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这几天，吴宗扬觉得自己的日子过得比以前润了。
李大丫来了。
第一天送了一碗红烧肉，油汪汪的，肥瘦相间，炖得软烂，入口即化。
他已经很久没吃过肉了。
第二天送了一件新棉袄，蓝布面子，棉花絮得厚厚的，穿着暖和。
第三天帮他收拾了屋子，把灶台擦了一遍，把发了霉的被褥拿去晒了。
第四天给他洗了衣服，连内裤都洗了，他不好意思，她说没什么，早晚是一家人。
吴宗扬不是傻子。他知道这个姑娘在打什么算盘。
她不丑，也不能说好看。大脸盘子，小眼睛，皮肤不算白，腰不够细，屁股不够翘，跟他心里想的那个女人差了十万八千里。
他心里想的那个人，是李二丫。
那个瘦瘦的、白白的、眼睛大大的、笑起来有两个浅浅酒窝的姑娘。
他每次在村里碰到她，她总是低着头，走得很快，像一只受惊的兔子。
他跟她说过话，她结结巴巴的，脸一下子红到耳根，那模样可真好看。
他想娶她。
可他不敢提亲。他一个地主家的崽子，拿什么娶人家？
他连彩礼都凑不够。
他本来打算再攒攒，等手头宽裕了，托人去李家提亲。
可还没等他攒够，李二丫就嫁了，嫁给了隔壁村的疯子。
吴宗扬那天站在村口，看着牛车从李家出来，李二丫坐在上面，穿着一件灰涤卡，空荡荡的，人都撑不起来。
她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牛车从他面前经过的时候，一阵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散了，她用手拢了拢，没有抬头。吴宗扬站在那儿，站了很久。
所以当李大丫出现在他面前的时候，他不是不知道她图什么。
他只是无所谓。反正娶不了李二丫，娶谁都一样。李大丫至少能干活，能照顾他，不用他操心。
关上灯，什么都一样。
这天晚上，李大丫来了。
她端着一碗酒酿圆子，说天冷了喝一碗暖暖身子。
吴宗扬没多想，喝了两碗，觉得浑身发热，热得不正常。
那热不是从外面来的，是从身体里面往外烧的，烧得他口干舌燥，心跳加速，眼前的东西开始模糊。
“你给我喝的什么？”他的声音变了调。
李大丫不说话，只是看着他，嘴角有一抹若有若无的笑。
吴宗扬想站起来，腿一软，跌回床上。
他的脑子还清醒，但身体已经不是自己的了，像有什么东西在血管里横冲直撞。他想推开她，可手伸出去，变成了一抓。
后来的事，他记不太清。只记得很热，很乱，像做了一场混乱的梦。
等他彻底清醒过来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了。
他躺在草垛子上，衣服散落一地，旁边躺着李大丫。她的头发散了，脸上有一抹红晕，嘴角还是那抹笑。
“有人来了！快来！”
外面有人在喊。
不是一个人，是好几个人。
脚步声、说话声，由远及近。
草垛子的帘子被人掀开了，晨光照进来，刺得他睁不开眼。
他听见有人倒吸一口凉气，有人“哎呀”了一声，有人小声说：“这……这不是吴宗扬和李会计家的大丫吗？”
李显贵站在人群最前面，脸黑得像锅底。
他今天本来是去村口等邮递员的，路过草垛子，看见几个人围在那儿，以为出了什么事，走过来一看。看到的是自己的闺女衣衫不整地躺在地主崽子的怀里。
他整个人像被雷劈了，站在原地动弹不得。周围人的目光像针一样扎在他身上，有人在窃窃私语，有人在摇头，有人在偷笑。
曾桂芍是被邻居叫来的。
她跑过来的时候，鞋都跑掉了一只，头发散了，脸白得像纸。她看见李大丫的样子，愣了一秒，然后扑上去，“啪啪”两巴掌狠狠甩在李大丫脸上，又脆又响。
“你个不要脸的贱骨头！”曾桂芍的声音又尖又利，像指甲刮过锅底，“我养你这么大，你就干这种事！你让我们老李家的脸往哪儿搁！”
李大丫捂着脸，眼泪哗哗地往下流。
她没有躲，没有哭喊，就那样捂着脸，看着曾桂芍，声音又轻又哽：“妈，我跟宗扬是真心相爱的。您就成全我们吧。”
周围安静了一瞬。
有人叹气，有人摇头，有人小声嘀咕：“这丫头也是可怜，摊上这么个家……”曾桂芍的手举在半空中，第二巴掌没落下去。
李显贵站在那儿，脸色铁青，嘴唇哆嗦了好几下，终于开口了，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吴宗扬，你打算怎么办？”
吴宗扬靠在草垛子上，衣服还没穿好，头发上沾着稻草屑。
他的脑子还是乱的，身体里的药劲还没完全退，晕乎乎的。
他看着跪在地上的李大丫，又看看李显贵，再看看周围那些看热闹的人。
他不想娶她。
他从来没想过娶她。
可他知道，如果他现在说“不娶”，李显贵会去告他耍流氓。
在这个年代，流氓罪能判十年八年。他不想坐牢。
“娶。”吴宗扬说，声音干巴巴的，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毫无关系的事。
李显贵的脸色稍微好了一点，但还是黑。“彩礼呢？”
“没有。”吴宗扬说，语气很平，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你……”李显贵差点没背过气去。
“您是知道的，我什么情况。您要是觉得行，我就娶。您要是不行，我这人烂命一条，您去告我也行，反正我也不想活了。”吴宗扬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草屑，看着李显贵，不闪不避。
李显贵的拳头攥了又松，松了又攥。
告他？
告了吴宗扬，他女儿的名声也完了。
不告？
白嫁一个闺女，一分钱彩礼拿不到。
他转头看李大丫。李大丫跪在地上，眼睛红红的，望着他，嘴唇翕动了几下，像是在说：爹，求你。
李显贵咬了咬牙：“行。你娶。但你要是敢对我闺女不好，我要你命。”
曾桂芍在旁边张大了嘴，想说什么，被李显贵一个眼神瞪回去了。
周围的村民三三两两地散了，有人摇头，有人叹气，有人回了家就把这事儿当茶余饭后的谈资。
李大丫从草垛子上站起来，把衣服拢好，把头发拢好，低着头跟着曾桂芍往家走。
她身后，吴宗扬站在草垛子旁边，看着她的背影，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的脑子里只转着一个念头。反正不是李二丫，娶谁都一样。
他伸手摸了摸衣兜，那里有半包烟，是李大丫前天给他的。
他把烟掏出来，抽出一根，点上。
烟雾模糊了他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