁欺负大兄,兕子就不喜欢谁!”
小团子掷地有声,语气稚嫩却无比坚定。
“如果四兄以后还敢偷偷算计大兄、欺负大兄,兕子就……就永远、永远不理四兄了!”
她认真思索许久,憋出了自己认为最严厉、最严重的惩罚。
说完,兕子气鼓鼓地转过身,两个小小的发揪揪随着动作用力一甩,裙摆翻飞,带着满满的委屈与失望,就要迈步离开。
“兕子走了!大兄还在东宫等着兕子回去陪他!兕子不要理坏四兄了!”
小小的短腿迈出两步,脚步却骤然停顿。
夕阳余晖落在她小小的背影上,勾勒出一层柔软的金边。
她站在原地,小小的身子微微迟疑,沉默了片刻,终究还是舍不得真的怪罪最疼自己的四兄。
小团子慢慢转过身子,方才气鼓鼓的小脸已然垮了下来,眉头紧紧皱成一团,澄澈的眼眸里盛满了心疼与恳求,语气瞬间软得一塌糊涂。
褪去了所有的怒气与倔强,只剩下软糯的央求。
“四兄……”
她轻轻唤了一声,声音软软糯糯,带着浓浓的鼻音。
“你以后……可不可以不要再欺负大兄了?”
“大兄最近真的太累太累了。”
兕子迈着小短腿,慢慢走回李泰身前,仰着小脸,认认真真地诉说着自己的所见所感,清澈的眼眸里盛满了真切的心疼。
“兕子每天去东宫找大兄,都看见大兄坐在书桌前,对着一堆厚厚的文书,从早忙到晚。天不亮就要起身处理国事,深夜了还不能休息,眼底都是红血丝,整个人都瘦了好多。”
“朝堂上还有好多人找大兄的麻烦,事事都要大兄一个人扛着,没有人帮大兄分担,兕子看着,心里好疼好疼。”
她不懂治国理政的艰难,不懂储君肩上的千斤重担,她只知道,她最亲近的大兄,日日操劳、身心俱疲,过得一点都不轻松。
“四兄你那么聪明,读书最厉害,处理事情也最能干。”
兕子伸出小小的手掌,轻轻拉住李泰的大手,轻轻摇晃着,满眼期待地看着他。
“兕子知道,四兄是最厉害的!四兄可不可以帮帮大兄?帮大兄分担一些国事,替大兄挡掉那些麻烦?”
“这样大兄就不用日日熬夜、那么辛苦了,就可以好好休息,有空陪着兕子一起放风筝、吃糕点、逛御花园了。”
孩童最简单纯粹的心愿,没有权力纠葛,没有输赢利弊,仅仅只是希望自己的大兄,能够轻松一点、快乐一点。
这般干净通透、不含半分杂质的心意,像一缕暖阳,骤然穿透李泰心底层层厚重的阴霾与冰冷,狠狠击中了他内心最柔软、最尘封的角落。
他半生追逐权力、算计人心,见惯了朝堂的趋炎附势、官场的虚与委蛇,身边所有人接近他,皆是为了利益、为了攀附、为了前程。
人人都盼着他争储、盼着他夺权、盼着他登顶高位,唯有这个三岁的小皇妹,满心满眼,只盼着兄弟和睦、亲人安康,只盼着他放下争斗,帮兄长分担辛苦。
何其纯粹,何其珍贵,又何其讽刺。
李泰缓缓蹲下身,修长的身形彻底放低,与小小的兕子平视。
他凝视着孩童澄澈无垢、不含一丝污浊的眼眸,眼底翻涌着无尽的复杂情绪,愧疚、酸涩、迷茫、动容,层层交织,缠绕心间。
“兕子当真希望,四兄帮大兄?”
他的声音依旧沙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嗯嗯!兕子超级希望!”
兕子立刻重重点头,小脑袋点得认真又用力,眼里瞬间亮起璀璨的光芒,所有的委屈尽数消散,只剩满满的期待。
“四兄帮大兄分担国事,大兄就能好好休息!就能多陪兕子玩耍!四兄最好最好了!”
看着小团子天真烂漫、满心期许的模样,李泰心底筹谋多年的野心、执念、算计,在这一刻,忽然变得无比可笑、无比廉价。
储君之位,万里江山,至高皇权,世人趋之若鹜、拼死争夺的一切……
在这般纯粹真挚的手足温情面前,好像都变得无足轻重、索然无味。
他争了这么久、算计了这么久、疲惫了这么久,到底得到了什么?
终日勾心斗角、寝食难安,兄弟反目、亲情疏离,身边只剩趋炎附势之徒,再无真心待他之人。
何其可悲。
“四兄,你答应兕子好不好?”
见他沉默不语,兕子连忙祭出自己的杀手锏,软糯的小手紧紧拽着他的衣袖,轻轻摇来摇去,撒娇央求,语气软得能化开冰雪。
“求求四兄啦!四兄最疼兕子了,一定会答应兕子的对不对?”
“只要四兄答应不再欺负大兄、好好帮大兄,兕子就彻底原谅四兄!”
“兕子明日就让宫人买最大最甜的糖葫芦,请四兄吃!兕子亲自请客!”
软糯的撒娇声萦绕耳畔,纯真的眼眸直直凝望自己,李泰紧绷多年的心弦,彻底崩断、彻底破防。
他堂堂大唐魏王,运筹帷幄、心思深沉,历经朝堂风雨、见过人心险恶,从未有过半分动容软弱。
可此刻,面对三岁幼崽最纯粹的期盼与温柔,胸腔滚烫酸涩,眼眶竟隐隐发热。
良久,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所有翻涌的情绪,看着眼前软糯的小团子,缓缓开口,声音沙哑却无比郑重:
“好。”
“四兄答应你。”
简简单单三个字,轻飘飘落下,却颠覆了他数年的筹谋与执念。
“真的?四兄真的答应兕子了?不再欺负大兄,还会帮大兄分担辛苦?”
兕子眼睛瞬间亮若星辰,满脸的阴霾委屈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满满的惊喜与雀跃。
“真的。”
李泰看着她灿烂的笑脸,嘴角扯出一抹苦涩又释然的笑意,轻轻点头。
或许,是他累了。
或许,是这世间最纯粹的童真,点醒了执迷不悟的他。
或许,是他心底深处,从未真正割舍年少时那份真挚的兄弟情。
“太好了!太棒啦!”
兕子瞬间欢呼雀跃,小小的身子猛地扑进李泰怀里,双臂紧紧搂住他的脖颈,小脸亲昵地贴在他的脸颊上,狠狠亲了一口。
软糯的触感带着淡淡的奶香,小小的口水印落在他俊美微凉的脸颊上,稚嫩又亲昵。
“兕子就知道!四兄是天底下最好的四兄!兕子最喜欢四兄啦!”
温热柔软的小小身躯紧紧依偎着他,毫无隔阂、毫无芥蒂,满是全然的信任与亲近。
李泰浑身一震,心底酸涩更甚。
自从深陷夺嫡纷争,他身居高位,万人敬畏、万人巴结,可所有人对他的亲近,皆带着功利算计,小心翼翼、暗藏目的。
他已经太久太久,没有感受过这般毫无保留、纯粹至极的真心亲近了。
眼前的小团子,看他的眼神,依旧如幼时一般,干净、纯粹、炙热,只认亲人,不认权势。
“拉钩!”
兕子伸出一根白白嫩嫩、圆滚滚的小手指,举到李泰面前,一脸认真严肃。
“四兄要和兕子拉钩!说话算话,绝对不能反悔!”
李泰看着那根小巧可爱的小指,沉寂冰冷多年的心底,悄然漾开一丝暖意。
他微微颔首,伸出修长的手指,轻轻勾住那根软糯的小指。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谁变谁就是小坏蛋!”
兕子奶声奶气地念着孩童间最郑重的誓言,小脸上满是虔诚认真。
勾完手指,她满意地拍拍小手,眉眼弯弯,笑得眉眼明媚,像盛下了整片落日霞光。
“四兄说话算话!兕子现在就回去告诉大兄这个好消息!大兄一定会超级开心的!”
说完,小团子依依不舍地松开手臂,迈着轻快的小短腿,一蹦一跳地朝着长街尽头跑去。
跑出去几步,她又骤然回头,对着伫立门前的李泰用力挥手,清脆的童声远远传来:
“四兄记得哦!明日一定要来东宫!兕子请你吃糖葫芦!还要和四兄、大兄一起玩耍!”
夕阳余晖落在她小小的身影上,温柔又明媚,片刻后,小小的身影彻底消失在长街尽头,只留漫天霞光,静静笼罩着空旷的魏王府门前。
李泰孤身伫立台阶之上,久久未曾动弹,目光望着兕子离去的方向,眼底思绪万千,浮沉不定。
良久,一道轻声脚步声从府内传来,贴身幕僚小心翼翼走上前来,看着自家王爷落寞失神的背影,满脸难以置信,低声试探:“王爷,您……您当真答应了晋阳公主,放弃此前所有筹划,不再与东宫相争?”
数年苦心经营,无数布局算计,难道就因为一个三岁幼崽的几句央求,尽数付诸东流?
李泰缓缓收回目光,眼底所有的动容与怅然尽数收敛,恢复了往日的沉稳深邃,只是语气带着一丝疲惫:“今日之事,不许任何人外传半分。”
“所有人尽数退下,本王要独自静思。”
话音落下,他转身抬步,缓缓走入府中。
厚重的朱红大门缓缓合拢,隔绝了漫天落日余晖,也隔绝了门外的世间喧嚣。
王府深处,幽静书房之内。
檀香袅袅,烟气悠悠,安静得落针可闻。
李泰独自端坐案前,抬眸望向墙面。
墙上悬挂着一幅泛黄陈旧的水墨小画,笔法稚嫩,是他年少时亲手所作。
画中无山川风月、无繁花锦绣,只有两个小小的孩童身影。
身形稍长的少年,紧紧牵着年幼孱弱的弟弟的手,兄弟二人并肩而立,对着漫天暖阳,笑得纯粹无忧、肆意烂漫。
那是年少的李承乾,和年少的自己。
是没有权谋纷争、没有储君猜忌、只有纯粹手足温情的他们。
多年岁月浮沉,世事变迁,这幅画一直被他藏在书房深处,从未示人,是他心底唯一留存的年少温情。
指尖轻轻拂过泛黄的画纸,触感微凉。
李泰薄唇轻启,声音低沉沙哑,带着无尽的怅惘与苦涩,喃喃自语:
“大兄……”
“若是当年,我从未生出贪念,从未执着权位……”
“你我兄弟,是否便能一如往昔,岁岁无忧?”
空荡的书房寂静无声,无人应答他的自问。
唯有晚风穿窗而过,拂动画卷,将他孤寂的身影,在地面拉得漫长又落寞。
东宫,清和书房。
暮色渐沉,晚风穿窗,卷起桌前书卷轻轻晃动。
李承乾端坐书案前,一身太子常服,身姿挺拔,眉眼温润。
连日繁杂国事积压案头,朝堂琐事、民生政务、灾后安抚诸事缠身,让他眼底带着淡淡的疲惫,眉宇间藏着一丝挥之不去的沉郁。
粮仓纵火一案虽已落幕,他侥幸破局、收获民心声望,可他心底无比清楚,此事绝非偶然,背后定是李泰暗中操盘布局。
弟弟的野心、朝野的暗流、储君的纷争,从未真正停歇。
他看似赢了一局,实则依旧深陷棋局,前路依旧布满荆棘。
正当他凝神批阅奏折、思虑后续制衡之策时,一阵轻快急促的小脚步声骤然从门外传来。
下一秒,一道软糯小小的身影猛地冲进书房,带着满身晚风与暖意,直直扑到他腿边,紧紧抱住了他的膝盖。
“大兄!大兄!兕子回来啦!”
兕子跑得满头大汗,粉嫩的小脸蛋红彤彤的,发丝微微凌乱,一双大眼睛亮得惊人,满是雀跃欢喜。
浑身带着奔波后的热气,却丝毫不见疲惫,满心都是迫不及待想要分享的好消息。
李承乾放下手中朱笔,看着风风火火闯进来的小团子,眼底的疲惫瞬间消散大半,嘴角不自觉勾起宠溺的笑意。
他俯身,伸手将软软小小的兕子打横抱起,稳稳放在自己腿上,指尖温柔拭去她额角的薄汗。
“你这小调皮,又去哪里疯跑了?跑得满头大汗,也不知安分片刻。”
语气带着浅浅的嗔怪,眼底却是化不开的温柔宠溺。
“嘿嘿!兕子没有疯玩!兕子是去办大事啦!”
兕子靠在他温暖的怀里,小脑袋高高扬起,满脸骄傲得意,小胸脯挺得高高的,一副邀功的模样。
“大事?”
李承乾挑眉,温柔捏了捏她软乎乎的脸颊,失笑问道:“我们兕子小小年纪,还能办什么大事?”
“超级大的事!”
兕子重重点头,眼神亮晶晶的,一字一句认真说道:“兕子刚刚去魏王府,找四兄李泰啦!”
闻言,李承乾温柔的动作骤然一顿,眼底的笑意瞬间凝固,心头猛地一震!
他瞬间敛去所有慵懒闲适,神色多了几分凝重诧异。
兕子方才去了魏王府?去找了李泰?
他从未叮嘱过兕子此事,更不许她贸然卷入自己与李泰的纷争之中,这丫头怎么会突然跑去魏王府?
“你独自去的魏王府?你去找他做什么?”
李承乾语气瞬间郑重起来,细细打量怀中的小团子,生怕她受了半分委屈。
面对大兄紧张的询问,兕子丝毫不怕,反倒愈发得意,眉飞色舞地开口:“兕子去找四兄,帮大兄讨公道!护着大兄呀!”
她伸出小小的手掌,开始绘声绘色、一五一十地讲述方才在魏王府发生的所有事情。
从自己怒气冲冲奔赴魏王府,被门前侍卫阻拦,叉腰怒怼侍卫、赌气跺脚,再到委屈大哭逼得侍卫手足无措,引得李泰亲自出门。
从自己当面厉声质问李泰算计兄长、构陷东宫的过错,细数大兄多年疼爱守护的恩情,苦苦央求李泰放下争斗、帮扶兄长。
再到李泰动容破防、心软应允,两人郑重拉钩约定,四兄承诺日后不再作祟、会帮大兄分担国事。
小小的口齿清晰伶俐,将前因后果、一言一行尽数娓娓道来,细节饱满、生动至极。
李承乾静静听着,从最初的诧异、紧张,到中途的愕然、震惊,最后彻底失神,整个人僵在原地,脑海一片空白。
他筹谋良久、思虑万千、头疼无解的储君困局,他与李泰数年难解的兄弟隔阂与纷争,朝堂无数谋士束手无策、百般周旋都难以化解的死局……
竟然就这么被自己三岁的小皇妹,一趟莽撞的王府之行、一番纯粹直白的质问、一场软糯真诚的央求,轻易化解了?
堂堂心思深沉、步步为营的魏王李泰,无数权谋算计皆不动摇,最终竟然被一个三岁孩童的真心打动,亲口应允放下争斗、帮扶自己?
“就……就这样?”
李承乾听完所有经过,依旧难以置信,喉结轻轻滚动,怔怔看着怀中一脸邀功、满眼期待的小团子,语气满是恍惚。
“对呀!就是这样!”
兕子用力点头,大眼睛亮晶晶的,满脸自豪:“四兄被兕子说得哑口无言!彻底知道自己错了!乖乖答应兕子的要求!还和兕子拉钩发誓了!绝对不会反悔的!兕子是不是超级厉害!是不是帮大兄解决大麻烦啦!”
小团子仰着小脸,满眼期待地等着大兄的夸奖,可爱又鲜活。
李承乾低头望着怀中天真烂漫、纯粹善良的小团子,心中五味杂陈,酸涩、温暖、欣慰、震撼,层层交织,尽数涌上心头。
他征战权谋、周旋朝堂多年,深谙人心险恶、利益至上,从不相信世间有不掺利益的妥协,更不信步步算计的李泰会骤然幡然醒悟。
可如今事实摆在眼前,困扰他许久的最大隐患,竟被他最单纯软糯的小妹,以最赤诚纯粹的童真,轻轻化解。
何其有幸,得此小妹。
“厉害,我们兕子最厉害。”
李承乾回过神来,抬手温柔揉了揉她柔软的发丝,眼底满是宠溺与动容,紧紧将她搂进温暖的怀里。
“兕子是大兄的福星,是大兄最珍贵的宝贝。”
若不是兕子,他与李泰的兄弟阋墙、储君之争,不知还要持续多久,还要掀起多少朝堂风波、朝堂血雨。
哪怕他心知,李泰此番应允未必能长久,野心根植心底,绝非一时动容便可彻底根除。
可至少此刻,兄弟之间冰封已久的裂痕,终于有了一丝弥合的契机。
紧绷多年的朝堂局势,终于迎来了一丝喘息的生机。
“嘻嘻!”
得到大兄的夸奖,兕子笑得眉眼弯弯,满心欢喜,顺势撒娇:“那大兄要给兕子奖励!”
“好,都依你。”
李承乾含笑刮了刮她粉嫩的小鼻尖,温柔宠溺:“想要什么奖励?”
“兕子要吃糖葫芦!要吃东宫最好吃的桂花糕!还要大兄放下公务,陪兕子去御花园放风筝、捉蝴蝶!”
小团子扳着小小的手指,一条条细数自己的心愿,软糯可爱,贪心又单纯。
“好好好,全部答应你。”
李承乾尽数应允,眼底温柔缱绻,满心皆是安稳暖意。
晚风轻拂书房,书卷微动,暖意融融。
无人留意,书桌一角,一枚静静摆放的通透玉兔玉佩,在暮色微光之中,悄然掠过一丝极淡、极幽的莹白微光。
微光转瞬即逝,悄无声息,宛若错觉。
玉兔玉佩温润通透,纹路流转,安静躺在案头,看似寻常摆件,却仿佛藏着无尽未知,默默注视着书房内温馨亲昵的一幕,沉寂无声。
夜色渐深,皓月当空,星河漫天。
万籁俱寂,东宫之内灯火尽数熄灭,一片静谧安然。
兕子早已在偏殿软榻上沉沉睡去,小脸安详,嘴角还带着浅浅的笑意,想来是梦里吃到了甜甜的糖葫芦与桂花糕。
唯独清和书房,依旧亮着一盏孤灯,灯火摇曳,暖意微弱。
李承乾一身单衣,静坐窗前,望着窗外皎洁明月,心绪繁杂,毫无睡意。
今日兕子带来的转机太过意外,太过虚幻,让他始终心绪难平。
李泰的退让与应允,究竟是一时动容,还是另有谋划?
这场突如其来的和解,究竟是真的破冰回暖,还是另一场更大风波的前奏?
无数疑问萦绕心头,让他难以安眠。
就在他凝神沉思之际,一道低沉、清冷、毫无波澜的男声,骤然从桌角那枚玉兔玉佩之中缓缓传出,突兀响彻寂静书房:
“太子殿下。”
声音空灵缥缈,不似人声,无源头、无起伏,精准落入李承乾耳中。
李承乾心神一凛,骤然回神,目光瞬间锁定桌角的玉兔玉佩,神色沉稳:“杨云?”
这枚神秘玉佩内寄宿的神秘存在,数次在关键时刻为他点拨迷津、规避危机,神秘莫测,能力未知。
“殿下如今,是否觉得魏王隐患,已然悄然化解?”
杨云的声音依旧平淡无波,听不出任何情绪。
“难道此事另有变数?”李承乾沉声问道。
“变数一直都在,从未消散。”
玉兔之中的声音缓缓响起,带着洞悉一切的漠然:“我有一计,可彻底根除魏王夺嫡隐患,一劳永逸,了结你与李泰数年的储君纷争,永绝后患。”
李承乾瞳孔微凝,心头巨震!
彻底根除李泰的威胁?
永绝储君后患?
这是他筹谋许久、梦寐以求的结果!
“什么计划?”他即刻沉声追问,眼底满是郑重。
“此计可保殿下储位安稳、前路无忧,彻底扫清登基障碍。”
杨云语气平缓,字字重磅:“只是此法关乎兄弟血脉、关乎朝堂格局、关乎日后大唐国运。”
“最终抉择,利弊得失,皆需殿下一人亲自决断。无人可以代劳,无人可以干预。”
话音落下,玉佩彻底归于沉寂,再无半点声响。
皎洁月光透过窗棂,静静洒落书房,落在李承乾挺拔的身影上,将他的影子拉长,覆满地面。
书房瞬间陷入极致的寂静,压抑无声。
李承乾静坐原地,久久未动,心底翻起滔天巨浪。
他清楚地知道,杨云从无虚言。
这一次的抉择,绝非小事。
这一道看似平静的选择题,终将撬动整个大唐的朝堂格局,改变他、李泰,乃至所有人的命运轨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