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寨联保木牌钉上的第二天,上坡寨门口多了一根竹竿。
竹竿上挂着一串薄木片,风一吹,木片互相碰着,声音轻而碎。每一片上都还没刻字,只用炭条画了横线,像一排等着落名的空坟。
周德海坐在桌后,手边放着三本册子。
一本是七寨联保册,一本是粮药枪册,最后一本没有封皮,只用白纸折了几页,封面上四个字写得很慢。
山地户籍。
白木生站在旁边,盯着那四个字看。
“这和护寨账本不一样?”
周德海揉了揉手腕。
“不一样。护寨账本记寨子,户籍记人。寨子会散,人不会凭空没了。”
“死了呢?”
“死了也有名字。”
白木生不说话了。
他想起上坡阿烈那一行字:送木片至青藤,已殁。那一行字不长,却像把一个人从乱草里捡了回来。
第一户是岩公家。
岩公亲自坐到桌前,背挺得很直。周德海问一项,他答一项。
“户主?”
“上坡岩仲。”
“几口?”
“原来七口,现在六口。”
周德海笔尖停了停。
岩公自己补了一句:“小孙女被木泰带走,算失踪。”
周德海写下:女,六岁,失踪。
岩公看着那几个字,喉咙动了一下。
“写了就能找回来?”
周德海没有骗他。
“写了,找人时才知道少的是谁。若救回来,也知道该送回哪一户。”
岩公点头,没再说话。
后面排队的人慢慢多起来。
有人报得仔细,连家里养了几头猪、存了几把锄头都说;有人只报男人,不肯报女人孩子。周德海问到第三遍,一个青藤寨汉子把手往桌上一拍。
“女人孩子写上去,木泰回来照着抓怎么办?”
队伍一阵沉默。
这话不是他一个人的怕。
山里过去写名字,多半不是好事。写上去就要交粮、交人、出夫役,写漏了还能躲几天,写全了连藏都没处藏。
白木生看向周德海。
周德海把笔搁下,抬眼看那汉子。
“你不写,木泰就不知道你有妻儿?”
汉子噎住。
周德海又问:“你不写,孩子病了来领药,按谁家发?逃到别寨,谁认她是你女儿?将来若被救回来,寨口一堆人抢着认,凭什么还给你?”
汉子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小河阿芒抱着药箱站在药柜旁,忽然插了一句。
“昨夜我给三个孩子包伤,一个没名字,药账只能写‘黑衣小女’。她娘哭着说孩子叫阿朵。我想写,可不知道是哪寨哪户。”
她声音不大,却让队伍里几个女人抬起了头。
那青藤汉子站了半晌,最后低声道:“青藤阿鲁,妻阿秀,女阿朵,五岁。”
周德海重新提笔。
“还有?”
“还有老娘,眼瞎,不会走路。”
“写。”
白木生听着,心里忽然有些发沉。
他从前只觉得账本是先生们的东西,如今才明白,一笔一划都是路。药要顺着它走,盐要顺着它走,救回来的人也要顺着它回家。
到午后,七寨临时户籍已经写了二百多户。
华洋工兵在寨外修路,锄头落在石头上,一声一声钝响。鹰嘴岩那边仍有木泰的人盯着,偶尔放冷枪,子弹打不到寨门,只能惊得排队的人缩一下肩。
黄明诚过来时,周德海正把第一张户籍单独誊出来。
那是一张宽纸,左边写寨名,右边写户主、人口、失踪、粮种、枪械、出工、领盐、领药。下面留着空格,给寨老、护路队、华洋书记员和缅甸联络官按印。
貌登少校站在一旁,脸色比纸还难看。
“黄司令,这若叫户籍,仰光会炸。”
黄明诚看了看那张纸。
“那就叫临时护路户籍。”
貌登少校苦笑。
“换个名字,意思还是一样。”
“少校。”黄明诚说,“意思不一样。我们写它,是为救人、发粮、发药、修路、守寨。仰光若能做到,我现在就把桌子撤了。”
貌登少校看着门外排队的山民,许久没有接话。
第一张誊好的,是白岩寨白木生家。
周德海写到户主时停住了。
“你家户主写谁?”
白木生愣了一下。
他爹死得早,娘在逃乱时没了,白岩寨里原先把他算在叔父名下。可夜战之后,他跟着护路队跑上跑下,倒没人再把他当半大孩子。
“写我叔吧。”
周德海抬头看他。
“你叔家已经报过了。”
白木生张了张嘴。
廖成武在旁边笑了一声。
“怎么,开过三枪、救过粮、唱过名,还不敢当户主?”
白木生耳根发热。
“我就一个人。”
周德海说:“一个人也是一户。”
笔落下去。
白岩寨,白木生,一口。护路向导。北坡救粮。夜战三枪。配登记枪一支。
白木生盯着那张纸,忽然觉得胸口像被什么撑了一下。
他没有田,没有父母,也没有像样的屋子。可这张纸上,他不是谁家的附带,不是逃出来的半个孩子,是一户。
黄明诚看完那一栏,转头对廖成武说:“白木生熟白岩到上坡的路,又认得青藤、小河的人。从今天起,编第一护路小队。”
白木生抬头。
“我?”
“你任小队长。”黄明诚说,“白岩两人、青藤两人、小河一人、上坡一人,先归你管。任务不是追木泰,是护路、送药、带路、报信。”
白木生手心一下冒汗。
廖成武把一条旧帆布枪带丢给他。
“小队长,总不能枪还斜背着。”
周围有人笑了一下。
白木生把枪带系好,笑声便慢慢停了。青藤阿鲁、上坡岩顺、小河阿芒都看着他。那目光里没有多少敬畏,却有一点等待。
傍晚,第一张山地户籍钉在联保木牌下面,另抄两份,一份交岩公,一份装入油布袋送往白岩护路点。
白木生带着第一护路小队出寨时,天边还压着雨云。
他们每人背一小袋盐,两包药,三块空木牌。
走到坡下,白木生回头看了一眼。
寨门口的户籍纸被风吹得轻轻响。
远处北山沉着脸,一声枪也没有。
周德海站在门下,对他喊:“记住,路上遇见人,先问名字。”
白木生把枪往肩上一紧。
“问了名字呢?”
周德海答:“带回来,写上。”
白木生点点头,带人往青藤方向走去。
山路泥湿,脚印一串串落下去。那天以后,七寨的人第一次发现,华洋的路不是只给兵走的,也是给名字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