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彪是被热醒的。
身侧温温软软的一片,呼吸声此起彼伏,还有人含含糊糊说了句梦话,尾音拖得又甜又懒。
他睁开眼。
白花花的一片。
不是天花板,不是窗。
是人。
大床上横七竖八躺着三个女人。最外侧那个,吊带睡裙的肩带滑下去一半,露出半截雪白的肩膀,长发铺了半个枕头;中间那个蜷成小小一团,两条小腿白得晃眼;还有一个最霸道,四仰八叉横着躺,一条腿压在被子外面,占了大半张床。
晨光从落地窗照进来,把这一片的白,又镀了层金。
梁彪脑子“嗡”的一声。
穿过来之前,他记得清清楚楚,第六个世界结算完,系统就撂下过一句话:
【下一个世界,不是女的。】
他还琢磨了一路:不是女的就好。那会是什么?穿个老爷子?穿个将军?最不济穿个和尚,也算清净。
结果睁眼。
白花花的一片,全是女的。
而且这一觉醒来,三美在怀。前六世哪一世给他发过这种牌?
七个世界了,头一回。
他压着狂喜,连大气都不敢喘,上一世用脚打游戏练出来的定力,全用在这儿了。
他甚至在脑子里把朋友圈装比文案都拟好了:人生嘛,总要在二十五岁之前,体验一次不劳而获。
配图就发这张床。打码都懒得打。
然后他闻到了酒气,混着一股木质香水味,又甜又冲。
他抬手想揉揉眼睛。
手伸到一半,停住了。
那只手,白,瘦,指甲修得圆润,透着层淡粉的光,无名指上还套着一枚细细的素圈。
这不像是男人的手。
七世为人,他当过儿子,当过丈夫,当过太监,当过没胳膊的姑娘,这双手哪一双都没这么秀气过。
他猛地坐起来。
脸上“啪嗒”掉下来一样东西,软软地糊在他手背上。
一张面膜。
贴了一半的,还挂着水,正顺着他的手背往下滴。
梁彪:“……”
还没等他琢磨明白这半张面膜是怎么回事,记忆来了。
没有一点预兆,脑子“轰”地一下,像被人从中间掰开,硬塞进来一个东西。
疼。
疼得他一脑袋栽回枕头上,眼前发黑,无数画面往脑子里灌。
宋家。宋氏建材。二少爷。
宋亿炮。二十五岁。男的。
喜欢男的。
记忆像开了闸的水,哗哗地灌:小学他躲在琴房门口听女生跳舞;
高中他给同桌女生梳了三年辫子;
大学他混进女生宿舍楼下,帮四个姑娘拎了四年快递;
毕业三年,他没上过一天正经班,手机里三千多张自拍,九百多张口红试色。
全是替闺蜜试的。
不止。
记忆里还有他的衣柜:一整排真丝睡衣,粉的、白的、香芋紫的,按色号挂得整整齐齐;
他的洗手台,水乳精华面霜眼霜摆成三排,分早中晚;
他那辆保姆车,座椅套是公主粉的,方向盘上缝着一圈蕾丝边。
再看眼前这间屋。
一米八的大床,真丝四件套;
床头柜上香水一排、梳妆镜一面,镜子旁边立着个笔筒,里面插的不是笔,是三支化妆刷。
梁彪看着那筒化妆刷,得出一个结论:
这不是富二代。
这是富二代里的姑娘。
梁彪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只有一句话来回撞:
统子。
你给我出来。
【第七个世界,开启。】
机械音在脑子里响起来,没有起伏,像机场广播。
【此次任务:让林晚、苏念、陈果,各自找到真正的归宿。】
床上的三个,名字自动对上了号。
等等。
梁彪心里咯噔一下。
归宿?她们仨不是好好的吗?
他趁着记忆还没消化完,急急忙忙往里翻:林晚,二十八,室内设计师,跟周砚谈了三年,刚订婚,订婚宴就定在后天的酒店;苏念,二十六,护士,跟一个叫高鹏的异地恋;陈果,二十七,投行的,跟一个叫郑子航的谈着。
三个人,三段感情,全是进行时。
哪门子归宿不归宿的?
【另有“前世回放”。】机械音不紧不慢地补了一句,【上一世的账,宿主随时可查。】
上一世?
什么叫上一世?
系统不答。这系统向来播报完就走,绝不解释第二句。
“祝宿主好运。”
“好运个头。”梁彪在心里咬牙,“我前六世走的全是苦情路线,这一世让我当姐妹淘?统子,你给翻译翻译,这叫什么开局?”
【一个谁都拆不散、也谁都嫁不出去的开局。】机械音顿了顿,【祝宿主好运。】
“……你祝了两回了。”
【因为这局,很需要。】
“等等,还有个事。”梁彪叫住它,“我都是六世老用户了,能不能投诉一下匹配机制?上一世用脚,这一世用嘴,下一世是不是打算让我用膝盖?”
机械音这次没接。
就当没听见。
梁彪瘫回枕头上,盯着天花板,给自己这一世做了个定性:
上辈子修车,这一世修眉;练了六世的直男魂,睁眼先给原主敷了张面膜。
没想到这回,连性别都保不住了。
“我踏马竟然变成了一个娘炮。”他小声骂自己,“一个gay男闺蜜,一个超级无敌大骚gay。”
骂完自己骂系统:“统子,你管这叫任务?你这是打入地狱。”
说完,那声音就没了,干干净净,像从没来过。
梁彪闭了闭眼。
好,老规矩,系统隐身,自力更生。七个世界了,他熟。
他撑起身,先打量周围。
大平层,落地窗,窗外是江景。床上三个人睡得七荤八素,三个名牌包歪在沙发上,茶几上横着六个酒瓶,俩红酒俩香槟还有俩不知道什么,封蜡都是粉色的。
再看自己这具身体的手。
指甲圆润,指腹软,虎口那儿干干净净,一双从没干过活的手。
他试着握了握拳。
拳头刚攥到一半,五根手指“唰”地自己翘开了,翘成一个标准到能进教科书的兰花指。
梁彪盯着那只手,看了足足三秒。
掰直。
伸出去。
又是一朵花。
“……”他把手指一根一根摁回去,摁得指节发白,“这肌肉记忆,比我本人还忠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