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许就是该这样的。”
沈卫光说完这句话,便起身把困得睁不开眼的念念送回房间,直到第二天早上,他也没有再提昨夜那些往事。
念念照常去了科室,上午刚看完几名病人,方教授便夹着文件走了进来,进门先把一张盖章的邀请函放到诊桌上。
“下周三,地方医疗系统办学术交流会,请你做一场公开讲座。”
念念扫过邀请函上的主办单位,又翻到后面看听众名单。
“地方医院的医生、卫生院负责人,还有基层卫生工作者,两百人左右?”
“目前报上来的数目是这些,后面还可能加人。”
江明正往药柜里放药,听见这话,立刻转过身。
“方教授,您说的主讲,是让念念上台讲一段,还是她一个人讲全场?”
“一个人,讲中西医结合的核心理念,时间由她安排。”
秦向阳合上病历,眉头先皱了起来。
“军队系统内的人见过她,也知道她做过什么,地方来的可不一样,主办方把年龄写进介绍了吗?”
“写了。”
“那人还没到,议论就先到了。”
方教授拉开椅子坐下,接过念念递来的茶,却没急着喝。
“所以我来问她,不是替她答应,地方医疗系统第一次向她发出正式邀请,要不要去,由她自己定。”
念念把邀请函重新摊平。
“为什么选我?”
“前些日子那场内部交流,有几名地方医院的大夫拿到了整理稿,他们想听你亲自讲。”
“只因为整理稿?”
“还有你发表的文章,以及全国会议上的汇报材料。”
方教授抬手点了点名单。
“他们有人服气,也有人不服气,还有人想看看,军区推出来的十一岁科主任,到底是真有本事,还是把别人的成果背熟了。”
江明把药柜关得重了些。
“这话是谁说的?”
“谁说的不重要,有人怀疑很正常,换成我没见过念念,听说一个十一岁的孩子给两百名大夫讲课,我也得先问一句凭什么。”
秦向阳没有被这番话劝住。
“问可以,当面拿年龄压人不行。”
“你准备跟去,把不服的人都拦在门外?”
“我负责会场急救,顺便坐第一排听课,有问题吗?”
方教授看向念念。
“沈主任,你的意见呢?”
“我去。”
念念拿起新钢笔,在回执上签下名字。
“他们听完以后仍旧不认同,可以拿病例、数据和诊疗依据来谈,要是只想看一个孩子出丑,那就让他们多看一会儿。”
江明笑出了声。
“行,这下不用我替你生气了。”
讲座当天,会场里的座位果然坐满了,后排还临时添了几条长凳,念念从侧门进去时,台下的人正低头翻讲义,没有多少人注意她。
一名工作人员迎上来,朝她身后看了两次。
“小同志,方教授和沈主任还没到吗?”
“方教授坐在第三排,沈主任已经到了。”
工作人员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又低头看了看她胸前的工作证,手里的签到表差点滑下去。
“你就是……今天的主讲?”
“我是沈念念。”
“可主持稿上只写了中西医结合科主任,没写主讲人这么小。”
“邀请函上写了年龄。”
“我以为是材料印错了。”
方教授在座位上开口。
“没印错,时间到了,让她上去。”
主持人照着名单介绍完,念念踩上讲台旁提前准备好的矮踏板,台下的讲义声随即停了,紧接着便有压低的议论从前排传到后排。
“真是个孩子?”
“十一岁能当科主任?”
“不会只讲半个钟头吧?”
“军区这次闹得有点大了。”
念念没有翻开讲稿,也没有催促,只站在话筒前等着,那些低语见她一直不说话,反倒慢慢停了下来。
“我知道你们在想什么,我等你们想完,然后我们谈医学。”
台下先静了一阵,随后有人忍不住笑了,连那名刚才说军区闹得大的医生也把脸转开,咳了一声掩饰尴尬。
念念这才翻开第一份病例。
“我们今天不谈我几岁,也不谈我的职位,先看一名反复胃痛三年的病人。”
“他的西医检查提示慢性胃炎,中医辨证却在三次复诊中出现变化,那么问题来了,病名没变,方子该不该变?”
前排有人答道:“当然要随证加减。”
“怎么加,依据是什么,什么时候发现自己加错了,又该在什么情况下退出中医治疗,请外科或者其他科室接手?”
刚才回答的人没再出声,旁边一名地方医院的医生却接了话。
“先看症状和脉象,再结合检查结果。”
“对,但两边的结果发生冲突时,听谁的?”
“总得有主次。”
“病人是主,结果是帮我们认识病人的东西,谁也不能单独替病人做主。”
念念将几次复诊记录按先后顺序投映出来,手指落在第二次检查结果上。
“这名病人疼痛减轻,却开始进食困难,如果只看第一阶段的有效结论,大夫容易继续原方,可他的身体已经告诉我们,治疗方向该调整了。”
后排有人举手。
“沈主任,这是否说明前面的判断错了?”
“前面的判断解决了当时的问题,后面的变化要求我们重新判断,承认病情变了,不等于承认以前全错了。”
“可临床上频繁改方,病人会觉得大夫心里没底。”
“那就把依据告诉他,大夫维护面子的办法,不该是让病人继续吃一张已经不合适的方子。”
会场里再没人笑,提问却渐渐多起来。
“基层没有那么多检查手段怎么办?”
“把能做的问诊和查体做完整,列出危险征象,超过能力就转诊,缺设备不能变成冒险的理由。”
“病人不肯转呢?”
“说明风险,请他签署知情记录,同时联系上级医院,大夫要尽力劝,但不能用一包药替病人遮住危险。”
“中药见效慢,急症是不是都不适合用?”
“急症先判断什么能救命,不争中西医谁更快,针灸、推拿或者中药能配合就用,该补液、手术和后送时,谁拖时间谁就错。”
原定的讲授时间过去以后,主持人看了几次钟,却没有上台提醒,念念从诊断讲到退出界线,又从单个病例讲到基层转诊,水杯始终放在讲台边没有动过。
最后一页讲义翻完,她才端起水喝了一口。
“我今天讲的内容,可以有错,也一定会有以后需要修正的地方,诸位若有不同意见,请拿事实来改它,医学不怕被改,怕的是明知不对还不肯动。”
台下安静片刻,掌声从第三排先响起来,很快盖过了椅子挪动和翻动讲义的声音。
念念收起讲稿准备下台,一名头发花白的医生却从前排走了过来。
“沈主任,能不能再问一句?”
“您问。”
“我在地方医院行医三十年,今天坐在下面听一个孩子讲医学,说实话,刚开始我心里不服。”
年长医生把记满字的讲义翻到其中一页。
“听到后来,我有些惭愧,你讲的许多东西,我以前没认真想过,尤其是什么时候停、什么时候承认自己治不了,我们总觉得说出来丢脸。”
“您今天愿意问,就不丢脸。”
“我想问的不是病例。”
年长医生看着她,话说到这里,反而迟疑了一会儿。
“你这么小,站在这么多人面前,怎么做到让自己不慌,还能把这些事情想得这么明白?”
念念原本准备好的回答没有立刻出口,她想起前世第一次独立开方后的那个晚上,也想起今天上台时,听见满场议论后悄悄出了汗的手。
“我也会慌,上台以前,我把开场白改了三次,刚才拿第一份病例时,还差点翻错页。”
台下传来几声善意的笑,年长医生也跟着笑了。
“可你站在这里以后,看不出来。”
“因为我从来不觉得自己是孩子在讲医学,我就是一个大夫在讲医学,年龄只是数字,医学是真实的。”
年长医生将讲义合上,双手递到她面前。
“那请沈大夫给我签个名字,回去以后,我想让医院里那些没来的人也看看。”
念念接过钢笔,在讲义首页写下姓名,对方却没有马上离开。
“方教授,下次再办这样的讲座,给我们地方医院多留些位置。”
后排立刻有人接话。
“别等下次了,沈主任什么时候能到我们医院讲一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