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六章 回京复旨·朝堂定谳
狄仁杰的车驾进入洛阳城时,正是十月初七的黄昏。
朱雀大街两旁悬着重阳节残留的绛纱宫灯,灯罩上蒙了薄薄一层深秋的尘土,在暮色中泛着昏黄而温暖的光。洛水两岸的柳树已落尽了叶子,光秃秃的枝条在晚风中轻轻摇晃,像无数只苍老的手在暮色中缓缓摆动。天津桥上的石狮子蹲在暮霭中,鬃毛上沾着霜白的露水,看起来像是一夜之间白了头。马车沿着熟悉的街道驶向皇城,车轮碾过青石板上的积水,发出清脆而单调的回响。狄仁杰掀开车帘一角,望着窗外这座他离开了将近一个月的城市,手指在膝上轻轻叩了三下。
李元芳策马走在车旁,玄色斗篷上沾满了魏州官道的尘土,腰间那柄缠着旧布的横刀随着马步微微晃动。韦玄贞坐在第二辆马车中,由四名千牛卫贴身护卫,窗帘密闭,不露面目。孙万彻被锁在第三辆囚车中,手脚皆铐,嘴中塞着防咬舌的软木,一路上骂不绝口,到了洛阳城门前却忽然安静下来,用一种近乎嘲讽的眼神望着朱雀大街上熙熙攘攘的行人,像一只被关在笼中却仍以为自己比猎人更聪明的狼。
车队没有回尚书省官廨,而是直接驶入皇城。狄仁杰在承庆殿前下了马车,整了整官袍,竹杖在汉白玉台阶上轻轻一点,一步一步向上走去。殿前千牛卫比平日多了一倍,左右羽林卫在宫门外列阵,甲胄在斜阳下泛着冷冽的寒光。武三思的马车停在宫门东侧,车帘低垂,看不清车内是否有人。张昌宗的马车停在宫门西侧,车夫正靠在车辕上打盹,显然已等了很久。
承庆殿内烛火通明。武则天升座,十二串玉珠冕旒在她面前微微摇曳。满殿朝臣分班而立,笏板森森如林。武三思站在武氏宗亲班首,手中握着笏板,面色如常,甚至还挂着一抹极淡的、温润如玉的笑意——武承嗣已死,他便是武氏子弟中爵位最高、权势最大的人,今日这场朝会对他而言,与其说是审判,不如说是加冕。张昌宗跪在殿角,眼下两团乌青比狄仁杰离京前更深了,丧兄之后他整个人瘦了一圈,跪在那里像一件被揉皱的锦袍,华贵依旧,却已没了往日的张扬。太子李显站在东班之首,苍白木然的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唯有手中的紫檀佛珠拨动速度比平日快了几分。
张柬之站在文官班首,须发皆白如雪,腰板挺直如松。他的目光与狄仁杰在殿门处短促地交汇了一瞬,然后微微颔首,垂下了眼帘。姚崇站在张柬之身后半步,这个刚从扬州奉调回京的兵部侍郎面容清瘦,目光如炬,身穿一身崭新的紫色官袍,领口微微有些紧——显然是新做的官服,还没来得及穿服帖便匆匆赶来上朝了。
桓彦范站在大理寺卿的班位上,面色沉凝如铁。他已经将韦玄贞残片上的全部内容与大理寺密档进行了逐条比对,所有罪证都指向武承嗣——指向一个已经无法为自己辩驳的死人。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意味着什么。魏州案只能结在武承嗣身上,不能再往上追,也不能再往下挖。真相是一把双刃剑,砍向罪人的同时也会砍向握剑的人。
“臣狄仁杰,奉旨巡查河北道军备,现已回京复旨。”狄仁杰持笏出班,声音沉稳如磐石,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在满殿朝臣的耳中。
武则天透过冕旒的珠帘凝视了他良久,声音听不出任何波澜:“怀英此去一月有余,河北道军备如何?”
“河北道军备废弛,尤以魏州为甚。臣在魏州查实三桩大案,谨向陛下奏明。”他展开手中的奏折,却没有照着念,而是将奏折合拢,以清晰沉稳的语调逐条奏报,“第一桩,魏州军械贪腐案。武承嗣私设军器监,伪造军械账目,将劣质军械交付契丹,从中牟取暴利。魏王府账房十二人因知晓内情而被灭口,凶手已查明——系魏王武承嗣授意、由千牛卫中郎将崔玄应执行。崔玄应在逃,已发海捕文书。”
他顿了顿,没有提崔玄应是裴炎旧部,也没有提那十二个死者其实是武攸宜的眼线。真相留在袖中,说出口的只是真相的冰山一角。
“第二桩,武承嗣谋逆案。武承嗣私通契丹李尽忠、孙万荣残部,以劣质军械换取契丹良马,武装魏州私兵。契丹特使孙万彻已当场擒获,供认不讳。孙万彻现押于大理寺监牢,人证物证俱在。”
“第三桩,契丹勾结案。契丹残部在营州以北聚集,意图趁我河北道军备废弛之际南下劫掠。右羽林卫大将军李多祚已率军北上布防,契丹残部闻风而退,边患暂解。”
他将奏折呈上,退回班位。殿中安静了片刻,然后武三思忽然出班,手持笏板,声音依旧是那种令人如沐春风的温和语调:“陛下,狄阁老所奏三桩大案,桩桩指向已故魏王武承嗣。臣以为,武承嗣罪大恶极,死有余辜。然人已死,罪已定,不宜株连过广。臣恳请陛下将魏王余党一案交由梁王府协办,臣愿竭尽全力协助大理寺清查余党,绝不姑息。”
他说得冠冕堂皇,滴水不漏。主动请求协办清查余党,看似大义灭亲,实则是要将魏州案的控制权从狄仁杰手中夺过来。由梁王府协办清查武承嗣余党,无异于让狐狸看守鸡舍。所有可能牵连到武三思的证据,都会在“协办”过程中被一一销毁,所有可能供出武三思的证人,都会在“协办”过程中被一一灭口。
武则天没有立刻回答。她的目光从武三思身上移向狄仁杰,又从狄仁杰移向张柬之。
张柬之持笏出班,花白的胡须在烛光中微微飘动,声音苍老却中气十足:“陛下,臣以为不妥。梁王殿下虽是宗室重臣,但武承嗣一案涉及谋逆大罪,理应由大理寺独立审理,不宜假手他人。梁王殿下与武承嗣同为武氏宗亲,由梁王协办此案,恐有瓜田李下之嫌。”
他说得比武三思更滴水不漏。不直接说武三思与武承嗣有牵连,只说“瓜田李下之嫌”。不直接说武三思会销毁证据,只说“不宜假手他人”。六字杀招,字字诛心。
武三思的笑容没有变,但握着笏板的手指微微紧了一下。
武则天终于开口:“准张卿所奏。武承嗣谋逆案由大理寺独立审理,任何人不得干预。桓彦范——”
“臣在。”桓彦范应声出班。
“魏州案全部人证物证,由你大理寺封存保管。非朕亲笔手谕,任何人不得调阅。包括梁王。”
武三思的笑容终于僵了一瞬。那只是一瞬间的事,快到大多数人根本注意不到,但狄仁杰注意到了。他看到武三思眼角的肌肉微微抽搐了一下,然后又迅速恢复了那副温润如玉的面孔。陛下的最后一句话——包括梁王——是当众打了他一记耳光。这记耳光不重,却足以让他明白:武承嗣死后,他确实是武氏子弟中势力最大的人,但他不是武承嗣的继承人。陛下不允许任何人取代武承嗣的位置。
“姚崇。”武则天忽然唤了一个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名字。
姚崇应声出班,身姿挺拔如松,一身崭新的紫色官袍在烛光下微微发亮。这个刚从扬州奉调回京的兵部侍郎,在朝堂上沉默了大半场朝会,此刻忽然被点名,连张柬之都微微侧目。
“你在扬州整顿漕运、清查军械账目,颇有成效。朕今命你暂代魏州都督,总领魏州军政事务。魏州军器监所有军械,由你接管。限你十日内启程赴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