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冲你去三次都没成,他会换个方向,下一个目标可能是我。”
沈卫光把解到一半的风纪扣重新扣回去,走过来蹲在她面前,右手按在她肩膀上,力道不大但稳当当地搁在那儿没挪。
“谁来冲你,都得先从我这儿过。”
“知道了,爸爸。”念念拍了拍他搁在自己肩头上的手指,嘴角弯着推门进了屋,回头补了一句,“晚安。”
那天之后的三天风平浪静得有点假,何长河陪着政治部的人把婚姻报告底档调出来核对了一遍,匿名举报信的事还没正式启动调查流程,念念就已经从林志远嘴里零零碎碎拼出了大概。
第四天傍晚沈卫光回来的时候,踩在楼梯上的脚步声比往常沉了两分,进门站在玄关没去挂外套,军帽摘下来攥在手里捏了一会儿才放到桌面上。
念念从自己屋里出来看见他那副模样,没多问,转身走到灶台边把温着的水倒了一杯端过去搁在他手边上。
“爸,坐下说。”
沈卫光拉开椅子坐下来,两手交叉撑在桌沿上,嘴角那条线绷得跟铁丝似的。
“政治部正式立案调查了。”
念念爬上对面椅子坐好,两条腿悬着,搪瓷缸端在手里没喝,等他往下讲。
“一封匿名举报信,走的内部渠道,指我未婚生育品行有亏,还附了早年一些陈述内容,段落分明遣词讲究,被人整理加工过了。”
“王桂花的话?”
“应该是,但不是她能写出来的东西。”
念念把搪瓷缸搁到桌面上,拇指在缸沿上慢慢蹭了一圈,嘴里嚼着那句话的分量。
“钱志鹏整理的。”
沈卫光看了她一眼没否认。
“爸,举报信里说的那些,是真的还是歪曲的?”
“歪曲的。”沈卫光的喉结动了一下,声音压得平但底下拖着一层涩。“我跟你妈确实没领证,但部队的婚姻报告批了一半,手续走到中间她回乡探亲出了事,后来被告知母女都没了,报告就搁下了。”
“那就不怕。”
念念的脚在椅子上晃了两下,仰着脸看他,那双眼睛亮堂堂的没有半点慌意。
“真的东西被人说成假的,事实本身就是最好的答辩。”
沈卫光攥在桌沿上的手指慢慢松开了,看着她那张小脸上的笃定,嘴角那根铁丝松了一点。
“婚姻报告的底档何长河已经调出来了。”
“光有底档不够。”念念从椅子上跳下来,碎花棉鞋踩在地上哒哒走了两步,两只手揣进袖口里攥着。“他们用王桂花的话当素材攻你,咱们就得用第三方证人把王桂花的话彻底打成废纸,得有人能证明当年不是你品行有亏,是你被人骗了。”
“什么第三方?”
门被敲了三下。
何长河的声音隔着门板透进来,语调里带着一股念念不常听见的松快劲儿。
“卫光,开门。”
沈卫光把门拉开,何长河闪身进来的时候手里提着公文包,脸上那层笑不是平日里八面玲珑的客套,是落子收官之后才有的那种舒展。
他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搁到桌面中间,拉了椅子坐下来,顺手端起念念的搪瓷缸喝了口水,一点没嫌弃是小孩的杯子。
“卫光,你猜我除了盯那封举报信之外,这几周还在忙什么?”
沈卫光没接话,等着。
何长河把信封拆开,从里面抽出三页手写的陈述书推到桌面上,字迹颤巍巍的但条理分明,每一页底下都按了红手印。
“当年给你媳妇接生的稳婆,叫刘桂英,今年六十七了,从村子搬到省城郊区跟儿子住。”
沈卫光拿起那几页纸的手悬在半空,手背上的筋跳了一下才落下来,一页一页地翻。
何长河把钢笔从胸袋里取出来搁在桌上没转,声音沉了两度。
“我从第一次王桂花来闹事的时候就开始找她了,前后跑了四趟才摸到人,上周正式拿到的证词。老人家记得清楚,沈晓禾生产那天王桂花全程在场,产后把稳婆打发出去的时候孩子还活着,后来王桂花收了外面一个人给的钱,对你谎报母女俱亡。”
念念踮着脚凑过去看那三页纸,视线扫过两行关键内容:稳婆亲眼所见产后出血并未到不可救的地步,是后续无人照料才拖成了大祸。
屋里安静了好一会儿,窗外换岗的脚步声从远处传过来又远去了。
沈卫光把三页纸看完放回信封里压在桌面上,两手撑着桌沿垂下头,肩线绷得弓一样紧,过了很久才吐出一口气。
念念没出声,走到他身边站着,把搪瓷缸推到他手边。
“长河。”沈卫光拿起杯子喝了一口放下来,嗓音涩了半个调。“这份证词加底档够不够?”
“够。明天政治部来核实,我全程陪,材料一次性摊开,那封匿名信当场就是废纸。”
(?????)
何长河站起来把信封收进公文包拉好,走到门口转身看这对父女。
念念仰着脸看他,嘴巴动了动。
“何叔叔。”
“嗯?”
“你从王桂花第一次来闹的时候就在找接生婆了?”
何长河弯腰看着她,脸上那层老狐狸的圆滑褪了一点,底下透出来的东西实打实的。
“念念,有些牌不到万不得已不打,但手里不能没有。”
念念点了一下头,心里把何长河的分量往上挪了一格,这个人不是等刀架到脖子上才动的人,他是在刀还没铸好的时候就已经把盾备齐了。
沈卫光送何长河出门之后关上门回来坐下,念念已经把杯子洗好搁在桌角了。
“爸,早点睡。”
“嗯。”
念念走到自己屋门口推开门,脚踩在门槛上停了一下。
“爸,这一轮接住了,但魏国栋不会只出一张牌。”
沈卫光正把军帽挂到墙上的手停在那儿。
“你觉得他下一步会怎么走?”
念念靠着门框,碎花棉鞋的脚尖在门槛上蹭了蹭,奶声奶气的尾音拖着一丝冷。
“他查过我的底了,派人去医院摸过陈爷爷的话,他手里现在有关于我的东西,只是还没想好怎么用。”
沈卫光把军帽挂好,转过身看着门框边上那个小小的影子,灯光从背后照过来把她的轮廓镶了一圈毛边。
“念念,不管他用什么,你身后站着的人没变过。”
“我知道。”念念冲他弯了弯嘴角,推门进屋之前最后说了一句,“晚安,爸爸。”
隔壁弹簧床吱呀响了一声又归于安静,但很久之后那扇门缝还是被推开了一条,没有光漏进来,只有一双眼睛确认了被窝里那个小小的呼吸起伏才移开。
念念攥着铜钱闭着眼,嘴角的弧度压不下去。
五天后举报信的调查结论出来了:内容失实,不予立案,全部材料归档封存。
张德胜在保卫科把这事当笑话讲了一圈,末了拍着桌子甩了句“有些人闲得慌净搞这些蹊跷活儿”,在场的人心照不宣。
但念念知道,牌桌还没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