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疆远端,碎星域叠乱深空。
亿万碎裂行星残骸错落悬浮,暗物质云如厚重墨帐,彻底遮蔽星域探测与量子扫描。
这片无主荒域,是九阀不管、中枢不问的灰色地带,也是温朔百年立身的巢穴。
三百艘游击战舰静默悬停在云团深处。
舰体无一统一制式,外壳斑驳划痕密布,皆是常年游走战乱、截杀掠夺、夹缝求生留下的痕迹。
没有大阀主力舰的恢弘重甲、制式主炮,却每一艘都经过极限私改——曲率推进过载强化、隐身镀层迭代叠加、低空突袭模组拉满、电磁干扰装置全系拉满。
快、诡、隐、狠。
这是整片南疆公认最难缠的游离武装。
无宗无阀、无籍无归,百年以来,温朔凭着这支不足四百艘的小舰队,在天玑、天权、天璇三阀与北疆双阀的夹缝里反复横跳,
抢航道、截补给、占碎星、破据点,谁势大便依附谁,谁弱势便反手掠夺谁。
乱世之中,他不信仁义,不奉正统,唯信手里的舰炮、麾下的死士、眼中的利弊。
主舰极简舰桥内,灯火幽暗。
温朔一身玄色劲装,袖口束紧,身形挺拔桀骜,眉眼薄凉带戾,立在全景光屏前,静静眺望着远处中州核心星域漫天亮起的攻防炮火流光。
身旁几名跟随他多年的亲卫幕僚,神色凝重。
没人比他们更清楚,这短短数日,他们的路,已经被凌沧澜硬生生堵死了。
此战之初,局势全然不是这般模样。
彼时幕府十万远征舰阵远道而来,横跨数万光年征伐中州,根基不稳、补给线绵长。
中州三阀结盟固守,坐拥种质储备、粮产基地、广袤疆域、立体要塞,看似稳如磐石。
温朔审时度势,果断押注三阀联盟。
他记得清清楚楚,开战初期,幕府曾遣外勤信使,持中枢招降敕令抵达碎星域。
信使态度端正,持律官宣:中枢纳荒抚叛,归降者录入军籍、核定编制、赐星域据点,既往不咎。
彼时的温朔,手握整片南疆最灵动的游击战力,占据十数座碎星能源基站,进退自如、割据自在。
他站在舰桥,望着那道单薄的信使舰影,只冷笑一声,直接当众拒降。
“我温朔百年立足南疆,不靠门阀、不靠皇权。”
“百年割据,我只靠我自己杀出一片天,中枢紫薇未曾助我半分。你凌沧澜远途征伐,胜负未定,就仅凭一纸皇令,凭什么让我俯首称臣?”
不仅拒降,他转头便联络中州三阀,主动递上投名状,自愿充当联盟外围獠牙。
此后数日,他带着麾下游击舰队昼伏夜出,专挑幕府软肋下手。
不碰正面主力、不接硬仗对决,专截远端补给运输舰、偷袭深空中继能源站、渗透破坏航道预警阵列、猎杀落单巡防小队。
一次次游走袭扰、一轮轮敌后拉扯,本就绵长的幕府补给线被他搅得漏洞百出、疲于奔命,也间接加剧了中州五日攻坚僵持的战局。
那时的温朔,底气十足。
他以为,三阀根深叶茂、固守坚城,拖也能拖垮远征幕府。
他依附强藩、游走得利,既可保存实力,又能借着乱世战乱,吞并更多碎星据点,壮大自身割据资本。
可温朔万万没料到,凌沧澜用兵,狠得如此彻底、准得如此致命。
正面,她以十万舰阵死死拖住三阀八万主力,锁死中州核心战场,不让对方分出半分余力清扫外围。
侧面,她不动声色,暗中调遣幕府精锐游击支队,针对性清剿南疆所有外围割据势力。
那些依附三阀、和温朔互为犄角的小型流浪武装、碎星割据势力,被幕府逐一拔除、尽数清剿,短短数日,南疆外围杂牌势力就被尽数清零。
同时,楚昭派遣的幕府高速机动舰队分段封锁碎星域进出口,截断暗物质能源输送、切断种质补给流转、封禁航道掠夺路线。
温朔赖以生存的掠夺补给、游走牟利、割据自立的根基,被硬生生连根斩断。
幕府侦察机全天候扫描荒域,定点拔除他的远端暗线据点,精准突袭他的零散驻兵碎星。
打而不围、耗而不急、剿而不灭。
每一战,都让温朔损舰折兵、消耗储备、军心动荡,却不给任何决战突围、拼死一搏的机会。
短短五日。
温朔手底下的十数座能源基站尽数失守,外围暗线网络破损大半,麾下将士连日紧绷、疲敝不堪,库存能源与战备弹药持续锐减。
昔日进退自如的游离枭雄,彻底被困死在这片暗物质碎星域中。
舰桥之内,一名老幕僚低声苦笑:“统领,我们赌输了。三阀守不住,我们的路,断了。”
另一名亲卫急声开口,带着几分慌乱:“事到如今,三阀死守核心,早晚溃败!此地不可久留,不如即刻北撤,投奔北疆双阀!
卫承业、苏弘慎坐拥悬臂最强疆域、最多兵力,定然能容下我们!”
北投北疆,是乱世游离势力最后的退路。
也是温朔原本敲定的后手。
可话音落下,一旁沉稳的首席幕僚当即摇头,字字清醒,一语戳破绝境:
“统领,万万不可。”
“北疆双阀,老牌顶级门阀,宗室根深蒂固、派系壁垒森严、用人唯亲、排外至极。”
“你我无根无基、半生反复、叛附无常,在九阀之间横跳百年,名声早已定性。”
“双阀收纳我们,只会拆分舰队、稀释兵权、架空统领,将我们当作外围炮灰消耗,绝无半分信任重用可言。”
“投北疆,是寄人篱下、永世附庸,再无出头之日。”
这番话,句句属实。
温朔沉默伫立,眼底桀骜锋芒一点点冷沉下去。
他活了百年,看透九阀本质。
天玑柳清言,重种质、轻兵戈,温柔傲骨,不懂乱世争雄,守成尚可,乱世必亡;
天璇季存安,怯懦保守、畏战畏乱,只求一隅安稳,没有争霸格局,撑不起乱世棋局;
天权陆临渊,投机浮躁、内斗不止,看似疆域辽阔,实则一盘散沙,难成大器。
他此前依附三阀,说到底还是权宜之计。
温朔看得分明,如今三阀主力被困、大势崩塌,还欲倾巢追击,根本就是自投死路,再死守联盟,唯有全军覆没、身死道消。
南投三阀,是死局;北投北疆,是囚局。
偌大南疆,茫茫星海,竟没有他这乱世枭雄的容身之地。
幕僚望着光屏外死寂的暗物质云层,再度沉声进言:
“统领,放眼整片沧澜悬臂,如今唯一的生路、唯一的明主,只剩紫微幕府,只剩凌沧澜凌帅。”
“幕府新军崛起、不拘门第、不恶降将、唯军功论功过。”
“凌帅用兵通天、胸襟格局远超诸阀,麾下猛将尽得所用、降将皆有出路。
王师征伐四方,正是用人之际,最容得下我们这种带罪枭雄、诡诈奇兵。”
百年乱世,诸阀皆守旧、唯亲、排异。
唯独凌沧澜,敢用瑕疵之人、敢纳反复之将、敢授实权兵权。
她要的是温顺忠臣,也是能战、敢战、善战的利刃先锋。
这番剖析,彻底击穿了温朔心底最后的犹豫。
他半生投机、半生观望,赌遍乱世利弊,此刻终于看清——不是他选幕府保命,是乱世大势,逼他择主归明。
舰桥之内,数名跟随他最久的老部下脸色骤变,急忙上前死谏:
“统领!幕府是中枢正统,削藩改制、清扫割据!
我们常年袭扰王师、罪迹累累,归降必被清算!不如拼死一战,突围远逃,还尚有一线生机!”
这些人,是他麾下顽固旧部,仇视中枢、宁死不降、执念割据。
温朔眸光冷冽,扫过众人。
乱世绝境,优柔必死,妇人之仁成不了霸业。
他半生杀伐果断,此刻更不会因几人执念,葬送整支舰队、数百兄弟的生路与将来。
没有半分迟疑,温朔沉声道:
“乱世割据,本就是逆局。如今大势倾覆,顽抗到底,全军覆没。”
“归降,是唯一生路,也是唯一前路。”
话音落定,他当即下令,清剿队内顽固逆反之人,稳住军心、整肃部曲。
快、准、狠,杀伐立威,彻底统一全军意志。
做完一切,温朔抬眼望向远处幕府大军回撤的苍茫舰流,眼底再无犹豫。
“传令全军。”
“即刻全舰敛息熄火,关闭所有割据据点、废弃所有私占碎星基站、切断南疆一切旧有依附关联。”
“放弃百年割据基业,全员整装,随我前往幕府主舰,献舰归降。”
三百艘改装游击战舰,瞬间尽数收敛尾焰,借着暗物质云与深空乱流的掩护,悄无声息脱离盘踞百年的碎星域,朝着幕府主力回撤航线全速靠拢。
整片舰队,卸去匪气、收尽锋芒,不带半分敌意,只剩归降之态。
不多时,幕府远端侦察机侦测到这支无敌意趋近的游击舰群,即刻抵近核验信号、扫描舰体军备。
全程无开火、无异动、无暗藏杀机。
一架小型接引舰破空而来。
温朔抬手,卸下随身刃器,褪去防身战甲,一身素净黑衣,孤身一人踏上接引舰。
不携亲卫、不带武装、不谈条件、不求优待。
百年枭雄,穷途归明,坦荡直面。
穿过层层舰阵防线,最终踏入巍峨浩瀚的定澜号主舰空港。
此刻,凌沧澜早已定下三重星陵伏杀大局,十万舰阵隐于深空,只待三阀追兵入瓮。
大殿文武林立,军纪肃穆、气场森然。
温朔孤身立在殿中,身姿桀骜不改,却躬身俯首,坦然认罪、坦荡归降。
他深知自己过往劣迹斑斑:依附叛阀、袭扰王师、截杀官军、割据作乱、反复无常。
无需旁人追责,他尽数自陈,不避罪、不掩过、不狡辩。
“游离部曲温朔,百年割据南疆,游走诸阀夹缝,无恒主、无恒心,唯利自保。”
“中州战事开启,我不识大势,依附三阀,屡次袭扰幕府补给、破坏航道基站,阻碍王师征伐,罪无可赦。”
“今观三阀大势崩塌,乱世大局已定。朔看透虚妄、认清大势,愿率麾下全部游击战舰、全数暗线情报、所有边境据点产业,尽数归降幕府。”
“自此弃乱归正,以残躯赎罪,以战功立命,终身听调、誓死效命。”
殿内文武眸光各异。
幕府诸位老将、中枢顾明姝,苏砚舟等文臣,大多恪守正统、鄙夷反复,看向温朔的目光复杂。
众人皆知,此人野性难驯、心性诡诈、唯利是图,今日归降是大势所迫,非真心臣服。
日后若遇变局,难保不会再度反叛。
不少中枢下文臣当即出列,低声劝谏:
“主帅,温朔反复无常、劣迹昭着,乃是乱世枭猾之徒。不可重用,当拆分其舰队、闲置其部曲、管控其人,以防日后生乱。”
朝堂忌惮、文臣排斥、众将疑虑。
温朔归降,在这一刻埋下了东宫与幕府的核心矛盾伏笔。
其实远在紫微中枢,东宫一系早已收到南疆暗报。
凌清瑶素来恪守礼法、憎恶叛附、厌弃反复,得知凌沧澜不拘一格,纳温朔等叛阀割据势力,极度反感。
往后朝堂议事,她会以此为刃,屡次上奏,主张拆分降将部曲、闲置枭将、削兵权、防作乱。
东宫重规矩、重人品、重礼法;幕府重才干、重军功、重实效。
储君守正统礼法,主帅用乱世奇才。
针对温朔等叛将割据游离武装的任用分歧,将成为日后朝堂制衡、储帅博弈的又一处核心战场。
而此刻,定澜号大殿之上。
凌沧澜立在高位,眸光沉静通透,俯瞰阶下桀骜枭雄。
她熟读古史,深知温朔这类人物的价值。
性有瑕疵,心有狡诈,却天生擅长敌后游击、暗夜突袭、设伏围杀、离间乱局。
寻常忠臣良将,打不了脏仗、奇仗、险仗、乱仗。
但温朔可以。
如今三重星陵伏杀在即,追兵八万入瓮,正缺一支灵动诡秘、擅长穿插绕后、精准突袭破绽的游击奇兵。
凌沧澜声线清冽沉稳,盖过满堂议论,当众定调,力排众议:
“乱世征伐,先论功过,后论品行。”
“天下未定,九阀未平,当用非常之人,行非常之奇战。”
“温朔虽半生反复、立身有瑕,却精通深空游击、设伏奇谋、敌后破局,是南疆难得的诡将利刃。”
“今既诚心归降、献舰赎罪,既往罪孽,一概赦免。”
“麾下舰队不拆、部曲不散、兵权不夺,全额编入幕府机动游击军。”
“授游击主将一职,即刻随军参战,随本帅赴三星古陵战场,统领侧翼伏兵,戴罪立功。”
一言定乾坤。
不削权、不拆分、不架空。
给予所有归降者不敢想象的信任与实权。
温朔浑身一震,猛地抬头。
他百年飘零,人人弃之、人人防之、人人利用之。
唯有凌沧澜,看透他的桀骜、包容他的瑕疵、重用他的奇才、予他兵权信任、给他新生前路。
这一刻,枭雄心底所有投机、观望、侥幸,尽数烟消云散。
他重重叩首,声线铿锵,发自肺腑:
“末将温朔!谢主帅知遇!”
“此战必拼死伏杀、戴罪立功!此生不负幕府、不负主帅!”
穷途择主,枭将归营。
又恰逢三星古陵伏杀大局将启。
这名千古奇将,乱世枭雄,也就此正式登上星海棋局。
而深宫东宫的忌惮猜忌、朝堂文武的争议博弈、储帅之间的权力拉扯,也自他归降,埋下长线伏笔,贯穿后续整片星海一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