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何长河快一点,越快查完越快让那只手没机会再伸过来。”
沈卫光这句话说完的第二天何长河就来了家里,不过带来的不是苏慧的调查结果,而是另一样东西。
他进门的时候脸上那个表情很有意思,不是平时跟沈卫光谈公事时候的沉稳,也不是有坏消息要讲的凝重,而是一种揣着好牌但故意不先亮出来的得意。
“老沈,今天政治部杨主任找我了。”
沈卫光正在给念削苹果,刀子在果皮上走着没停,头也没抬。
“什么事?”
何长河把大衣脱了搭在椅背上,自己拉了张凳子坐下来,从上衣内袋里掏出一张对折的信纸搁到桌面上没展开。
“从上头来的,杨主任今天一早接到的,让我看了。”
沈卫光的刀子停了,苹果皮断了一截挂在刀刃上,他把苹果搁到盘子里用手背擦了一下,伸手把那张信纸拿起来展开看。
念念坐在椅子上端着搪瓷缸喝水,余光扫到沈卫光看信的时候眉心先是拧了一下然后松开了,嘴角有一个往上走的趋势但没走到位就收回去了。
“念念,你过来看看。”
念念从椅子上跳下来走过去,踮着脚看那张信纸。
信是打字机打出来的,格式规整,抬头是军区政治部收,内容是对本次视察工作的综合反馈意见,中间夹着一段话措辞很有分寸:该部基层医疗保障工作扎实有力,尤其在中医药技术应用方面颇有特色,另闻有干部家属中医学天赋极佳之幼童,建议予以适当关注培养,此乃军中难得之苗。
落款处没有具体姓名,只有一个编号和一个红色的方形公章。
念念看完了退回去重新爬上椅子坐好,手里的搪瓷缸搁到桌面上。
“老首长走之前让秘书给政治部留话是口头上的,这封信是把口头的东西变成纸面了。”
何长河翘着二郎腿点了点头,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两下。
“对,杨主任今天拿着这封信问我这个幼童是谁,我说是你闺女,他想了想笑了,说知道了。”
沈卫光把信纸折好放回桌面上,站起来走到窗边。
“这封信杨主任会怎么处理?”
“归档,存在政治部的内部参考里头,不会公开传达也不会对外张扬,但但凡谁想对念念动手之前,翻到这封信就得掂量掂量。”
何长河把腿从二郎腿换了个方向叠着,声音里那股得意收了收换成了正经。
“老沈,这东西比我手里攒的那些证据管用,那些证据是刀,这封信是盾,有了这面盾,魏国栋再想从念念身上做文章,成本翻倍。”
沈卫光没转身,站在窗边看着外面营区路上的暮色,声音闷在喉咙里。
“他今天知道了?”
“魏国栋?”何长河嘴角扯了一下。“杨主任中午在食堂吃饭的时候跟后勤部王副部长提了一嘴,王副部长下午开会的时候身边坐着魏国栋的人,你说他知不知道?”
念念端着搪瓷缸抿了一口水,水面上的热气往她鼻尖上扑。
“何叔叔,杨主任在食堂提这个是无意的还是有意的?”
何长河转头看她,竖起一根食指在嘴前晃了晃。
“念念,你猜。”
“有意的。”
“聪明。”何长河把那根食指收回去拍在膝盖上。“杨主任跟你爸一个战壕里蹲过三年,他知道该让谁听到什么。”
沈卫光从窗边走回来坐到椅子上,把盘子里那个削了一半的苹果重新拿起来继续动刀。
“魏国栋知道了之后会怎么做?”
“收缩。”念念替何长河答了这句,搪瓷缸搁到桌面上的时候碰出一声轻响。“这封信意味着上面有人看着这边,他要是这时候还硬来,等于自己往枪口上撞。”
何长河拍了一下大腿站起来。
“对,所以他会换路子,正面不行他就绕,咱们得防的是他绕到哪条道上去。”
“苏慧那边呢?”
“还在盯着,她这两天没再来串门,倒是跟楼下刘嫂子走得近了,天天早上一起去买菜。”
念念把搪瓷缸里的水喝完了搁到桌角上,手指无意识地转着铅笔。
“何叔叔,魏国栋正面收缩不代表他不动了,他只是不从念念这个方向动了,会换一个方向。”
“你觉得他会换到哪儿?”
“爸爸的履历,或者妈妈的事。”
屋里安静了两秒钟,沈卫光削苹果的刀子顿住了,果皮从刀刃上滑下来掉在盘子边上,他没去捡。
何长河看了沈卫光一眼,又看了念念一眼,把搭在椅背上的大衣取下来披到身上。
“这条线我盯着,你俩放心。”
“何叔叔。”念念在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开了口。
“嗯?”
“那个信纸,杨主任给你看的时候你抄了一份没有?”
何长河回过头来,嘴角弯出一个弧度,左手在胸前的口袋上拍了一下没出声,转身下楼去了。
念念看着门合上,把铅笔夹到图谱里面,从椅子上滑下来走到沈卫光面前,伸手把盘子里那半个削好的苹果拿起来咬了一口。
“爸,苹果可以了,别削了。”
沈卫光把刀搁到桌上,看着她啃苹果的样子,那条拧了好一会儿的眉头终于松开了。
“念念,今天这封信是好事,但不能把所有希望搁在一张纸上。”
“我知道,打铁还得自身硬,纸只能挡一时挡不了一世。”念念啃着苹果含糊不清地接了一句。“该编的图谱继续编,该治的病继续治,该长的身体继续长,他爱动让他动去。”
沈卫光看着她的目光里有一种念念已经很熟悉的东西了,是骄傲和心疼搅在一起分不开的那种。
“吃完苹果去睡觉,明天陈正道约了你校对第六章。”
“嗯。”
那天夜里念念躺在床上没有马上睡着,手指在被窝里摸到了铜钱的边缘。
从那个漏风的灶房到这张干净的床铺,从三岁半饿得皮包骨到现在能跑能跳气血日见充盈,从孤身一人到身边有了父亲有了何叔叔谢阿姨有了陈爷爷有了林哥哥有了一屋子人的长寿面和窗花。
敌人看清楚了,盟友站稳了,名声铺开了,上头有人记着这个名字了。
还不够。
身体还太小,很多事情力不从心,左臂的手术等着开春,图谱才编到第六章,魏国栋那条线的最上层还是一团黑雾。
念念把铜钱塞回枕头底下,翻了个身把脸埋进被子里。
要继续长大,继续积蓄,等冬天过去春天来的时候,该动的手术动,该开的局开。
隔壁沈卫光的呼吸声匀而深,偶尔翻身带出弹簧的轻响。
念念闭上眼睛,四岁的心跳在胸腔里平稳地走着,一下一下,像打底的鼓点。
第一阶段,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