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谷之外,北风骤急,黑云压野。
僵持月余的死寂,被又一支浩荡铁骑彻底撕碎。
镇北王的后续援军、满载粮草辎重、高端攻坚器械的补给大军,昼夜奔袭,压至荒原。
铁甲再增两千,攻城重械全数列阵。
投石机、巨斧撞车、壕沟填石车、山林辟路机、防火隔栏、烟幕压制器械……
所有原本用于门阀主力会战的重型装备,尽数堆放在荒谷外围。
镇北王的加急军令,随援军一同送达。
字迹锋利,字字诛心,不留半分余地。
【迁延一月,寸功未取,是私误军机。
粮草军备尽数予你,无需守围、无需耗敌、无需顾惜地形。
全线强攻,踏平荒谷,活擒苏砚辞。
此战再无功,以贻误军机、私通逆贼论处!】
军令如山,悬顶斩刀。
压在江青凝肩头的,不再是单纯战局胜负,是身家荣辱、将门世代、军法生死。
更让她无解的是——随军而来的监军、主战副将。
二人皆是镇北王心腹,专司督察战局、制衡主将、杜绝养寇、杜绝私念。
一月围而不攻、耗而不破,早已让他们对江青凝心生重重猜忌。
营帐之内,副将声冷如铁,步步紧逼:
“江帅!主公倾尽粮草军械、增兵添甲,只为速灭谷中乱匪!一月空耗,军心已疲,朝野已疑!今日器械齐备、粮草充沛,再不死战,我等皆为罪人!”
监军扶着玉柄法令,目光审视,暗含警告:
“末将观帅长久战迟疑、围而不杀、困而不歼。荒谷残寇不过千余流民,何以困军神一月?
是战力难破,还是帅心不忍?
今日必须全线死攻,斩尽扰敌乱兵,生擒逆首,以正军威,堵天下悠悠众口。”
两人一唱一和,死死锁死江青凝所有退路。
他们不管地利凶险、不管游击诡诈、不管战局利弊。
他们只要结果——流血、破谷、大捷、擒主。
江青凝银甲立帐,指尖微攥。
她心底依旧清明:荒谷是死地,硬攻必是惨重伤亡,正规阵地战在山林瘴谷天生吃亏。
可她不能退、不能拒、不能再留半分缓冲。
朝野猜忌、君主疑心、下属逼战、军令悬头。
她的迟疑,已经快要变成通敌的罪证。
最终,江青凝闭眸睁眼,吐出一字,冷彻骨血:
“杀。”
今日玄甲滔天,阵地碾压破山林。北境玄甲,成名百年,靠的从不是冲锋莽勇,是正统极致阵地战。
随着江青凝军令落下,镇北军彻底褪去围困的隐忍,露出门阀精锐最恐怖的战争机器本色。
不再试探、不再袭扰、不再拉锯。
全军推进,逢山开路,遇水架桥,以绝对重工武力,碾碎山野地利。
第一步,封山锁域。
大军拉出连绵防火隔断栏,布烟幕压制阵,封锁所有谷口分支山道,断绝一切游击绕后、暗处偷袭的通路。
第二步,控火清野。
正规军不再惧怕山林之火,反而小规模可控焚林。
精准点燃边缘荒草杂木,火势受控蔓延,烧掉谷外遮蔽、暗丛、潜伏点位,逼所有暗处义军无处藏身。
第三步,重械平野。
填石车推进,硬生生填平山谷天然沟壑、断崖陷阱、暗沟暗道。
辟路巨机碾压山林,砍树、清障、拓路,在崎岖荒谷之中,硬生生开出数条笔直规整的军用通路。
第四步,步步扎营。
重甲步兵列方阵,推进一寸、固守一寸、筑垒一寸。
每前进百丈,立刻夯土筑小型壁垒、立哨塔、布弓弩阵。
堂堂正正,以阵地碾压游击,以重工破地利,以铁血平诡道。
这是完全降维的打法。
苏砚辞赖以制衡全局的瘴谷复杂地形、天然陷阱、明暗沟壑,正在被镇北军以绝对国力、军械、人力,强行抹平。
山谷之内,义军人人色变。
不跟你玩阴、不跟你拉扯、不被你节奏带着走。以绝对正规、绝对厚重、绝对无解的正面力量,碾碎一切诡道。
乱世流民,从未见过如此恐怖的官军推进。
今日毒瘴满山,以游击悍抗阵地。
山风烈烈,烟火漫谷。
苏砚辞立在山巅石台,眼底冷静无波。
他早料到,围困僵持必引重援。
他早预判,军神一旦被逼死战,必然动用门阀最顶尖的阵地重工打法。
硬碰硬,流民杂牌对正规玄甲,必败无疑。
但他手握十六字游击真意,手握整月深耕的谷中布局。
你平我地,我布我毒。
你开通路,我埋死阱。
你步步推进,我处处耗兵。
“全线列阵!”
少年一声令下,谷中瞬间运转成战时状态。
第一层,瘴毒漫谷。
所有萃取工坊储备的迷瘴、软筋散、雾隐烟粉,顺着谷中风向,尽数扬出。
满山淡雾浮沉,无剧烈毒性,却持续滞力、乱眼、迷心神、扰呼吸。
正规重甲士卒身披厚甲、封闭面罩,依旧挡不住渗透性瘴气,久吸则四肢沉软、反应变慢、战力折损三成。
第二层,千层陷阱。
谷中暗坑、翻板、落石、毒刺、绊索、滚木,层层叠叠、遍地密布。
你填平明沟,我暗藏暗阱;你推平路面,我伏下触发死机关。
正规军每前进一步,都要付出损耗、摔伤、绊滞、乱阵的代价。
第三层,分段游击阻敌。
义军分成数十小队,不聚团、不硬拼、不接正面阵仗。
借山林残障游走,敌进我退、敌驻我扰、敌聚我散、疲敌耗敌。
弓弩冷射、投石扰阵、暗火引燃、侧线袭杀。
正规军推进速度骤然大减。
看似步步压进,实则每一寸山路,都是用士卒血肉硬堆出来的。
两日血战拉锯,惨烈至极。
玄甲军阵型始终不破、阵线始终稳健,重工碾压大势不可逆。
但整整两日,数千精锐,寸进寸损、步步流血。
从未败北的北境玄甲,第一次在山野流民手中,打出惨烈耗损战。
义军虽靠地利诡道逆天反杀、大量伤敌、拖延战局,可苏砚辞心底无比清醒——
不可久持。
阵地重械的平推,是无解的大势。
陷阱终有耗尽之时,瘴气终有稀薄之日,游击消耗终有极限。
再拖三日,荒谷地利彻底被夷平,千余义军无处可藏、无路可退、全员覆灭。
必须破局。
必须一剑穿心,断敌军根本。
敌军根本,不在兵、不在阵、不在械。
在粮草,在中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