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岩寨夜战后的第二天,山里起了雾。
雾从沟底升上来,先吞了竹林,又吞了半截山路。站在护路点往北看,白茫茫一片,连昨夜烧黑的草堆都像被藏起来了。
周德海坐在哨棚门口晒账册。
纸页摊在竹席上,墨迹被水和血糊开了几处。他拿细竹片一页一页挑着,挑到白木生那一页时,停了一会儿。
白岩护路,夜战三枪。
几个字写得很小,却比姓名还醒目。
白木生蹲在旁边,肩膀上敷着药,眼睛老往那一行字上瞟。
“周先生,这个以后会不会算数?”
“什么算数?”
“就是……”白木生挠了挠头,“以后华洋真管这里了,我是不是也算出过力?”
周德海把账页翻过去,没笑他。
“账上写了,就算。”
白木生嘴角动了一下,像想笑,又怕别人看见。
午前,退出会盟的三寨派人来了。
青藤寨、石门寨、小河寨。
来的不是寨老,都是年轻人。三个人身上都背着竹篓,篓里装的不是礼物,而是户名木片、几张旧地契,还有一包被油布裹着的米种。
青藤寨来的人叫阿贵,走路一瘸一拐。
他说话时不敢看廖成武,只盯着地面。
“我们寨老说,昨夜白岩寨没被烧,华洋人守了账本。我们也想补册。”
廖成武问:“你们寨老怎么不来?”
阿贵沉默了一下。
“被扣在上坡寨。土司的人说,谁来华洋这里写名字,回去就烧谁家楼。”
旁边石门寨的年轻人忽然把竹篓放下。
“烧就烧。楼烧了还能搭,人被他们拉走就回不来了。”
这话一出,几个人都不说话了。
廖成武看了他们一会儿,让人搬桌子。
“补册可以。规矩还是那几条。人口、粮食、路、水源、枪,都写。写完以后,华洋只护登记过的人和路,不认空口。”
阿贵忙点头。
他从怀里掏出一串木片。
木片上刻着名字,有的刻得工整,有的歪歪斜斜。山里识字的人少,许多人一辈子没有纸上的姓名,只有这样一片木牌挂在家里。
周德海接过木片,手指在那些刀痕上摸了摸。
“谁刻的?”
“我爹。”阿贵说,“以前他给土司记粮,后来粮记多了,被打断一条腿。”
“你爹呢?”
“死了。”
阿贵说得很轻。
周德海没有再问,只把第一片木片压在账册旁,重新蘸墨。
名字一个个落到纸上。
青藤寨三十七户,一百六十九人。
石门寨二十九户,一百二十二人。
小河寨四十四户,二百零一人。
写到小河寨时,一个女人抱着孩子挤到桌前。孩子烧得厉害,脸红得像炭。军医看了一眼,立刻让人把他抱进棚里。
女人跪下就磕头。
军医皱眉,把她拉起来。
“别磕,挡光。”
她听不懂,只知道哭。
翻译说完后,她才抬起头,手还抓着孩子的小鞋。
那一刻,桌前排队的人忽然安静了。
他们看见华洋军医拿出药片,也看见书记员在账册旁另开了一页,写下“小河寨幼儿一名,急热,已用药”。
连病,也能写进账里。
下午,黄明诚从银山赶到白岩。
他没有去看昨夜缴获的枪,也没有先问俘虏,只站在桌边翻了翻新补的三寨户册。
翻到小河寨那页时,孩子已经退了些烧,躺在母亲怀里睡着了。
黄明诚合上账册,对廖成武说道:“三寨各设一个护路哨,不进寨内,设在寨外路口。每哨六名华洋兵,十名本寨民兵。”
廖成武点头。
“粮呢?”
“先发三日口粮,再让他们出人修白岩到青藤的路。修一丈,记一丈。谁出工,谁记名。”
黄明诚说完,又看向阿贵几人。
“回去告诉你们寨里,华洋不会替懒人白养家。但谁出力修路、护路、运粮,账上都会有名字。”
石门寨那个年轻人忍不住问:“有名字,以后能怎样?”
黄明诚看着他。
“以后分盐、分药、换粮、招民兵、雇脚夫,都先看账。”
年轻人听懂了。
山里人不怕吃苦。
怕的是出了苦力,最后还是别人一句话。
有账,就有凭据。
傍晚,三支小队护着补册的人返回各寨。
白木生也跟着去了青藤寨。
他肩膀还疼,却非要去。临走前,他从周德海那里借了一支铅笔,说要在路上把没记清的名字补上。
周德海把铅笔递给他,又多给了一截红绳。
“绑在账袋上,别丢。”
白木生郑重地点头,像接的不是铅笔,而是一支枪。
青藤寨离白岩不远,却要翻两道坡。
华洋小队到寨外时,天已经黑了。寨门紧闭,里面没人敢点灯。
阿贵站在门外喊了三声,里面才有人搬开木栓。
寨里的老人、女人、孩子挤在路两边,看华洋士兵的眼神像看陌生人,又像看一条刚搭好的桥。
白木生把账袋举起来。
“白岩寨的账还在,木牌也还在。”
不知道是谁先哭出声。
随后,青藤寨的寨门彻底打开了。
就在同一夜,上坡寨的土司厅里,火塘烧得很旺。
四个还没退出会盟的寨老跪在地上,没人敢抬头。
土司头人木泰坐在虎皮椅上,手里把玩着一支英制短枪。
“白岩寨没烧掉,青藤、石门、小河也跑了。”他声音不高,却让人背上发冷,“你们说,华洋人的账本真有那么值钱?”
没人答。
木泰笑了笑,抬手一枪打在火塘旁的木柱上。
火星溅起来,跪着的人齐齐一颤。
“明天,把各寨的粮仓封了。谁家敢去补册,先断他三天粮。”
一个老寨主终于忍不住抬头。
“头人,断粮会逼死人。”
木泰看着他。
“死人比丢寨子好。”
夜半,青藤寨外的护路哨刚立起木牌,一名浑身是血的少年从北面山路滚下来。
他背上插着一支短箭,怀里却死死抱着半块木片。
白木生把人扶起来时,少年已经说不出完整的话,只把木片往他手里塞。
木片上刻着两个字。
上坡。
白木生抬起头,看见北面的黑山里,有几处火光正在亮起。
他忽然明白,剩下四寨等不到慢慢看清楚了。
天亮前,消息送到黄明诚手里。
黄明诚披衣起身,看了那半块木片很久。
最后,他让参谋铺开地图。
“给河内发电。”
“上坡寨断粮,疑有屠寨之险。请示是否提前行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