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僧骑在马上，手指还插在袖子里。那本《心经》贴着手心，发烫的感觉没散。他往前看了眼山路，又往后瞥了一眼。
那四个人还在。
哪吒踩着风火轮浮在半空，火尖枪扛在肩上。闻仲站在云头，手按腰间双鞭。陆压抱着葫芦，眼神一直盯着这边。太白金星摇着拂尘，落在最后面，像是领头的人。
马蹄声继续响着。孙悟空走在前头，忽然停下。
“师父。”他回头，“后面那几个，到底想干啥？”
唐僧没答话。他自己也不清楚。
就在这时，前方一道白光落下。太白金星驾云到了马前十步远的地方，站定。他拱手，动作不急不缓。
“贫道太白金星，见过三藏法师。”
唐僧抬头看他。这人面孔熟悉，天庭旧识，当年在灵霄殿见过几面。他没动，也没回礼。
太白金星也不在意。他语气平和：“我等四人，奉师尊之命西行，并非阻你取经。”
唐僧眉头一动。
“你们为何西行？”
“传道。”太白金星说，“玄门之道，讲自悟自证。如今佛门设局，以愿力引众生，以符咒定心神，若无人制衡，天地气运将倾于一方。我等东游，只为护此平衡。”
唐僧手指收紧。袖中的经书更烫了。
“你说的……是刚才的事？”
“正是。”太白金星点头，“方才你诵经错乱，气息逆冲，头顶有金丝缠绕。那是外力入体，非你本心所为。”
唐僧闭了下眼。那段空白的记忆还在，像一块黑影卡在脑子里。
“是谁做的？”
“观世音。”太白金星说，“她以慈航迷心咒，让你觉得一切皆自愿。实则念头已被替换。”
唐僧猛地睁眼。
“你怎敢妄议菩萨！”
“我不是妄议。”太白金星声音没变，“我只是说出你心里已经怀疑的事。若你真无动摇，为何刚才连念三遍《心经》，都压不住心口那股闷？”
唐僧没说话。他确实试了。可经文念到一半，字句就像滑过水面，留不下痕迹。
孙悟空站在旁边，耳朵动了动。他没看太白金星，而是看向陆压。
“破你心神的，是他？”
陆压点头。
“我出的手。”
孙悟空眯起眼。“你凭什么替别人做主？”
“凭他差点丢了自己。”陆压说，“修行之人，最怕不知‘我’是谁。你现在护他，是护他的本心，还是护别人塞给他的壳？”
孙悟空沉默。
唐僧低头看着自己的手。他想起刚才醒来的瞬间——喘不上气，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掏空了。
太白金星再上前半步：“我们不拦你西行。你也无需信我们。但请你明白，我们同行，不是为了抢你的路，是为了让这条路还能被人自己走。”
唐僧抬头：“你们也要去西天？”
“去。”太白金星说，“同路不同宗。你们求佛法，我们传道法。你们渡众生，我们守本心。若你允许，我等愿与你结伴而行，彼此照应。”
唐僧看着他。风从山道吹过，掀动袈裟一角。
他想起五指山下那个少年模样的人，抬手就要打孙悟空。他也想起陆压出手那一刻，自己像从深水里被拉出来。
他不信任他们。但他也不能再说“一切都好”。
良久，他开口：“可以同行。”
太白金星微微躬身。
“但有条件。”唐僧声音低却清楚，“不得扰民，不得逞凶，不得妄议佛法。”
“谨遵所命。”太白金星拱手，“我等只为护道，不涉争端。”
说完，他退后几步，转身腾空而起，回到原位。
哪吒冷哼一声，把火尖枪收进背后环扣。闻仲把手从鞭柄上移开，云层微微下沉。陆压依旧抱着葫芦，但肩膀松了些。
四人位置没变，仍在百丈之后。但他们不再只是跟着。他们是队伍的一部分了。
马重新走起来。孙悟空迈步在前，脚步比刚才稳。
唐僧坐在马上，手指慢慢从袖中抽出。那本《心经》还在，但热度退了。
他没再回头看。
太白金星驾云在后，拂尘轻摆。他看了眼陆压，对方微微点头。
哪吒忽然开口：“就这么认了？让他们当咱们是附属？”
“不是附属。”太白金星说，“是共行。”
“他定规矩，我们守？”哪吒皱眉。
“他定的是底线。”闻仲第一次说话，“不是命令。”
陆压看着前方：“只要他还清醒，我们的任务就算推进了一步。”
孙悟空走着，忽然侧头对唐僧说：“师父，你信他们？”
唐僧摇头：“不信。”
“那为啥让他们跟？”
“因为他们让我看见了一件事。”唐僧声音很轻，“我念的经，是不是我的？”
孙悟空没再问。
风继续吹。官道向前延伸。
两支队伍并成一支长列。唐僧师徒在前，东游四人在后。距离未变，但气氛变了。
太白金星闭了下眼。他从袖中取出一枚玉符。符上原本刻着“监察”二字，此刻字迹模糊，正在重组。
他不动声色，把玉符收回。
哪吒察觉异样，转头看他。太白金星摇头，示意无事。
陆压突然抬手摸了下葫芦底部。那里有一道极细的裂痕，之前没有。
他没声张。
唐僧右手再次伸进袖子。这一次，他把《心经》拿了出来。
书页翻开，第一行字清晰可见。可当他目光扫过，其中一个字的笔画轻微扭曲了一下，像被风吹动的墨迹。
他眨了眨眼。再看时，字已复原。
他合上书，抱在怀里。
队伍继续前行。太阳偏西，影子拉长。
太白金星低声说：“保持距离，别靠太近。”
哪吒冷笑：“怕他们反悔？”
“怕有人不想让我们同行。”太白金星看着天空，“刚才那道探查，不是来自前面。”
众人抬头。云层平静，无光无影。
陆压把葫芦抱得更紧。
唐僧握紧经书。
孙悟空忽然停下，回头看了眼东游四人。
四人皆静立不动。
他转身，继续走路。
马蹄声、脚步声、风火轮的微响，混在一起。
队伍没有分散。
也没有靠近。
唐僧的左手搭在马鞍上。指尖轻轻敲了一下。一下。又一下。
像在数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