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微亮，山道上浮着一层薄灰。队伍从号山出发已有两个时辰，脚程不紧不慢。唐僧骑在白马上，双手握紧缰绳，指节发白。孙悟空走在前方五步远，金箍棒扛在肩上，眼睛一直扫着四周。
河风迎面吹来，带着一股腥气。八戒皱了鼻子，低声嘟囔：“这水味不对。”沙僧没说话，只是把手按在了降妖宝杖上。
黑水河就在眼前。河水翻滚，不像流动，倒像是被煮开了。水面泛着黑光，隐约有符纹闪动，一圈圈扩散又收回。岸边石头都被染成了暗色，踩上去滑腻。
孙悟空停下脚步，抬头看天。天上无云，阳光直照下来，可河面却像隔了一层东西，光线落不进去。他眯起眼，忽然跃起三丈高，半空中扭头环视整条河。
“水底有动静。”他说完落地，转身对八戒和沙僧抬手一指，“护住师父。”
八戒立刻站到马左侧，钉耙横在胸前。沙僧绕到右侧，双脚分开站稳。唐僧抬头望向河面，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敖凌这时从后方缓步上前。他原本走在队伍最后，此刻走到河岸边缘，盯着水面看了很久。他眉头慢慢压低，右手抬起，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
“是小鼍龙。”他开口，声音不高，但每个人都听清了，“黑水河龙王的外甥。他占了河府，动了祖印。”
话音刚落，河中一声巨响。水浪冲天而起，高达十丈，砸向两岸。岩石崩裂，泥土飞溅。一个身影从漩涡中心跃出，全身覆盖黑甲，头生独角，手持九曲钢叉。
他落地时震得地面一抖，二话不说直冲唐僧。速度太快，带起一阵黑风。孙悟空反应过来要扑过去，但已经晚了。
八戒大吼一声，挺耙迎上。钢叉撞上耙头，八戒整个人被掀飞出去，摔进三丈外的乱石堆里。沙僧挥杖砸地，想拦住去路，可地面突然涌出黑水，化作巨掌将他推开。
那人一把抓住马缰，用力一扯。白马惊嘶一声，前蹄腾空，随即倒地昏死。唐僧被拽下马背，那人夹住他就往河心跑。
“师父！”孙悟空怒吼，拔腿追去。
那人跳入河中，水面像活了一样张开一个黑洞。唐僧的身影瞬间消失。孙悟空紧跟着扎进去，却在水下撞上一层硬障，额头猛地磕回，整个人弹出水面，摔在岸边。
他坐起来，抹了把脸上的水，眼里全是火光。
“结界？”他站起身，拳头捏得咔咔响，“用龙族禁阵护窝？真当我不敢拆？”
敖凌站在原地没动。他闭上眼，嘴里开始念一段话。那话没人听得懂，音节沉重，像是从地底传来。每说一句，天空就暗一分。
东南方向云层翻滚。东海那边浪头突然拔高，如墙推进。南海雷声炸响，大雨倾盆而下。西海龟丞相驾云而出，捧着一面铜锣。北海一条玄蛇破冰升空，盘成柱形。
四股气息同时降临。
云层裂开，四位老者踏云而下。他们身穿不同颜色长袍，头戴玉冠，脚踩水波。落地后并排而立，目光齐刷刷盯住黑水河。
“何人犯律？”穿青袍的老者开口，声音不大，却压住了所有水声。
敖凌转身，拱手行礼：“四海共议，逆甥夺府，劫持取经人。请施倒海令。”
四位老者互看一眼，同时点头。
“准。”四人齐声说。
他们各自掐诀，手指划动。刹那间，四道水流从天而降。东海水如山崩，南雨水似天河决口，西海卷起沙柱，北海凝出冰锥。四股力量撞进黑水河，河水顿时暴涨，黑色符纹开始碎裂。
轰的一声，河面炸开。那个黑洞被强行撑开，露出底下一座石府。门匾上写着“黑水行宫”四个字，此刻正龟裂。
敖凌动了。他身形一闪，已跃至河心上空。双手一展，掌心喷出银光。那光化作锁链，缠住府门前的小鼍龙四肢。
小鼍龙怒吼挣扎，黑甲崩裂，独角断裂。他想运法力反击，可敖凌另一手拍出，掌印落在他丹田处。他身体一僵，法力尽失。
四海龙王同时挥手。四股水流汇成洪流，冲垮石府大门。敖凌落下，一脚踩住小鼍龙后颈，把他按在地上。
“你僭越夺位，强占河府。”敖凌说，“还敢劫掠取经人？今日执法，你不服？”
小鼍龙趴在地上，喘着粗气：“我……我只是想活命……黑水河快干了……没人管我们这些旁支……”
“那就去抢？”敖凌低头看他，“抢不到就动手伤人？你还记得自己是龙族？”
小鼍龙不再说话。
四海龙王中穿白袍的老者取出一张黄纸，展开后念了一句。黄纸飞起，贴在小鼍龙额头上。他立刻不能动了，被五花大绑捆住，抬上一朵灰云。
“押赴天庭。”白袍老者说，“由玉帝定罪。”
灰云升起，载着小鼍龙离去。河面渐渐平静，黑水退去，露出原本的河床。岸边残存的符纹全部熄灭。
孙悟空这时跳进河底，在塌了一半的石府里找到了唐僧。他靠在一根柱子边，脸色发青，嘴唇发紫。孙悟空脱下自己的外衣裹住他，背着他上了岸。
唐僧靠在他背上，声音很轻：“他说……吃了我的肉能活千年……真是荒唐。”
孙悟空没回应。他把唐僧放在马上，扶他坐稳。
四海龙王留下一纸文书，插在河边石缝里。上面写着天律条款，要求黑水河龙王严管族裔。写完后，四人腾云而去，来时什么样，走时也什么样。
敖凌走到孙悟空身边，看了眼唐僧，又看向远方。
“没事了。”他说。
孙悟空点点头。
队伍重新整好。八戒揉着肩膀走回来，沙僧把行李绑牢。唐僧坐在马上，手还在抖，但已经能握住缰绳。
他们继续往前走。官道延伸向西，两旁树木稀疏。风从背后吹来，带着湿气。
太阳升高了。影子变短。
唐僧忽然回头，望了一眼黑水河。水面已经恢复平静，看不出刚才发生过什么。
他转回头，嘴唇动了动。
孙悟空走在最前面，忽然耳朵一动。
他停下。
队伍跟着停住。
他盯着前方路面。
那里有一粒细沙，正缓缓移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