联盟新城的柏油路被晒得发软,鞋底踩上去能带起细细的粘连声。防护林的叶子晒成了卷儿,围墙外的风滚草扎成一堆一堆,连惯常在低空盘旋的变异鹰隼都缩到了云层背面,舍不得出来。
午后两点,学院综合楼的走廊里最凉快。中央空调是末世后重新铺设的老系统,出风口呼呼地响,像一头喘粗气的老牛。
陆沉靠在廊柱的阴影里,站了快半个小时。
他没惊动任何人。门口岗哨只当他是顺路巡查——联盟决策层的人来学院,不算稀罕事。稀罕的是他今天的目的:不听汇报,不查安保,就看一个人。
他儿子。
操场上,中班的孩子们在上户外课。
说是户外课,这种天气,老师们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任由一群三四岁的小家伙抱着水枪在塑胶跑道上疯跑。水柱横飞,尖叫声此起彼伏,个个浇得像落汤鸡,笑得上气不接下气。
操场东头的梧桐树荫下,孤零零坐着一个小孩。
小板凳,背挺得笔直,双手放在膝盖上,跟一柄插在地上的小标枪似的。四岁的陆阳穿着学院统一的浅蓝色小褂,目光安安静静落在那群疯跑的同学身上,不羡慕,也不凑过去,就那么看着。
像隔着一层玻璃,在看一场跟自己没关系的热闹。
陆沉看着那个小背影,心里头像被人轻轻拧了一把。
上周学院交上来的月度评估,他看过。
文化课、感知课、体能课,陆阳全部满分,满分到评估老师不得不在报告里写建议另行命题——现有题库测不出他的深浅。S级信息感知能力的发展速度,连学院特聘的觉醒者教官都直呼看不懂:这孩子不光能感知方圆八百米内几乎每一台电子设备的状态,大到雷达站的运转频率,小到一块手表里电池的剩余电量,只要是带电的东西,在他脑子里全是一盏盏亮着的小灯,分门别类,清清楚楚。报告末尾附的觉醒因子曲线图,红箭头一路往上窜,看得专家组又喜又愁。
三天前,综合楼三楼广播室的功放机烧了一颗电容,维修组还没接到报修,陆阳先拉着老师的袖子说:张老师,三楼那个铁盒子里有个小零件地灭了。维修组将信将疑拆开一看,当场傻了眼。
恐怖袭击那天,这孩子提前三秒钟喊出,把身边十一个同学扑倒在地;手术室里,也是他用稚嫩的能力稳住了紊乱的力场,给主刀医生多争出二十分钟的窗口。
按理说,这样的孩子该是学院的宝贝疙瘩,众星捧月。
可陆沉看到的,是另一幅画面。
操场中央,一个叫小胖的男孩举着水枪冲同伴喊话,点兵点将分两队打水仗。小指头点过来,点过去,点到树荫下,绕了个弯,跳了过去。
没人喊陆阳。
也算不上故意孤立。四岁的孩子哪有那么多坏心眼,他们只是本能地觉得跟陆阳玩不对劲——
你藏在口袋里的水果糖还没掏出来,他先看你一眼,你就觉得那点小心思被人扒光了;你蹑手蹑脚想吓唬老师,他提前三秒开口:王老师,小明在你后面,把戏当场穿帮;你积木搭了半天的塔,他忽然走过来伸手扶住最底下那块,说这里要塌,话音没落塔就散了——可在别的小朋友眼里,分明是他伸手碰塌的。
上个礼拜,童言无忌的小胖把话说透了,扯着嗓子冲陆阳喊:我妈说你是怪物!跟你玩什么都被你提前知道,没意思!
一句话,满场安静。
陆阳当时什么反应?陆沉是事后翻学院记录知道的:那孩子既没哭,也没闹,只是站在原地想了想,很认真地跟小胖解释:我不是怪物,我是觉醒者。就像你力气大、朵朵跑得快一样,我只是能见机器说话。
小胖被他说得一愣,扭头跑了。
从那天起,陆阳也不主动凑过去了。
老师们对他客气得过分。走廊里遇见,别的孩子是揉脑袋、捏脸蛋,轮到陆阳这儿,老师蹲下来,措辞都要先在肚子里过三遍——他太聪明,太敏锐,大人随口一句敷衍,他立刻就能听出那是敷衍。久而久之,连大人看他的眼神都变了:有敬畏,有试探,有打量珍稀材料似的审视,唯独少了点对待四岁孩子该有的、随随便便的亲昵。
同龄人嫌他怪,成年人嫌他强。
这八个字,是陆沉昨晚对着评估报告,自己一笔一划添上去的。
爸爸?
一个清脆的童声忽然从身后响起。陆沉回头,陆阳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到了他面前,仰着小脸,眼神里有一点意外,还有一点小心翼翼的高兴。
你怎么发现我的?陆沉挑眉。
你手腕上的通讯器。陆阳指了指他的手腕,整个操场上,只有那台设备待机时还每隔三十秒跳一次加密信号。我一早就见你了。
陆沉:
行吧。偷看儿子被当场抓包,还是这么个抓法。
他索性从廊柱后面走出来,自然地牵起儿子的小手:水仗不打了?
不想打。陆阳摇摇头,小手攥着爸爸的手指,语气平平的,水枪的加压泵有三个是坏的,打不远,没意思。
陆沉低头看他。
小孩说得云淡风轻,可那双眼睛太亮了,亮得什么都藏不住——他其实是想去的。他只是早早学会了替自己先把不想去说出口,这样被剩下的时候,就不显得那么难堪。
四岁的人,哪来的这套本事。
陆沉没戳破,只把那只小手攥紧了些:走,回家。
夜里,陆星的哭闹声隔一阵就响一次。林薇在隔壁哄了小半个晚上,那边的灯总算灭了。
陆沉端着一杯温牛奶,轻轻推开陆阳的房门。
小床上没人。
窗台上,陆阳抱着膝盖坐在月光里,小脑袋一点一点的,像在数什么。
又数设备呢?陆沉把牛奶递过去。
一百二十七台。陆阳接过杯子,奶声奶气地报数,咱们这栋楼,带电的东西一共一百二十七台。三楼李爷爷的心脏监护仪有个元件老化了,明天得提醒他换;地下车库的消防泵压力不对;还有……他顿了顿,小眉头皱起来,爸爸,它们太吵了。
陆沉心里一沉。
白天在学院也是。陆阳捧着杯子,声音低下去,一整栋楼的机器都在我脑子里响,嗡嗡嗡的。我还得见人心里没说出口的话——不是真听见,是他们一开口,我就知道哪句是真、哪句是假。张老师夸我画得好,可她心里觉得小孩子随便画画都一个样;小胖说他不生我气了,可他还是怕我。
他抬起头,月光下,那双眼睛里有一种让陆沉几乎不敢直视的清醒。
爸爸,我是不是太奇怪了?
陆沉在窗台上坐下来,把儿子连人带杯子搂进怀里。窗外是新城的夜,万家灯火,远处城墙上的探照灯慢慢扫过,像某种巨兽迟缓的呼吸。
阳阳,他开口,声音放得很慢,明天爸爸给你请个假。
为什么请假?
爸爸带你去上一堂课。
学院的课?
不是。陆沉说,爸爸亲自上。
陆阳眨了眨眼,显然把爸爸亲自上课当成了某种了不得的大事,小身板都坐直了:什么课?
明天你就知道了。陆沉捏了捏他的小脸,现在,喝奶,睡觉。顺便——他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把那一百二十七盏灯,先关掉。
陆阳抿着嘴笑了一下。那是陆沉今天第一次看见他笑。
第二天清晨,天刚蒙蒙亮,陆沉牵着陆阳,已经站在了东城墙的了望塔上。
这里是新城最安静的地方。城墙高二十米,外头是望不到头的荒原,变异的梭梭草一丛一丛贴着地皮长,风一吹,翻出银灰色的浪。早晨的风带着凉意,吹散了夜里攒下的闷热。
陆沉盘腿坐在塔台的地板上,陆阳学着他的样子,也盘腿坐好。两个人面对面,像要开一场严肃的军事会议。
爸爸先给你讲个故事。陆沉说。
是真事。陆沉望着城墙外的荒原,语气慢悠悠的,末世刚爆发那年,世道乱得很。爸爸在一个幸存者聚集点里,认识一个年轻人。那人觉醒得早,能力很强,跑得快,力气大,杀丧尸跟砍瓜切菜似的。
陆阳听得眼睛发亮:他好厉害!
一开始,他也觉得自己厉害。陆沉笑了笑,每次出去搜集物资,他都冲在最前头;每次尸潮来,他都站在最显眼的地方。聚集点里的人给他鼓掌,喊他英雄,往他怀里塞吃的。他呢,也受用得很。别人不敢去的地方他抢着去,别人拿不下的对手他抢着打——不为别的,就为了干完活回头时,能看见一屋子人冲他竖大拇指。
陆阳歪着脑袋:这样……不好吗?他不是在保护大家吗?
问到点子上了。陆沉赞许地点头,坏就坏在,他自己也分不清了。他分不清自己到底是想保护人,还是想听那几声叫好。这俩东西,刚起头看着一模一样,走得远了,差着十万八千里。
风从塔台上灌过去,吹得陆阳的衣角直晃。
后来呢?
后来,尸潮夜袭,两面合围。陆沉的声音低下来,那人照旧守在正门,杀得兴起,火光底下全是给他叫好的声音。可打到后半夜,他鬼使神差回了一次头——后墙塌了个口子,没人守。
怎么会没人守?
能打的人都在正门撑着,后墙那边,全是老人、伤员、抱着孩子的妇女。陆沉说,他这才明白过来:正门打得再热闹,那是给人看的战场;真正要命的地方,在后墙那道没人看见的缺口里。他拼了命跑过去,一个人堵在缺口上,从后半夜堵到天亮,断了三根肋骨,差点把命搭上。
陆阳紧张地抓住了爸爸的衣袖:他、他死了吗?
没有。陆沉摇头,他活下来了。不过没人给他鼓掌——那道缺口在后墙,黑灯瞎火的,谁也没看见。天亮以后,大家围着正门的英雄们欢呼,他一个人瘫在废墟里,连口水都没人递。
那他多难过啊。陆阳小声说。
奇怪得很,他一点都不难过。陆沉望着城墙外渐渐泛白的天,那人后来跟爸爸讲,就是那天晚上,他想明白了一件事。
什么事?
能力这东西,不是挂在脖子上的奖章,是堵在别人身前的一堵墙。陆沉一字一句地说,你有本事站到那个位置上,你就站过去。身后的人看不见你、记不住你,都不打紧——要的就是他们不用看见那些脏东西。阳阳你记住,强大从来不是用来炫耀的。强大,是用来保护的。
塔台上静了很久。
陆阳低着头,小手指无意识地绕着衣角,绕了一圈,又一圈。
那个人,他忽然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着陆沉,是爸爸吗?
陆沉的心跳漏了半拍。
他低头看着儿子那双仿佛能洞穿一切的眼睛,忽然笑了,伸手在他脑门上轻轻弹了一下:你小子,机器的本事没白长,人话的本事也快出师了。
到底是不是嘛?
算是爸爸认识的一个老朋友吧。陆沉打了个太极,把人重新搂回身边,望着城墙外一点点亮起来的天,爸爸只是觉得,他花了好几年、差点搭条命才想明白的道理,咱们阳阳聪明,四岁就能听懂,不必走他的弯路。
陆阳了一声,似懂非懂。
过了一会儿,他又开口,声音轻得像怕惊碎了什么:爸爸。
如果一个人的能力,比所有人都强……他盯着自己的脚尖,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挤,他是不是,就没有朋友了?
陆沉的呼吸停住了。
晨风还在吹,荒原上的梭梭草还在一茬一茬地翻涌,远处新城的晨钟正好敲响,嗡的一声,悠长地漫过城墙。可陆沉觉得自己好像被人施了定身法,张了张嘴,喉咙里堵着一团棉花,一个字都掏不出来。
他想讲大道理。他想说不是这样的,想说真正的朋友不会怕你,想说一堆漂亮话。
可他看着儿子那双眼睛,一个字都不忍心说——那些话,连他自己都不信。
能力越强,能并肩站在你身边的人就越少。这是事实。从末世第一天起,他就站在人群的最前头,前头的风景他看了五年,最清楚那地方有多空。
这些天,委员会的辩论大会一场接一场,宋平在台上为觉醒者和普通人的公平争得面红耳赤,制度在一条条立,矛盾在一桩桩解。陆沉一度觉得,只要框架搭起来,鸿沟总能慢慢填平。
可眼下他才发现,有一道坎,任何制度都跨不过去——
谁能给一个四岁的孩子,发一个朋友?
报告里那些字眼忽然有了温度:第二代觉醒者儿童的社交退缩、情绪淡漠、身份焦虑……他原以为那是数据,是待议的政策条目,甚至在专家的报告上批示过心理干预机制需尽快建立。可那些数据从纸上走下来,变成了自己儿子坐在月光里问我是不是太奇怪了的样子,他才明白,这道坎比任何能力问题都紧迫——能力问题有学院盯着,安全问题有军队盯着,可这颗小小心脏里的孤独,谁来盯?
陆沉深深吸了一口气,把儿子抱起来,让他坐在自己臂弯里,两个人一起看着城墙外的日出。
阳阳,爸爸不骗你。他诚实地说,这道题,爸爸一个人答不好。
陆阳的眼神黯了一下。
可爸爸知道有个人,能答。陆沉话锋一转,走,爸爸带你去见他。
联盟直属作战旅的营地,扎在新城西侧。
训练场尘土飞扬,喊杀声隔着半条街都听得见。陆沉牵着陆阳刚走进营门,一眼就看见场子中央那个光脊梁的汉子——
小凯。
两年不见,这小子黑了,也壮了,肩背上添了三道浅疤。他正给特战营的新兵演示近身格斗,一个过肩摔把陪练的大块头狠狠砸进沙坑,拍着手上的沙,扯着嗓子骂:软绵绵的没吃饭?出营买二斤牛肉,钱都算我的!再来!
新兵们哄笑,爬起来接着上。
凯叔叔!陆阳先认出来了,小声喊。
小凯扭头,看见陆沉,先是一愣,随即整张脸都亮了,三两步跨过来,沙也不拍,抬手就要行军礼,被陆沉眼疾手快按住。
陆哥!你怎么来了?他嗓门大得震耳朵,目光落到陆阳身上,立马放轻了八度,哟,这是阳阳?都长这么大了!上次见你,你才这么点——他比了个桌子腿的高度。
陆阳礼貌地喊人:凯叔叔好。
话音刚落,小家伙忽然身子一晃,捂住了耳朵,眉头拧成了疙瘩。
营地里带电的家伙太多了:通讯台、无人机库、警戒雷达、训练场的力场发生器……成百上千盏在他脑子里同时炸开,吵得像一千只蜜蜂钻进了脑壳。
陆沉早有准备,一只大手稳稳按在儿子肩膀上,微微俯身,声音沉稳:阳阳,到了这儿,把收一收。
收、收不住……
收得住。陆沉说,你数得清它们,就关得掉它们。从离你最近的那盏开始,一盏一盏关。别用脑子跟它们较劲,用肩膀——感觉到爸爸的手了吗?你的根在这儿,不在那些机器里。
陆阳咬着嘴唇,照着做。一下,两下……十几秒后,他脸色慢慢缓过来,长长吐出一口气。
小凯在旁边看得直咋舌:陆哥,这才四岁?我四岁那会儿还在泥地里打滚呢。
所以才带他来找你。陆沉直起身,神色认真起来,小凯,今天来,是想求你件事。
你说。
不急。陆沉看了看训练场上热火朝天的新兵,又看了看仰着脸的儿子,先给他讲个人。
赵铁柱。
小凯脸上的笑,一点点收住了。
他沉默地看了陆沉几秒,又低头去看陆阳。小孩被他看得莫名其妙,却还是挺着小胸脯,规规矩矩站着。小凯喉结动了动,忽然明白过来什么,重重点了下头。
他说,找个安静地方。
营地西北角,有一道矮墙。
墙上密密麻麻刻满了名字,墙下摆着几排磨得发亮的马扎。这是作战旅的英烈墙,新兵入伍第一天来这儿,老兵退伍最后一天也来这儿。
小凯在墙根蹲下,粗糙的手指轻轻拂过其中一个名字,动作轻得像怕吵醒谁。
赵铁柱。
阳阳,过来。小凯招招手,凯叔叔给你讲个人。讲我赵叔。
陆阳乖乖凑过去,在马扎上坐好。
赵叔叫赵铁柱,名字土气,人长得更土气。小凯开口,嗓门不自觉地放软了,末世前,他在工地上当钢筋工,后来腰不好,改开升降机。人高马大的,一米八五的个头,胳膊比你大腿还粗,可心细得很——工地上谁家孩子放学没人接,他顺路给捎着;谁家两口子吵架,他端着饭盒去劝,劝完了还给人留俩馒头。
陆阳听得入神:后来呢?
后来末世来了。天塌了,秩序没了,人跟疯了一样乱跑。小凯说,赵叔那样的人,搁哪儿都是闲不住的命。他跟着逃难的队伍一路南下,一个五十来岁的人,杀丧尸全靠一把工兵铲,抡圆了跟人拼命。队伍里可怜他年纪大,让他管伙食,他就当了个火头军——说起来你可能不信,几千人的队伍,赵叔做的大锅菜,没人说过一个不字。
他做的饭很好吃?
好吃是次要的。小凯笑了笑,眼眶却有点红,队伍里那么多孩子,没一个他叫不上名字的。谁家的娃对什么吃食过敏,谁家的老人牙口不好要焖软乎点,他心里有一本账,比炊事班的账本还清楚。半夜哨兵站岗,天寒地冻的,他准保熬一锅姜汤送过去;谁的碗里肉多了两块,他嘴里骂骂咧咧,手底下偏偏就给人捞。
陆沉站在几步开外,抱着胳膊,安静地听着。
这些事,他当年也听过一耳朵。可从小凯嘴里讲出来,那些粗粝的、冒着热气的细节,活灵活现,像昨天才发生。
末世第二年秋天,北岭安置点没守住。小凯的声音沉了下来,四千多号老百姓往南撤,身后是十几万的尸群。撤到鹰嘴崖,就一条山道,两边是峭壁。险是险,只要把崖口炸塌,尸群就得被挡在山北边。工兵提前埋好了炸药,谁也没料到——起爆线让变异鼠咬断了。
陆阳紧张得屏住了呼吸。
遥控起爆成了废铁。要炸,就得有人留在崖口,手动摇起爆器。小凯一字一顿,那时候,能打的觉醒者全在断后,一个萝卜一个坑,抽走任何一个,防线就得漏。何况那活儿是单程票——山一塌,摇起爆器的人,跟尸群一块儿埋。
风从英烈墙上方吹过去,马扎纹丝不动,陆阳却觉得自己的心跳声大得吓人。
带队的首长红着眼睛问,谁去。小凯顿了顿,满场的人,没一个吭声。不是怕死——那会儿谁没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可那道命令太重了,重到没人敢接。
后来呢?陆阳的声音细细的。
后来,人群后头走出个人来。小凯咧了咧嘴,那表情比哭还难看,赵叔。他系着围裙,手里还拎着把炒菜的勺子,腰上别的工兵铲都没来得及摘。他说:首长,我去。
首长说:老赵,别胡闹,这一去可就回不来了!赵叔怎么答的,我这辈子忘不了——他说:我知道回不来。可摇那玩意儿不靠腿,靠手。我开了二十年升降机,手稳。
小凯的声音哑了。
我那时候就站在他旁边,才十九岁,拽着他胳膊不让他去。他把我手掰开,从怀里掏出个军用水壶塞给我,说:拿着,姜汤。你小子从小胃寒,往后半夜站岗,自己想着热了喝,别等我伺候。我当时眼泪就下来了,我说赵叔你回来,回来我给你炖红烧肉。他骂我:滚蛋,你小子欠我三顿红烧肉了,记着账,下辈子一起还。
陆阳的眼眶里,泪珠开始打转。
他又扭过头,冲满场的人喊。小凯深吸一口气,他说:都哭丧个脸干啥?我赵铁柱这辈子,工地上摔过,洪水里蹚过,啥阵仗没见过?你们给我记牢了——往后每年清明,别光给我倒酒,我牙口好,得有肉!
说完,他拎着起爆器,一个人往崖口走。
那天夜里,几千号人往南跑,漫山遍野都是脚步声、哭喊声。只有一个人,往北走。
十分钟后,山塌了。小凯的手掌按在墙上那个名字上,轻轻地,半边鹰嘴崖整个扣下来,十几万尸群埋在了山里头。四千多老百姓,活了。
赵叔呢?陆阳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没回来。小凯说,连山都塌了,上哪儿回来去。后来队伍折回去找,只找着他那把工兵铲,铲头都卷刃了。就埋在这墙底下——名字在墙上刻着,人就在墙里头躺着。
训练场上的喊杀声远远传过来,一浪高过一浪。英烈墙下,却静得能听见风穿过名字缝隙的声音。
陆沉走上前,在小凯肩上按了按。
小凯,我今天来,是想把阳阳托付给你。他开门见山,学院教他能力,教官有的是。可我想让他学的,是另一样东西——怎么打拳,怎么跟人搭伙,怎么在一支队伍里把后背交给别人,怎么弄明白字底下还压着个字。这些,我教得了一半,另一半,得你教。
小凯愣住了:陆哥,我一个粗人……
就冲你刚才讲的这些,全城没人比你更合适。陆沉说,赵叔把他的道理传给了你,你接着往下传。阳阳是我儿子,可他首先得学会做个什么人。
小凯低头,看向陆阳。
小孩脸上还挂着泪,却仰着头,一眨不眨地望着他,眼神里有敬畏,有难过,还有一丝小心翼翼的期待。
小凯蹲下身,跟他平视,喉咙滚了滚,重重点头:行。阳阳,以后放学就来凯叔叔这儿。先说好——训练很苦,哭鼻子我可不哄。
我不哭。陆阳吸了吸鼻子,攥紧小拳头。
这话赵叔当年也说过。小凯被他逗笑,笑着笑着,眼底又湿了。
陆沉看着这一蹲一立的两个人,心里某根绷了许久的弦,轻轻松了。他往后退了两步,又退了两步,一直退到训练场边上,装作去看新兵操练,把墙根下那片天地,留给了一大一小两个人。
晨光正好,斜斜地铺过英烈墙。
赵爷爷没有觉醒能力?陆阳瞪大眼睛。
没有。小凯蹲下来,但他救了所有人。
怎么做到的?
因为他比别人更勇敢。小凯说,阳阳,能力只是一种工具。勇敢、善良、坚持——这些才是让你变强的东西。
陆阳沉默了一会儿:那我能不能……不用能力,就做一个普通人?
小凯摸了摸他的头:你可以选择怎么用能力。但你永远不是普通人——你是陆沉的儿子。
陆阳想了想,笑了:那我得努力不给他丢人。
远处,陆沉看着这一幕,眼眶有些发热。
——
他其实听见了那句话。
他站在训练场边,背对着英烈墙,装着在看新兵操练,可城墙根下那一大一小两个人的每一句话,都顺着风,一句不落地落进了他耳朵里。
那我能不能……不用能力,就做一个普通人?
你可以选择怎么用能力。但你永远不是普通人——你是陆沉的儿子。
那我得努力不给他丢人。
陆沉没回头。
他盯着训练场上一群生龙活虎的新兵看了很久,久到眼眶里的那点热意一点点退下去,才抬手揉了揉鼻子,自言自语似的骂了一句:这浑小子。
嘴角却怎么也压不住。
他想起很多年前,末世刚开始那会儿,自己也跟赵铁柱这样的人打过交道。那时候他以为,这世道只要拳头够硬、能力够强,就什么都不怕。后来他才慢慢懂得,真正让一个人在这片废墟上站得住的,从来不是拳头——是身后那堵墙。
如今,他把儿子也托付给了这样一堵墙。
晨光已经彻底铺开了,把新城西侧的营地染成一片暖融融的金色。新兵们喊着号子一遍遍冲过沙坑,小凯蹲在英烈墙下,正把一块不知从哪儿摸出来的干粮掰成两半,一半塞进自己嘴里,一半递给陆阳。小孩接过去,没急着吃,先认认真真学着墙根那些老兵的样子,冲着墙上密密麻麻的名字,鞠了一躬。
小凯愣了一下,随即咧开嘴,笑了。
陆沉看着那一幕,轻轻吐出一口气。
他转过身,朝营地大门走去。身后,新一天的操练声、号子声、喊杀声,混着清晨的风,一起涌上来,推着他往更远的地方走。
这堂课的作业,就留给那两个人去做了。
他相信,阳阳能交出一份让赵铁柱也挑不出毛病的答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