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魏府琼筵·毒针夺命
如果酒壶中有毒,死的不止张易之一个。如果是有人单独在张易之的酒杯中下毒,那这个人必须在满殿众目睽睽之下将毒药投入他的杯中——这几乎不可能。
“谁给他倒的酒?”狄仁杰沉声问道。
张昌宗颤抖着指向武承嗣身后的一名侍者:“是他——是他给哥哥斟的酒!”
那侍者吓得面无人色,扑通跪倒在地,磕头如捣蒜:“小人冤枉!小人只是按规矩斟酒,酒壶是殿下的,酒也是同一壶酒,小人绝没有下毒!”
狄仁杰拿起那只酒壶,将壶嘴凑近鼻尖闻了闻,又用银针探入壶中。银针未变。壶中的酒没有毒。问题不出在壶中的酒里,而是出在倒出来的过程之中。
他将酒壶翻转过来,用手指轻轻叩击壶底。叩到第三下时,一根极细极短的银针从壶嘴中滑出,落在案上。银针中空,针尾有一个米粒大小的蜡封已被戳破,针管中残留着白色粉末。
满殿哗然。
这是军器监专造的“蜂尾针”——刺客专用的暗杀工具。将毒药封入中空银针,再将银针倒插入壶嘴内壁,斟酒时酒液从银针周围流过,不会触发毒药。但斟酒之后,酒壶放回案上,壶嘴倾斜的角度会发生变化,银针就会从壶嘴中滑入酒杯,蜡封被酒液溶解,毒药释放。这种手法极为精巧,下毒者不需要在现场,毒发的时间也完全不可控。只能保证一个结果——喝这壶酒的人中,一定会有人中毒。但具体是谁,取决于谁先喝到这杯被银针掉入的酒。
这是一次无差别的投毒。目标不是张易之。目标是武承嗣。
如果武承嗣先喝了那杯酒,此刻躺在地上的就是他。
狄仁杰抬起头,目光如刀般扫过殿中所有人。武承嗣脸色煞白,额头上已沁出豆大的汗珠。武三思面无表情,坐在原位纹丝不动,像是在欣赏一出与己无关的戏。张昌宗跪在兄长的尸身旁痛哭失声,哭得撕心裂肺,但狄仁杰注意到一个极微小的细节——张昌宗在扑向尸体之前,先将张易之腰间的一枚玉佩摘下来塞进了自己的袖口。那枚玉佩上刻着一只展翅的鹰,鹰爪下抓着一条蛇。附离的标记。
“今夜在场的所有人,暂时不得离开魏王府。”狄仁杰的声音不高,却压过了满殿嘈杂,“在查出下毒之人之前,在场三百六十七人,每一个都是嫌疑人。包括殿下。”他的目光落在武承嗣身上。
武承嗣的脸色从白转青:“狄仁杰,这是孤的寿宴!孤是受害者!凶手想要杀的是孤!”
“正因如此。”狄仁杰对他微微一拱手,声音不疾不徐,“在场的每一个人都有嫌疑。也许凶手就是料定殿下会这么说,所以才选在殿下的寿宴上下毒——所有人都知道殿下会怀疑别人,没有人会怀疑殿下自己。”
这句话像一把刀,将武承嗣后面所有的话都堵了回去。
狄仁杰命李元芳守住殿门,自己回到张易之的尸体前,重新蹲下身仔细检查。当他的手指探入张易之的衣领时,指尖触到一件硬物。那是一枚铜牌,藏在衣领夹层中,铜牌上刻着鹰蛇纹——与奉宸院那批附离侍卫腰间的铜牌一模一样。他将铜牌翻转过来,背面刻着两行突厥文,旁边有人用针刺了一行汉字小注:持此牌者,听令于金花。
张易之是被金花令主收编的人。他今晚来赴宴,身上带着这枚铜牌。有人在酒壶中暗藏蜂尾针,目标极有可能是武承嗣——但死的是张易之。这意味着两种可能:要么凶手的目标就是张易之,用无差别投毒来掩盖真实目标;要么凶手的目标确实是武承嗣,但张易之阴差阳错地先喝了那杯酒,替魏王挡了一命。
狄仁杰缓缓站起身来,将铜牌收入袖中,目光掠过殿中所有人的面孔。武承嗣面色铁青,武三思面无表情,张昌宗哭得浑身发抖却不忘藏起兄长的玉佩。而角落里,有一个本不该出现在魏王府的人,正站在右侧第三席的帷幕后面,隔着一层薄薄的纱帘望着他。
那人身形清瘦,面容被纱帘遮掩看不真切,但狄仁杰看见了她放在纱帘边缘的手指。手指修长、白净,指尖涂着淡金色的蔻丹,在烛光下泛着幽幽冷光,像一只蛰伏的母豹慵懒地搭着爪子。
她没有出声,也没有上前。只是站在纱帘后面,静静地望着狄仁杰。那目光穿过满殿的混乱与恐慌,稳稳地落在他身上,像一个棋手在观察对手落子之后的表情。
狄仁杰看了她一眼,没有动,也没有说话。隔着满殿惊恐的人群,两人对视了一瞬。然后那双手从纱帘上移开,无声地消失在帷幕深处。
张昌宗忽然从地上跳起来,指着武承嗣厉声嘶吼:“是你——是你要杀我兄长!你怕他把你的秘密说出去——”他的话音未落,武承嗣身后的两名侍卫同时拔刀,将他架住。武承嗣脸色铁青,厉声喝斥他“血口喷人”。满殿宾客噤若寒蝉,不知该信谁,也不知下一个倒下的会是谁。
狄仁杰将目光从帷幕后收回,蹲下身,从张易之手中取下那只酒杯。蜂尾针落在案上,针尖的毒药已释放殆尽,但针尾残留着封蜡的碎屑。他将碎屑用指尖碾开,凑近烛火细看。蜡封不是普通的蜜蜡,而是宫中尚功局特制的沉香烟蜡,质地细腻,带有极淡的沉香气息。与白马寺密室里那截紫檀经筒内壁残留的蜡质,一模一样。
他缓缓将酒杯放回案上,目光扫过殿中所有人,心中已有了一个模糊的轮廓。但这是一个不能当场说破的答案。因为那个答案背后的人,此刻正站在帷幕深处,等着他犯错。而他不会犯错。至少今晚不会。
狄仁杰直起身,对满殿宾客朗声说道:“酒壶中暗藏蜂尾针,此乃蓄意毒杀。死者张易之,系误饮毒酒身亡。此案本官已接手,在场所有人须留府待查,不得擅自离开。”
他顿了顿,将蜂尾针用绢帕包好收入袖中,然后转过身,望向那座空荡荡的帷幕,声音平淡如常,却带着一种只有一个人能听懂的深意。
“元芳,传令下去——封府。三日内,本官要亲自审问此案。任何人不得例外。包括本官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