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半,电子厂的下班铃声准时响起,像把锈钝的钢锯,慢吞吞地划破寂静的夜空。这铃声里都裹着一股子挥之不去的机油味,混着车间里闷热的空气,扑在人脸上,连打个哈欠都带着疲惫。
张铁靠在流水线旁的铁架上,使劲揉了揉干涩得快要粘在一起的眼睛,指腹蹭过眼皮,带出一层淡淡的红血丝。他又用力甩了甩头,颈椎发出“咔哒”一声轻响,试图把长达十二小时夜班带来的昏沉感驱散些。
工装外套的袖口磨得发毛,上面还沾着不少细小的锡渣,抬手拍了拍,锡渣簌簌往下掉,落在水泥地上没了声响。他下意识地摸了摸口袋,刚领的夜班补贴就揣在里面,薄薄一叠钞票的粗糙触感透过布料传来,这是他此刻唯一的精神支柱,比任何提神的东西都管用。
“铁子!磨蹭啥呢?再晚你最爱的豆腐脑配油条可就没了!”工友老王的大嗓门从身后传来,带着刚下班的沙哑,却依旧中气十足。
张铁回头,看见老王正费劲地跨上他那辆除了铃铛不响哪儿都响的电动车,车座上还搭着件洗得发白的外套。他咧嘴一笑,扯了扯发酸的腮帮子,调侃道:“王哥,你这是赶着去抢最后一碗豆腐脑啊?至于这么急吗?再说了,就李婶那手艺,就算剩最后一碗,也得给咱留着,谁让咱是她摊儿的忠实粉丝呢。”
“忠实粉丝能当饭吃?”老王翻了个白眼,拧了拧车把,电动车发出“吱呀——”一声刺耳的声响,“我告诉你,昨儿我就晚了五分钟,豆腐脑卖光了,只能啃了个干硬的馒头,噎得我直翻白眼。你小子要是想体验一把,尽管慢慢磨。”
“别别别,我可不想遭那罪。”张铁连忙摆手,快步走到自己的二手电瓶车旁。这车是他花八百块从旧货市场淘来的“老古董”,车身掉了好几块漆,露出底下锈迹斑斑的铁皮,电池早就不顶用了,平时平路还能凑活开,一遇到爬坡就得下来推着走,或者靠脚蹬,比自行车还费劲。他拍了拍车座,对着车子嘀咕:“老伙计,再坚持坚持,等你主人我凑够钱辞职了,就给你找个好归宿,让你颐养天年。”
老王在一旁看得直乐:“你小子还跟车唠上了?我看你不是给它找归宿,是想让它陪你再熬两个月吧?”
“还是王哥你懂我。”张铁翻身上车,脚下蹬了两下才让车子动起来,“再干俩月,凑够了钱我就卷铺盖走人,回老家开个小烧烤摊。到时候我就把烧烤摊名字起成‘张铁烧烤摊’,主打一个量大实惠,烤串给得管够,保证让街坊邻居都来捧场。”
“哟,还‘张铁烧烤摊’?你这是想当大老板啊?”老王骑着车跟在他旁边,两车并排行驶,发出此起彼伏的“吱呀”声,像在合奏一首难听的交响乐,“到时候开业了,可得请我吃一碗,必须是双份烤串的那种。”
“那必须的!”张铁拍着胸脯保证,眼里闪着对未来的憧憬,“别说双份烤串了,只要王哥你去,我给你加三份!管够!到时候咱就坐在烧烤摊旁,喝着小酒,吃着烧烤,再也不用听这催命的下班铃声,也不用闻这呛人的机油味,多舒坦。”
天还没亮,夜色像一块厚重的黑布,把整个城市都罩在里面。路边的路灯透着昏黄的光,光线微弱得可怜,只能勉强照亮脚下的一小片路。路面上还残留着前一晚下雨的水渍,深浅不一地分布着,反射着零星的光影,像撒了一地的碎银子。偶尔有早起的车辆驶过,车轮碾过水洼,溅起一串水花,随后便消失在夜色中。
脑子里还在回放着流水线的操作流程,重复了一整晚的机械动作,让他的右胳膊都有些麻木,指尖还残留着捏镊子的酸胀感。他甩了甩胳膊,胳膊关节发出“咔咔”的声响,心里继续吐槽:“这破工作,真是把人当牲口用。每天干十二个小时,手脚都快跟不上流水线的速度了,工资就那么点,老板就差把‘压榨’俩字纹在脑门上了。”
他越想越觉得委屈,又忍不住跟老王抱怨:“王哥,你说咱这天天起得比鸡早,睡得比狗晚,干得比牛多,挣得比谁都少,图啥呢?我有时候都怀疑,咱是不是上辈子欠老板的,这辈子来还债来了。”
“图啥?图活着呗。”老王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等你开了烧烤摊就好了,到时候你就是老板,想几点起就几点起,想几点收摊就几点收摊,比在这儿遭罪强多了。”
“可不是嘛。”张铁点点头,心里的“老板梦”越发清晰起来。他仿佛已经看到自己的烧烤摊开起来了,门口排起了长长的队伍,顾客们都在喊着要“双份烤串”,他则穿着干净的围裙,忙前忙后地招呼着,脸上满是笑容。想到这儿,他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挂着一丝傻傻的笑。
就在他沉浸在美好的憧憬中,连车子都骑得慢了些的时候,前方的十字路口突然冲出来一辆大货车。货车的远光灯像两把刺眼的探照灯,瞬间刺破了夜色,直直地射向张铁的眼睛,让他瞬间睁不开眼,眼前一片白茫茫的,什么都看不见。紧接着,就是轮胎摩擦地面的尖锐嘶鸣,“刺啦——”一声,震得他耳膜生疼,仿佛要把他的脑袋炸开。
“小心!”老王的惊呼声在耳边响起,带着浓浓的恐慌。
张铁还没反应过来,剧烈的撞击感就从车身传来,“砰”的一声巨响,他感觉自己像个破布娃娃一样被狠狠抛了出去。身体在空中划过一道不算优美的弧线,风从耳边呼啸而过,带着冰冷的寒意。随后,“咚”的一声闷响,他重重地摔在冰冷潮湿的地面上,浑身的骨头像是都碎了一样。
“卧槽!”这是他脑海里闪过的第一个念头,带着浓浓的震惊和难以置信。紧接着,铺天盖地的剧痛传来,从四肢百骸蔓延开来,让他忍不住龇牙咧嘴,额头上瞬间冒出了密密麻麻的冷汗。意识在剧痛中变得模糊起来,眼前的景象开始旋转、重叠。
口袋里的夜班补贴散落了出来,薄薄一叠钞票被风吹得四处飘散,像一群调皮的蝴蝶,在空中打着转儿,然后缓缓落在地上,被水渍浸湿,变得皱巴巴的。他努力想抬起头,看看老王怎么样了,却发现脖子僵硬得根本动不了,只能勉强转动眼珠,看到货车司机惊慌失措的脸,司机正手足无措地打电话,嘴唇哆嗦着,不知道在说些什么。
天边泛起了一丝鱼肚白,淡淡的白光透过厚重的云层洒下来,给黑暗的世界带来了一丝光亮——那是他在这个世界看到的最后一抹光。
“真不甘心啊……我的烧烤摊还没开起来,答应王哥的双份烤串还没兑现,我自己都还没吃够呢……”张铁最后一个念头带着浓浓的吃货遗憾,还有对这操蛋人生的吐槽。他感觉自己的呼吸越来越微弱,身体越来越冷,随后便彻底陷入了无边的黑暗之中,再也没有了任何知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