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松灯坐在咖啡厅的软椅上,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目光悄悄落在了坐在自己旁边的立希身上。
立希正抱着手臂,偏着脸看向窗外,杯子里的红茶已经见底了。
从走廊拐角走过来之后,立希就一直维持着这个姿势。
高松灯看着她,视线顺着立希微微泛红的耳尖,落到她有些不自然地抿紧的唇角上。
“立希,温暖的……”
高松灯在心里轻轻念着。
她回想着刚才素世说的话,那种待在一块会心跳不自觉加快的感觉,那种觉得怎么待都不够的感觉。
高松灯低下头,用指尖轻轻捂住了自己的胸口。
隔着校服和皮肤,她能清晰地感觉到心脏在肋骨间平稳、规律地跳动着。
“咚、咚、咚”
一下又一下,和平常坐在教室里听课时没有任何分别。
“为什么……没有呢?”高松灯在心里茫然地想着。
明明和立希待在一起的时候,她觉得很安心。
立希虽然脾气很冲,但每次都会护着她;立希敲鼓的时候很帅,吃便当的时候又会变得有点可爱。
她喜欢看立希,喜欢听立希说话。
“可是”
就算立希此刻就坐在她的身边,两人之间的距离不到半米,她的心跳也没有像素世说的那样“加快”。
高松灯收紧了指尖,微微低下头,看着自己指甲边缘细小的纹路。
“是因为……”
“我还不是人类吗?”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像一块小小的石头掉进了平静的水底,沉闷得让人有些喘不过气。
她总是和大家不一样。
别人觉得理所当然的感觉,她体会不到;别人能轻易说出口的悸动,她只能在书里、在歌词里、在视频里看到。
素世和爱音说的那种感觉那么鲜活,可她感受到的,永远只有像石头、像星星、像水一样平静的东西。
连这种时候,她也像个坏掉的时钟,指针在原地停滞。
旁边的爱音还在和素世小声嘀咕着什么,王文王靠在椅子上打了个哈欠。
没人注意到她这边细微的情绪。
“偷摸零?怎么了,红茶不合胃口吗?”
立希的声音忽然在耳边响起,大概是等不到她的动静,转过头来看她。
高松灯被这声音微微吓了一跳,猛地抬起头。
迎上立希那双虽然刻意板着脸、却藏不住关心的紫色眼睛,她摇了摇头。
“没、没有……”
她把捂着胸口的手放下来,放在膝盖上,习惯性地去摸身边的笔记本,声音轻得像蚊子哼。
“红茶,很好喝。”
“只是……走神了。”
立希看着她这副样子,没再多说什么,只是伸手把自己面前那杯快凉掉的红茶往她那边推了推。
语气细声细气:“快喝吧,凉了就不好喝了。”
高松灯点点头,双手捧起温热的茶杯。
杯子里的热气扑在脸上,她轻轻喝了一小口,暖意顺着喉咙滑进胃里。
虽然没有心跳加速,但这股温暖的感觉,确实是真的。
她在心里默默想着,也许,自己还在寻找成为人类的方法吧。
即使现在还没找到,能像这样捧着热茶,和立希、和大家坐在一起,也是一件很好的事。
“空洞”
“至少这里暂时被大家填满着……”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街道两旁的店铺亮起了暖黄色的招牌灯。
时间像流水一样,不知不觉就从指缝间溜走了。
高松灯走在熟悉的回家路上,视线微微低垂,盯着人行道上被路灯拉长的影子。
她脑子里还在反复咀嚼着刚才素世和爱音说的那番话。
“心跳加快……”
“怎么也觉得不够……?”
她默默念着这两个词,像一个解不开数学题的学生。
可是,从咖啡厅走到这里,她无论怎么努力去感受,胸口跳动的频率依然像是一潭平静的湖水。
高松灯不懂那种让人坐立难安的悸动到底是什么样的。
“一起走吧,偷摸零酱。”
旁边传来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高松灯转过头,看到立希正背对着路灯的光站着,鼓棒袋搭在肩上。
而在立希身后半步,王文王双手插在口袋里,神情是平时给人留下的高傲感觉。
但说是自熬,其实是放松,甚至有些懒散地跟了出来。
高松灯点了点头,抱着笔记本,自然而然地走到了她们旁边。
一路上,都是再熟悉不过的风景。旧书店的卷帘门、路口亮着灯的自助洗衣店,还有那棵总是掉叶子的行道树。
高松灯走在旁边,原本应该像往常一样数着地砖的格子,但她的注意力却被走在前面的两个人吸引了。
斑和立希正在为了什么鸡毛蒜皮的小事打闹。
好像是斑说了句“你今天脾气怎么这么大,还在想量体温的事情?”。
立希立刻就瞪圆了眼睛反驳:“谁、谁脾气大了!明明是你这家伙态度太随便!”
斑只是随性地笑着躲开立希作势要挥过来的鼓棒袋。
高松灯静静地看着立希。
那是她平时很少见到的立希。
面对自己的时候,立希总是带着一种怕碰碎玻璃般的温柔和包容,连说话的声音都会下意识地放轻。
可是现在的立希,脸颊红润,眉头生动地扬起,甚至还会气急败坏地拌嘴。
那副表情里,有生气,有玩笑,还有一种高松灯从未见过的——那种仿佛被什么填满了的、闪闪发光的“满足”。
高松灯不知道那是什么。
她只是觉得,立希现在的样子,像是一团跳动的、鲜活的小火苗。
不知不觉,快走到高松灯家门口了。
立希停下脚步,转过头来看着高松灯,原本还在和王文王拌嘴的生动神情慢慢收了起来,换成了高松灯熟悉的温和。
但在那温和的底下,立希的眼底极快地掠过了一丝名为“遗憾”的微小情绪。
虽然只有一瞬间,快到几乎让人以为是路灯的错觉,但高松灯还是捕捉到了。
立希大概是觉得这样并肩打闹着走回家的路程,就要在这里结束了。
看着立希那转瞬即逝的遗憾,再回想刚才立希脸上那种生动鲜活的满足感,高松灯怀里抱着笔记本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素世说,待在一起时间不够用,心跳加速……
“爱。”
高松灯在心里轻轻咀嚼着这个发音。
她看着立希因为王文王的一句什么话,又微微红了侧脸,转过头去假装看风景的样子。
高松灯忽然觉得,自己好像稍微触碰到了一点点那个词的含义。
那是一种会让原本严厉的人变得生动,会让分离的瞬间觉得遗憾的情感。
“这就是爱吗?”
高松灯在心里无声地问自己。
虽然她自己的心脏依旧平稳地跳动着,虽然她还是不明白为什么自己没有那种感觉。
但看着立希和斑站在一起的画面,高松灯觉得,那种画面很好看,温暖得像是一首不会终结的歌。
夜幕早已遮挡住白昼,只留下洁白的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在地板上画出一道狭长的银线。房间里很安静,只有墙上挂钟走动的微小滴答声。
高松灯穿着宽松的企鹅睡衣侧躺在床上,怀里紧紧拥抱着那只胖乎乎的企鹅玩偶。她的下巴搁在玩偶的脑袋上,那双琥珀色的瞳孔半睁着,视线毫无焦点地落在对面的墙壁上。
“睡不着。”
她轻轻吐出一口气。脑海里翻来覆去全是咖啡厅里的对话,还有回家路上立希脸上那副生动到仿佛在发光的表情。
那些情绪太浓烈了,像是一团她抓不住的色彩,在她平静的脑海里飘来飘去。
“想不明白。”
高松灯翻了个身,月光顺着窗帘的移动,照进了她的床头。
而在那片皎洁的月光下,一只小小的企鹅挂饰正静静地站在床头柜上。
那是她红围巾的企鹅,旁边原本应该有一只蓝围巾的企鹅,在另一个人那里。
高松灯探出半个脑袋,目光定定地看着那只孤零零的挂饰。
企鹅那圆圆的豆豆眼在月光下泛着点微光。
她伸出指尖,隔着一点点距离,虚虚地点了点企鹅的头。
“你也是一个人吗?”她小声问着。
玩偶当然不会回答。房间里只有她自己的呼吸声。
高松灯盯着它看了一会儿,手指无意识地揪紧了被角。
她的声音比刚才还要轻,像是在问那只企鹅,又像是在问更深处那个一直疑惑不解的自己:
“你……知道什么是爱吗。”
就在这时,放在枕头旁边的手机屏幕忽然亮了一下。
在昏暗的房间里,那点微光有些刺眼。是高松灯刚才一直在看群里消息,屏幕还没完全熄灭。
高松灯松开被角,拿起手机。
屏幕上,是斑同学刚才在群里发的一条简短的消息:一张他回家路上拍的月亮,外加一句“今天辛苦了,早点睡”。
高松灯看着那条消息,又看了看床头柜上的企鹅。
忽然,她点开了输入框,手指在屏幕上慢慢地敲下了一行字,按了发送。
不是发在群里,而是发给了他。
“斑桑。”
“心跳,到底是什么感觉呢?”
发完之后,她立刻把手机扣在枕头边,重新把脸埋进了企鹅玩偶的软毛里,只露出一双紧紧盯着黑暗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