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吱呀”一声开了,李芳兰满脸堆笑地站在门口,“哟,阎老师来了,稀客啊,快进快进。”
阎埠贵跨过门槛,一双小眼睛在屋里四处乱瞟。
他先往八仙桌上看,没见着大鱼大肉的备菜,连个盘子都没有;又往厨房的方向瞟,锅台干干净净,灶膛里也没生火,连根葱叶子都没看着。
阎埠贵心里直犯嘀咕,这杨家搞什么名堂?这都不备菜,难不成要去下馆子?那敢情好,下馆子油水更大。
“阎老师,坐。”李芳兰拉过一把椅子,转身端起桌上的笸箩,抓了些花花绿绿的水果硬糖,又抓了一把瓜子,塞进阎埠贵手里。
“来,吃糖,沾沾喜气。”
阎埠贵看着手里的硬糖,大拇指在糖纸上搓了两下,这可是供销社里的糖,要票的。
他不动声色地把糖往兜里一揣,还顺手拍了拍口袋,随后清了清嗓子,开始拽文。
“老杨啊,我听街道的人说,团团考上北师大了?这可是金榜题名,光耀门楣的大喜事啊。”
阎埠贵摇着扇子,拿腔拿调,“咱们院里,总算出了个读书的苗子,我这个当老师的心里也跟着高兴,我代表咱们全院,特意来给你们道喜。”
杨树森坐在旁边抽着旱烟,咧嘴笑了笑,“阎老师,您太客气了,就是孩子运气好,瞎考的。”
阎埠贵把扇子一收,身子往前探了探。
“老杨,这金榜题名,那可是人生四大喜啊,按咱们四九城的老规矩,这得摆酒请客,答谢亲朋好友和街坊四邻,你们家准备摆几桌啊?”
杨树森抽烟的动作一顿,看了李芳兰一眼。
阎埠贵权当没看见,继续卖弄,“这写请帖、排席位的事儿,你们拉洋车的也不懂,这里头学问大着呢。正好,我受点累,帮你们把这笔杆子活儿揽下来,到时候主桌怎么排,长辈坐哪,我都给你们安排得明明白白的。”
“至于这席面嘛,文学现在是大师傅,这菜色肯定不能差了,怎么着也得四荤四素,带个全须全尾的鱼,你们要是忙不过来,我让我家那口子也来帮忙端个盘子。”
李芳兰站在旁边,脸上的笑已经快绷不住了,这老算盘精哪是来贺喜的,这是来点菜的!
没等李芳兰开口,里屋的门帘掀开了。
杨文学端着个搪瓷茶缸走出来,顺手放在阎埠贵面前的桌子上,“阎老师,喝水。”
杨文学拉过长条凳坐下,盯着阎埠贵,“阎老师,劳您费心了,不过这请帖,就不劳您写了,席位也不用排了。”
阎埠贵一愣,摇扇子的手一顿,“怎么?你们真要去下馆子?那是全聚德,还是东来顺?”
“哪都不去。”杨文学直接把话堵死。
阎埠贵脸上的笑容一僵。
“不摆席?”他指着桌上的笸箩,声音拔高“这么大的喜事,你们就拿几块糖打发人?”
“阎老师,您这话就不对了。”杨文学寸步不让,“现在国家提倡勤俭节约,到处都在缩减配额,咱老百姓得响应号召,不能铺张浪费。您是个文化人,这点觉悟总该有吧?”
杨文学指了指阎埠贵的口袋,“这糖,是我们家感谢您来道喜的,您要是觉得这糖拿不出手,那您放桌上。”
阎埠贵下意识捂紧了口袋,脸上有些挂不住。
“你……你们这是不懂规矩!”阎埠贵站起身,有些急了,“不摆席,你们杨家以后在院里还怎么抬得起头?”
“抬不抬得起头,不是靠吃喝撑出来的。”杨文学冷眼看着他,“我妹妹是凭真本事考上的大学,这就是我们杨家最大的面子,至于规矩,院里的规矩还能比国家的规矩大?”
李芳兰适时走过来,端起那杯凉白开。
“阎老师,您看您,怎么还急眼了。文学这孩子说话直,您别跟他一般见识。”李芳兰把水杯往阎埠贵手里一塞,“天热,您喝口水压压火,家里这还没做饭呢,您家做了没?”
阎埠贵端着那杯凉白开,手抖得水直晃荡。
他看着杨文学那张油盐不进的脸,又看了看李芳兰那副送客的架势。
就这么回去?那能行吗!刚才那些话费了多少唾沫星子,连口热汤都没喝上,这买卖亏到了姥姥家!
别的东西捞不着,嗑点瓜子也行啊,他硬是把李芳兰那句送客的话当成了耳旁风。
阎埠贵干笑两声,把水杯往桌上一搁,屁股死死黏在凳子上。
“咳,老杨啊,这天儿确实热,走两步就出汗。”阎埠贵装傻充愣,伸手从笸箩里抓了一大把瓜子嗑了起来,“咔吧咔吧”的声音听得人心里直起腻。
他一边嗑,一边把瓜子皮往桌上吐,剩下的半把瓜子顺势往中山装的口袋里一滑。
杨文学冷眼看着他这副做派,李芳兰在一旁暗自撇嘴,手里的抹布在桌角用力蹭了两下,这老算盘精,脸皮比城墙都厚。
没等阎埠贵把兜里的瓜子捂热,门外响起一串踢踢踏踏的动静。
刘海中挺着大肚子,双手背在身后,迈着方步跨过门槛,他今天还特意换了件干净的白衬衫,头发梳得溜光水滑,身后跟着个缩头缩脑的刘光齐。
“哟,老阎也在呢。”刘海中瞥了阎埠贵一眼,“怎么着,来沾杨家的喜气啊?”
阎埠贵停下嗑瓜子的动作,拍了拍手上的灰,“老刘你这话说的,咱们院出了个大学生,我这当老师的能不来看看嘛。”
刘海中没再搭理他,转头看向杨树森,拿足了派头。
“老杨啊,听说你家闺女考上大学了?”刘海中环视了一圈屋子,没看到摆酒席的架势,暗自撇了撇嘴,“这可是好事,我今天特意把光齐带过来,让他也沾沾你们家这‘文气’。”
杨树森在裤腿上蹭了蹭手,憨厚地笑了笑,“刘师傅,快坐快坐。这孩子就是运气好,瞎猫碰上死耗子了。”
“哎,这话不能这么说。”刘海中摆摆手,拒绝了李芳兰递过来的凳子,就那么站着说话,“考大学凭的是真本事,不过嘛……”
他话头一转,伸手把身后的刘光齐拽到身前,拍着儿子的肩膀,嗓门拔高了几分。
“我们家光齐也是个读书的料,你别看这小子平时不显山不露水,脑袋聪明着呢,我都给他规划好了,明年他也考大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