班车来得比时刻表上晚了半个钟头,是一辆漆皮斑驳的老客车,排气管子冒着黑烟,门一开就涌下来浓烈的汽油味混着旱烟味。
沈念念被挤在人堆里,差点被一个扛麻袋的大汉踩着脚。
她往后缩了一步,等人群散了些,才递出那张攥得温热的两毛钱纸币。
售票员是个嗓门奇大的中年女人,低头看了柜台前的小脑袋,愣住。
“就你一个?大人呢?”
沈念念仰着脸。
“我去县城找我爸,我爸在那边等我。”
售票员皱眉。
“多大了你?”
“三岁半。”
“三岁半一个人坐车?”
长凳那头的蜡黄面色妇人忽然站过来,把手搭在沈念念肩上。
“同志,这是我侄女,我带她一块儿走。”
售票员看了她们两一眼,那妇人虽然气色差,但穿得还算齐整,手里的介绍信也露出半截红章的边角。
“行,买票。”
沈念念被那妇人牵着上了车,两个人坐在最后一排角落里。
车门关上,发动机轰响,班车一个急颤就蹿出去了。
沈念念扭头看那妇人。
“阿姨,谢谢你。” (???)
妇人勉强笑了笑,脸上的笑比哭还难看。
“没事,小丫头一个人出门不容易。”
她说完这句话就闭上了眼,手依然按着肚子,呼吸浅而快,像是在努力压着什么不适。
班车颠簸在土公路上,窗户玻璃哗啦响,后排震感最剧烈,沈念念的屁股都快被弹离座位。
她侧头打量那妇人。
面色萎黄,眼窝深陷,唇色淡得几乎发白,指甲盖按下去回血极慢,说话声音气短,坐着都要靠着椅背才稳得住。
典型的气血双亏证候,病程不短了,少说半年以上。
那张皱巴巴的介绍信从妇人口袋里露出一角,沈念念的目光扫过上面几个字:省城第一人民医院。
妇人忽然又弯下腰,额头抵在前排座椅靠背上,手指攥紧了膝盖上的布料。
沈念念拉了拉她的衣角。
“阿姨,你不舒服?”
妇人睁开眼,声音虚弱。
“老毛病了,头晕,浑身没劲儿,镇上卫生所看了几回都没用,人家让我去省城大医院查。”
“多久了?”
“大半年,越来越厉害,走几步路就喘。”
沈念念歪了歪头,奶声奶气地说。
“阿姨,你把手给我看一下好不好?”
妇人低头看着这张脏兮兮的小脸上那双格外认真的眼睛,一时没反应过来。
“你……看手?”
“嗯,我娘教过我把脉。”
妇人本来想笑,但看着这小丫头的神色,又笑不出来。
这双眼睛太沉静了,沉静得不像三岁半的小孩。
她犹豫着把手伸了出来。
沈念念的三根小指头搭在她寸关尺三部脉位上,指腹触及那条跳动的细线时,面上那点奶团子的憨态全部褪干净。
脉象细弱无力,尺部尤甚,关部略滑。
气血两虚为主,兼有脾虚湿困,中焦运化失常导致水谷精微无法化为气血。
不是大病,是亏空太久没补上来。
沈念念松开手,抬起脸。
“阿姨,你是不是总出虚汗,晚上睡不好,头发掉得厉害,月事量少颜色淡?”
妇人的眼睛猛地睁大了。
车厢里柴油味浓得呛人,可她那一瞬间连呛都忘了,只呆地看着面前这个小奶团子。
“你……你咋知道的?”
沈念念收回小手,在裤腿上蹭了蹭。
“脉上看的。”
妇人张着嘴,半天合不拢。
“你真才三岁半?”
沈念念没接这茬,继续说。
“阿姨你这个不是大病,不用跑省城。”
妇人往前倾了身子,声音急切。
“那我这是啥毛病?”
“气血两虚,脾也弱,吃进去的东西不能好变成血和气,时间长了人就没劲儿,就头晕,就掉头发。” (? ·? ?)
妇人嘴唇哆嗦着。
“那咋治?”
沈念念掰着指头数。
“黄芪当归各三钱,党参白术各两钱,茯苓两钱,熟地两钱,炙甘草一钱,加几个红枣,熬水喝。”
她顿了顿,想了想这个年代乡下药铺的配备水平。
“要是买不全,就光用黄芪当归炖汤也行,一天一碗,最少喝半个月。”
妇人怔地看着她,嘴里重复着那串药名。
“黄芪,当归,党参……”
“平时多吃红枣花生,鸡蛋也行,少干重活,别受凉。”
妇人忽然攥住她的小手,力气大得沈念念差点被拽下座位。
“丫头,你是神仙下凡吧?” (°△°)
沈念念被她攥得手疼,但没挣。
“阿姨,我不是神仙,我娘教我的。”
妇人眼圈红了,把她的手攥在掌心里搓了搓。
“你娘在哪?”
“走了。”
妇人沉默了好一会儿,松开手,从衣服内兜里掏出一个手帕包,层打开,里头是几张皱巴巴的钞票,那是她攒了许久准备去省城看病的钱。
她抽出两毛钱,硬塞进沈念念掌心里。
“阿姨不去省城了,这个你拿着,路上买点吃的。”
沈念念摇头。
“阿姨你留着吧,我够用。”
妇人把钱往她包里一按。
“拿着,你这丫头帮阿姨省了大钱了,来回车票住宿吃饭,少说得花好几块,你给阿姨省下来了,两毛钱算啥。”
沈念念攥着那两毛钱,抬起头看她。
“阿姨,你回去真的要按我说的喝药,别拖。”
妇人使劲点头。
“喝,肯定喝,你说啥我听啥。”
班车颠过一个大坑,车厢里的人都跟着弹了一下,有人骂了一声,有人的行李从行李架上滑落。
沈念念被弹得脑袋差点磕到前排椅背,妇人眼疾手快一把按住她后脑勺。
“你小心着点,这车能把人颠散架。”
沈念念揉了揉被按歪的头发,奶声说了句谢谢。
窗外的景色从黄土地变成了灰砖墙,从稀落的村舍变成了密集的平房,远处能看到烟囱冒着白烟。
县城到了。
班车在县城汽车站停下时已经是下午四点多,天色开始暗了。
沈念念从座位上滑下来,抱着小破包跟着人流往车门口挤。
妇人在后面喊她。
“丫头,你找你爸,找到了没有?”
沈念念回头,站在车门口的台阶上,破棉袄被风吹得鼓起来,脏兮兮的小脸上眼睛亮得惊人。
“还没,快了。”
妇人看着她跳下车,小一团消失在县城汽车站灰蒙蒙的人群里,站在车窗边愣了好半天。
沈念念踩在县城的水泥地面上,把兜里的钱又摸了一遍。
两毛加两毛,加之前剩的一毛五,五毛五。
县城到省城的班车票,她还不知道多少钱。
天快黑了,今晚得找个地方过夜。
她抱紧小破包,在汽车站门口的长椅下面缩了缩身子,抬头看着候车大厅里贴着的班车时刻表。
省城方向,明早六点半。
票价,四毛。
够了。
沈念念把脸埋进袖子里,闭上眼。
省城的军区大门,明天就能看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