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原暮色沉如墨,野火浓烟滚滚漫野。
苏砚辞脱身中军帅帐,身形不做片刻滞留,借着暮色瘴风,头也不回掠向百里荒岭深处。
他没有奔逃回原本的荒谷根据地。
借着12岁熟读的典籍,他懂这位北境军神江青凝。
北境军神一生用兵,嗅觉如狼、预判如神、追猎如电。
一旦逃归老巢,便是自锁牢笼、自断退路,彻底被大军合围封死。
故而他反其道而行,斜切荒原岔道,奔入无人踏足的层叠瘴岭,以最复杂、最崎岖、最多暗设机关的山野地形,甩开身后追兵。
身后,银甲破风,蹄声如雷。
江青凝怒极追出。
她执掌镇北铁骑十余年,从无一人可闯她中军、破她布局、戏耍她全军之后,还能安然遁走。
更何况对手只是一名十五岁、出身种质囚营的少年。
颜面、军威、军令、种质至宝、乱世规制——
所有理由,都逼得她必须追上、必须擒拿、必须终结这场荒唐的拉锯。
黑鬃战马四蹄翻飞,踏碎荒草冻土,百里荒原转瞬被甩在身后。
银甲女帅凭鞍压风,目光死死锁死前方那道黑衣疾掠的身影,距离不断拉近、再拉近。
五十里。三十里。十里。
眼看咫尺可及,刀锋便可贴背!
江青凝眼底寒芒骤起,正欲俯身出剑、凌空擒敌。
可下一瞬,前方看似荒芜无物的野道,骤然触发机关!
地底暗索绷起!
细如发丝的藤索,混着山野枯藤、冻土泥沙,肉眼完全无从分辨。
这是苏砚辞月余游击拉锯,遍布整片周边山野的隐秘后手——
不为杀敌,只为阻骑、滞速、断追。
绷索瞬间锁死马前双蹄!
奔势极猛的战马骤然踏空折腿,剧痛之下狂嘶长鸣!
轰然巨响,骏马巨躯重重砸落荒原,尘土炸起数丈!
江青凝戎马半生,临战千百,从未失蹄坠马。
危急关头,她凭极致战技凌空翻落,足尖点地卸力,稳稳立在荒土之上。
虽是未伤分毫,却彻底丢失了坐骑、丢失了骑兵最大速度优势。
她抬眸望向远方少年背影,眼底第一次染上极致凝重。
步步预埋、处处后手、逃路皆有布局、退势亦藏杀机。
这哪里是流民草寇的逃窜。
这是一场精密到极致、算尽分毫的战略撤退。
马废,骑追失效。
江青凝弃马不恋,银甲一振,脚下步法骤然提速。
百战将帅肉身功底,远超寻常战马奔速。
她舍弃坐骑,以纯人力狂奔追猎,荒原地皮被她踏得连连震颤。
一人在前逃,一人在后追。
百里荒岭,两道身影极速穿梭,距离再度死死咬近。
两人距离拉近百丈之内,便是战圈。
苏砚辞深知跑无可瞬脱,索性不再一味遁逃。
他回身、止步、反手接战。
刀光起,剑影落,银锋黑刃再度交撞!
没有大阵、没有兵将、没有地利依托。
纯粹双强肉身搏杀,边打、边退、边撤、边耗。
苏砚辞不与她拼正统招式、拼内力根基、拼杀伐底蕴。
他拼山野生死术、拼绝境应变、拼层出不穷的阴柔手段。
交手之间,袖中散烟、掌底毒粉、刃边淬的轻瘴软毒,尽数挥洒。
未重创军神、未伤她性命。
只迷眼、滞步、麻筋、缓力、拖慢她的追击节奏。
江青凝剑法凛然,招招刚正不破,却不得不频频避毒、挡烟、卸瘴。
她一身正统甲胄可挡刀兵,却挡不住无孔不入的山野瘴毒、细碎迷粉。
每数十合,苏砚辞便借力闪退数十丈。
待她追近,再度回身缠斗。
打一阵、退一阵、耗一阵、拖一阵。
百里路途,硬生生被他打成拉扯消耗战。
江青凝越追心绪越乱,越打心底越震。
此子心性之稳、战术之精、退路之周密、求生之隐忍,完全颠覆她对“种质男丁”的所有认知。
两人追猎途中,缠斗间隙。
江青凝心底杀意渐淡,惜才之心、规劝之意反而渐浓。
她深知,此子若是归正,必是绝世将帅、国之柱石。
可偏偏困于执念、逆于天道、困于底层泥潭。
她一边极速疾追,一边冷声劝降,声透长风,字字掷地有声。
“苏砚辞!你天资绝世、军略通天、血脉万古无双!”
“沦落山野、混迹流民、负隅顽抗、终成枯骨,何其可惜!”
“你若弃逆归正,卸甲归阀——我可禀明镇北主,赦你所有逆罪、废你种质奴籍、予你高阶将位、赐你封地兵权!
从此摆脱器物宿命、不受圈养之辱、位列门阀将帅、掌北境一方兵马!”
“荣华富贵、权柄军势、自由尊荣,尽可予你!
何苦守一群流民残弱,与整片天道为敌,自取覆灭?!”
这是乱世无数人梦寐以求的至高机缘。
从种质奴、山野逆贼,一步登天,位列将门、执掌兵权、不受物化。
何等诱惑。
可苏砚辞闻言,只在奔逃回身之际,淡淡回望,眼底星火不改,澄澈无波。
“将军给我的,是权贵施舍的荣华。”
“我要的,是天下弱者与生俱来的活路。”
“我一人脱籍、一人显贵、一人摆脱奴身,确实易如反掌。”
“可天下千万残次种童、底层流民、无依老幼,依旧命如草芥、冻毙荒野、任人弃杀。”
他刀刃格挡银剑,风声烈烈,道心坦荡,直面江青凝半生信奉。
“将军以为我在逆反天道。”
“可我所见天道,是恃强凌弱、是垄断血脉、是弃弱存强、是物化众生。”
“你许我高位,是让我融入这套吃人规则,成为压迫弱者的权贵。”
“我苏砚辞,宁死不做。”
两句应答,再度狠狠撞在江青凝道心裂痕之上。
她看着眼前浴风血战、绝境不退、放弃滔天富贵只为万民的少年。
再想起军中门阀的贪婪、监军的刻薄、上层的自私、乱世底层的血泪。
心底那道微痕,悄然又深一寸。虽然依旧不崩、不乱、不叛。
但愈发清晰、愈发刺痛、愈发让她迷茫——自己坚守的正义,到底是谁的正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