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三章 残片催命·储闱弈杀
第三份文书最引人注目——那根本不是文书,而是一道血书。用指尖沾着干涸的血迹写在囚衣撕下的一块粗布上,字迹潦草凌乱,横七竖八地挤在布面上,有些笔画重叠在一起几乎无法辨认。武承嗣在被囚期间受了伤?狱卒说他是昨夜自己咬破指尖写的血书。他写了整整一夜,写了又撕、撕了又写,最终留下这一块粗布,上面只有十几个字,笔迹癫狂如困兽之嚎——
金花非花,乃武氏之咒。太初之约,非护李氏,乃灭武氏。太平——她从头到尾都知。第七残片,是催命符。拿到第七片者,必死。
“他知道了。”狄仁杰将血书缓缓折好,声音沉如磐石,“武承嗣在死前知道了金花令主的真实身份,也知道了太初密约的核心秘密。所以凶手必须在他将消息传出去之前杀死他。但这个秘密——公主的身份——他早就应该知道。韦玄贞是他的人,姜翥是他的人,金木兰也与他有过合作。他不可能不知道金花令主就是太平公主。为什么他会在临死前才写下‘金花非花,乃武氏之咒’?”
满室沉默,只有墙壁上渗出的水珠滴落在石阶上的声响,一滴,又一滴,像一座看不见的钟在计时。没有人能回答这个问题。
狄仁杰走出大理寺监牢时,天色已近午时。秋日的阳光照在皇城青灰色的瓦檐上,将宫墙上每一道风霜的裂痕都照得纤毫毕现。他站在监牢门口的石阶上,望着远处的宫城角楼,手指在袖中轻轻叩击着那枚刻着“七”字的铁符。
武承嗣被杀,意味着公主已经开始清理所有知道她身份的人。张易之知道她的身份,死于魏王府。武承嗣知道她的身份,死于大理寺监牢。接下来还有谁?韦玄贞——他已经被桓彦范秘密送出神都,生死未卜。姜翥——他死在沧州烽火台密室中,胸口的金花匕首至今无人追查。崔玄应——假死的金花卫统领,他才是金花令最深的卧底,他的真实身份至今无人知晓。还有虎恪——太初第五人,他还活着,他约在九月十二见面,他还来得及吗?
与此同时,东宫。
太子李显坐在书案前,面前的茶已经凉了半个时辰。这个四十二岁的皇嗣面容苍白而浮肿,眼袋深重如两条黑色的蚕虫趴在颧骨上方。他的嘴唇常年没有血色,抿起来时薄得像一片刀锋。手指细长苍白,指甲修剪得极短——那是被软禁时留下的习惯,指甲太长会在石壁上抓出痕迹,被看守发现便会挨打。他已习惯了沉默,习惯了等待,习惯了一个人在书房中坐上整整一个下午而不说一句话。他的紫檀佛珠搁在案头,珠子表面被摩挲得光滑如镜,映出他那张模糊不清的脸。
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太子妃武氏——武三思的女儿——推门而入。她面容姣好,眉目间继承了武氏女子特有的精明与锐利,一身上好的湖蓝色宫装,袖口绣着金线牡丹。她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冷意:“殿下,妾身刚得到消息——魏王死了。死在大理寺监牢。”
李显的手指微微一颤,但没有抬头。
“怎么死的?”
“冰针。与张易之一样。”武氏走近两步,袖中取出一封拆开的信,放在李显面前,“这是妾身父亲今晨送来的信。梁王说——魏王死前曾托人带出口信,说太初密约的第七片已被狄仁杰找到。第七片上写着——若天命在李,则太平当承此业。”
李显终于抬起了头。他的目光从茶盏移向那封信,又从信移向他妻子的脸。这个过程极慢,慢到武氏的眉头微微皱起。
“梁王的消息倒是灵通。”李显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听不出任何情绪,“魏王死在凌晨,密信在清晨便送到了梁王府。梁王的人——是否比狄仁杰到得还早?”
武氏微微一怔,随即恢复了平静,嘴角浮起一丝淡淡的笑容:“殿下不必多疑。妾身父亲只是关心殿下的安危。魏王一死,武氏子弟中便只剩下我父亲能稳住局面。他让妾身转告殿下——他会全力支持殿下,只要殿下愿意与他联手。”
李显没有回答。他重新低下头,手指拨动紫檀佛珠,一颗一颗,节奏稳定如常。阳光透过窗棂照在他的侧脸上,将那张苍白浮肿的面容割裂成明暗两半——一半是无力的隐忍,另一半是深不见底的沉默。他知道武三思想做什么。武承嗣死了,武三思便是武氏子弟中势力最大的人。他想取代武承嗣成为太子之位的第一竞争者,而太子李显——只是他向上爬的垫脚石。但李显手中也有一件武三思不知道的东西。
李显从书案下的暗格中取出一封信,放在武氏面前。信上的字迹潦草而急促,每一笔都像用尽全力在纸上刻出来的——
殿下:魏王府与契丹残部秘密往来多年,证据确凿。附离死士潜伏神都,目标非殿下,乃武承嗣。殿下若想自保,请谨记——不要与武三思结盟。阅后即焚。知名不具。
“这封信是谁写的?”武氏的脸色变了,湖蓝色袖口下的手指微微收紧。
“不知道。”李显将信收回暗格,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但写信的人,知道太多不该知道的秘密。魏王与契丹残部的往来——这件事连狄仁杰都还没查到。写信的人却了如指掌。此人若非金花令主本人,便是她身边最亲近的人。”
武氏沉默良久,缓缓站起身,走到书房门口时忽然停步,回头看了李显一眼,眼神中多了一抹复杂难明的神色,声音轻得像从极远处飘来:“殿下,您有没有想过——写信的人,也许不是在帮您,而是在利用您。她想借您的手,除掉武氏子弟中最后一个能制衡她的人。”
李显没有回答。他只是拨动着手中的佛珠,一颗,一颗,节奏依然稳定如常。但他心中如明镜般清楚——她的下一个目标,不是武三思。而是他自己。九月十二,只剩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