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个港口。
港口中停泊着数十艘远洋渔船。它们不再是周宁在白令海峡看过的科研小船或者在阿拉斯加湾见过的观光小船，而是真正的工业机器。
船身布满锈迹和划痕，巨大的拖网堆放在甲板上，像沉睡的怪兽。
有一些渔船正在驶回港口，还有一些正在缓慢离港。船员们有人满脸疲惫，有人朝气蓬勃。
柴油发动机隆隆作响，金属铰链与缆绳摩擦着，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
码头上，是林立的吊车和堆积如山的集装箱与渔具。
空气中弥漫着复杂的气味。浓重的柴油味和鱼腥味是主调，其间混杂着海水固有的咸涩、钢铁的锈味。
最让周宁震惊的，还是无处不在的、令人头皮发麻的海鸥。
有些海鸥在天上盘旋着寻找着机会，绕着渔船吱哇乱叫。有些海鸥则聚集在渔船上，船舷、缆绳，每一个能落脚的地方都站满了海鸥。
就连海水里也漂浮着大片的海鸥，它们随着波浪起伏，争抢着任何可能落入水中的食物残渣。
整个港口都被这片白色的、吵闹的鸟云笼罩着。
说起来，也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离海鸥所在的温哥华还有多远。
汽笛声响，打断了周宁的思路。
一艘巨大的拖网渔船缓缓靠岸，甲板上银光闪闪，堆满了如山般的渔获，主要是肥美的鲑鱼和鳕鱼。
那景象，对于一只饥肠辘辘的小海豹来说，冲击力是巨大的。
周宁悄无声息从护舷上滑入水中，朝着拖网渔船游过去。
人类！抓了这么多鱼，分她一两条不过分吧！
更何况她还是这么圆润可爱毛茸茸的小海豹！
周宁游到渔船附近的海面上，躺在海面上，前肢疯狂拍打着肚皮。
这是海豹乞食的常见动作——打击豹腹！
除了动作之外，周宁还敞开嗓门，哇哇哇哇地冲渔民们大叫。
海豹不能说话，但是她觉得她这一套连招已经暗示地够明显了。
但凡是通点豹性的人类，应该都会送她一两条鱼吧！
然而，周宁忙活了半天，渔船上却一点动静都没有。
大多数渔民都是只看她一眼就继续埋头干手里的事情了。
他们对渔获进行搬运、分类、清洗……手中无时无刻不拿着鱼，却一点都没有想要分给周宁一条的意思。
只有一个年轻的小伙子，看到周宁之后弯腰从鱼堆里挑了一条小小的鲑鱼。
难道，是要给我！
周宁期待着，更加用力地打击豹腹。
“嘿！”
一个粗犷的声音炸雷般响起，肤色黝黑的中年船员走过来，叽里咕噜地说了些什么，然后年轻船员脸上便露出一丝尴尬和感激的神情，把手里的鱼又放下了，冲周宁耸了耸肩，做了个无奈的姿势。
这些人说的好像是英语，周宁回想了半天，发现老船员说的是：投喂野生海豹是违法的，你小子忘了吗？
可恶啊！
周宁恋恋不舍地看着那条曾经离她近在眼前却又被重新被扔回鱼堆的鲑鱼，彻底死心了。
算了。
不给就不给吧。
立法禁止投喂野生动物其实也是出于好意，周宁能理解。
有些不合适的食物可能会给动物带来伤害，投喂点动物大量聚集也容易造成疾病传播。
人都有惰性，动物也有，当动物习惯从人类这里获得食物之后，会失去对人类的警惕，更容易被有些不怀好意的人类接近。而且动物自己觅食的能力也会下降。
周宁之前就看到过北极熊长期被人类投喂后失去野外生存能力，最后只能被救助机构收留的例子。
仔细想想，周宁其实也觉得自己贸然接近人类的行为不妥。
来自基因里的记忆告诉她，人类非常非常危险。
因纽特人和尤皮克人都有猎杀海豹为食的传统。
加拿大甚至还有商业性猎杀海豹的活动，每年在海豹的繁殖季节，都有大量的海豹被屠杀然后被剥去皮毛。这其中有一大部分都是未满三个月的幼崽。
周宁觉得，人类甚至比虎鲸还要可怕。
被虎鲸盯上，运气好或者游得快的话，还是有一线生机的。
而且虎鲸的食量也有限，几只海豹一起遇上小群虎鲸的时候，虎鲸们一般吃个一两只就走了。
人类就不一样了。
人类的武器很远很远就能锁定猎物，不管是在海里还是在岸上都逃脱不了。
而且人类永远不会满足，一张海豹皮就是一份收入，人类永远不会嫌钱多，对海豹当然也是能杀多少杀多少。
以后还是离人类远一点吧。
周宁一边游向深海一边想。
她当然相信大部分人类都是好人，但是万一她运气不好呢。
她可是还处于幼年时期呢。
还有漫长的生命要度过，要享受。还是小心为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