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怀远从公社回来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
太阳挂在西边,把村道上的土路晒得发白。
他走得不快,脚底下那双旧布鞋磨得脚后跟有点疼,脑子里还在翻来覆去地算那笔账。
三百块,加上他自己手头剩的那点,凑一凑勉强够用。
可接下来的每个月,五块给宋玉兰,十块给刘小芳,加上周淑怡那边还要过日子,他算了一遍又一遍,每一遍都紧巴巴的。
他推开知青点院门的时候,张明远正蹲在灶台边,拿根柴火棍在地上画圈。
听见门响,他抬起头来,看了张怀远一眼,第一句话就是:“爸,张明堂有没有给钱?他是不是给了?他是你儿子,他不敢不给的。”
说着话,张明远的脸上还露出了笑容。
张怀远站在院门口,脚步顿了一下。
他看着张明远那张脸,忽然觉得有点堵。
他大老远从帝都跑过来,坐了两天火车,走了一个多小时土路,在公社邮电局站了半天,跟张明堂低声下气地求了半天。
结果他被人一句“三百块”堵了回来。回来的路上饿着肚子走了十几里地,连口水都没喝上。
而张明远蹲在这儿,看见他回来,不问别的,就问钱。
张怀远在灶台边坐下来,把外套脱了搭在膝盖上。他没有立刻回答,张明远又追问了一句:“给了多少?爸,你快给我说个数,我心里琢磨着有数啊。”
张怀远看着他,沉默了一拍才开口:“三百。”
没办法,谁让这是自己宠了十几年的儿子呢?
“那两个已经离心离德了,再想要追回来,也没有那么容易的。”
“这个儿子,好歹也是自己宠了十几年的,难道还能对我视而不见?”
张明远的眼睛亮了一下,张嘴想要说什么。
张怀远没给他机会,直接往下说:“三百块,加上我手里剩的那点,凑一凑差不多够用。但再多,也没有了。明堂跟我说了,以后你的事情,他一分钱都不会帮。”
看张明远一脸愤恨,张怀远没办法,他掰着手指头算给张明远听:“我给你留五十,给刘小芳七十,再置办两套衣服一床被子,这就去掉一百多。
加上这几天的饭钱和路费,差不多一百八九没有了。
我再给宋玉兰二十,先还四个月的。我剩下一百块,到时候按月给你和宋玉兰寄钱。
我直接都寄给你,你拿给宋玉兰。”
张明远听到“我给你留五十”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就变了。
他张了张嘴,想要说把那一百块也留下来,或者至少多留一些。可张怀远已经把话说死了,他也不好当面开口要。
他低下头,把手里那根柴火棍掰断了,扔进灶膛里。
张怀远看了他一眼,知道他不满意,但也没办法。他接着说:“我和你妈在帝都的日子也不好过。这一百块,可以缓和一下。你这边先撑一阵,后面我按月给你寄。”
张明远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他站起来,在灶台边转了一圈,忽然想起什么:“爸,你中午吃了没有?”
张怀远愣了一下。
他从早上出门到现在,就吃了那半个硬窝头。
在公社邮电局打完电话,他本来想在公社门口买个馒头垫垫肚子,摸了摸口袋里的钱,犹豫了半天,最后还是没舍得。他想着回来再说。
可张明远问是问了,人却站在灶台边没动,锅里空着,灶膛里也是凉的。
张怀远在桌边坐了一会儿,没等到下文。
他看了一眼张明远,张明远正低头收拾灶台上的东西,像是不太想接这个话茬。
张怀远在心里叹了口气:“你去上工吧。我自己煮。”
张明远应了一声,扛起锄头往外走。
走到院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张怀远已经蹲在灶台边生火了。他没再多说,推门出去了。
灶房里,张怀远蹲在灶台前,把几把杂粮丢进锅里,添了水,盖上锅盖。
灶膛里的火苗舔着锅底,锅里的水慢慢热了,但张怀远心里那点凉意没散。
他想起在帝都的时候,周淑怡虽然做饭不好吃,但至少每天早晚两顿是热乎的。
张明远小时候,他加班回来晚了,周淑怡也会给他留一碗饭。
现在他蹲在这间又暗又潮的灶房里,饿着肚子给自己煮一锅杂粮粥。
心里,突然不知道怎么就觉得有点酸。
“我怎么会过成现在这样?我的日子,不该是这样的。”
粥煮到一半,火灭了。
他蹲下去吹了半天,火苗又起来了一点,但锅底已经糊了。
他把锅盖掀开,拿筷子搅了搅,底下粘了一层,上面还是稀汤。他尝了一口,半生不熟的,夹着糊味。
他放下筷子,在灶台边坐了一会儿,最后还是把锅里的粥盛出来,就着咸菜吃了。
糊的地方挑出来扔了,剩下的硬着头皮咽下去。
吃完之后,他洗了碗,把灶台收拾干净,出了门去找刘德厚。
刘德厚正在大队部里跟老孙头说事,看见他进来,问了一句:“谈好了?”
张怀远点了点头:“谈好了。麻烦大队长把宋玉兰和刘小芳都叫来,我把事情当面了结一下。”
刘德厚看了他一眼,让老孙头去叫人。过了一会儿,宋玉兰拄着木棍来了,刘小芳跟她妈也来了。
刘老娘脸上还带着一层不情愿,但比昨天在大队部里软了不少。
几个人在办公室里坐定。张怀远把准备好的协议拿出来,一份是张明远娶刘小芳的,一份是他和宋玉兰之间的欠条。
他把两份都摊在桌上,让刘德厚过目。
刘德厚看了一遍,点了点头:“行,就这么办。”
张怀远从口袋里掏出钱,先数了七十块给刘老娘。
刘老娘接过去,一张一张数了两遍,揣进怀里。
张怀远又把两套衣服和一床被子的布票和棉花票拿出来,交给刘老娘:“衣服被子你们自己去置办,这是票。”
刘老娘接了票,脸色缓和了些。
张怀远又数了二十块给宋玉兰:“这是先还你四个月的。以后每个月五块,我直接寄给张明远,你找他拿。”
宋玉兰接过钱,低头数了一遍,折好放进贴身的口袋里。
她抬起头来看了张怀远一眼,又看了张明远一眼,没有多说什么,拄着木棍站起来,慢慢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张明远。
张明远正低头看着桌上那五十块钱,没有抬头。
宋玉兰收回目光,推门出去了。
刘老娘和刘小芳也走了。刘小芳临走的时候偷偷看了张明远一眼,张明远还是没有抬头。
办公室里只剩下张怀远、张明远和刘德厚三个人。
刘德厚把协议收进抽屉里,站起来拍了拍张怀远的肩膀:“行了,这事了了。你们后面自己好好过。”
他推门出去了。
张明远把桌上那五十块钱收起来,折好塞进内衣口袋里,拍了拍胸口,松了口气。他站起来,看了一眼张怀远:“爸,那你今晚住哪儿?”
张怀远看着他,沉默了一拍:“我先去公社住一晚,明天一大早就走。”
张明远点了点头,没有挽留。
他也不想跟张怀远挤在那间又酸又臭的屋子里。
这些天他自己管自己的日子,衣服没人洗,饭没人做,屋子没人收拾,已经够累的了。
张怀远走了,他至少不用再听那些说教。
张怀远看着他的表情,心里那点东西又沉了一层。
他没有再多说,把桌上的东西收拾好,拎起那只旧帆布包,站起来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张明远站在桌边,手里攥着那五十块钱,脸上的表情是松了一口气的样子。
张怀远没有再多看,推门出去了。
他沿着村道往公社方向走。天色已经暗下来了,路边的树影拉得很长,风从田野那边吹过来,带着一股泥土的腥味。
他走出一段路之后,回头看了一眼红星大队的方向。暮色里,那几间灰扑扑的土坯房和树影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哪。
他把头转回来,继续往前走。
他想起张明远刚才听说他要走的时候,脸上那层松了一口气的表情。
他忽然觉得,自己大老远跑这一趟,到底是为了什么,他有些迷茫。
张明远从头到尾没有问他一句路上累不累,没有问他在公社吃没吃饭,没有问他跟张明堂打电话的时候受了什么气。
张明远只问了钱。
张怀远走在土路上,把帆布包换了个肩膀。他忽然想起傅南洲。
傅南洲在乡下过得好好的,谁也不靠,日子过得比谁都舒坦。
他那天站在院门口,被三条狗堵着,傅南洲坐在灶台边吃羊肉包子喝海鲜汤,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他那时候觉得傅南洲不孝、没良心。可现在他忽然有点说不出来的感觉。
至少傅南洲没问他要过钱。至少傅南洲没把他当冤大头。
他走在暮色里,步子不快不慢,脑子里翻来覆去想的都是这些。
走到公社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他在招待所门口站了一会儿,进去开了间房。
还是那间没有热水、床板硬邦邦、被子有潮味的单间。
他把帆布包压在枕头底下,躺下来,盯着天花板上那盏昏暗的灯泡看了一会儿,闭上眼睛。
明天一大早就走。这个地方,他再也不想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