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郯城刺史府的偏厅里,陈功与阚泽对坐。
“德润,这里没外人。”陈功压低声音,“你真觉得车胄可以守住徐州?”
“不能也得说能,因为要让车胄安心。”阚泽目光深邃,“更要让刘备知道——车胄已向曹操求援。如此一来,刘备便不敢在郯城久耗,他必须速战速决。”
“所以……”
“所以他会选择先去打袁术。”阚泽手指移向武原方向,“击败袁术,他便有了立足徐州的功绩与名分。届时再以清君侧之名回师郯城,说车胄听信谗言、陷害忠良,他刘备是不得已才为民除害……这剧本,他熟。”
陈功倒吸一口凉气:“那我们岂非为他做了嫁衣?”
“那要看这嫁衣怎么穿。”阚泽忽然笑了,笑容里带着冷意,“主公,您说车胄此人,最大的弱点是什么?”
“贪功,怕死,无主见。”
“对。”阚泽点头,“那我们便让他去贪这个功——让他亲自领兵出城,去督战刘备打袁术。”
陈功瞬间明白了:“你是要借刀……”
“袁术虽穷途末路,手下仍有数万饥兵。困兽之斗,最是凶险。”阚泽声音压得更低,“若车胄不幸战死沙场,而刘备奋力击退袁术却损失惨重……届时,郯城无主,刘备疲惫,主公您以利城营司马之职,又有护城之功,暂代刺史之职顺理成章。等曹操援军赶到,见到的便是您坚守徐州、击退逆贼的忠臣形象。”
陈功沉默良久。
这计太毒,但也太有效。一石三鸟——除车胄,耗刘备,立己身。
“德润,此计可行,但有两个破绽。”陈功抬头,“第一,车胄未必敢出城。第二,刘备未必会真打袁术,他若坐视车胄被袁术所灭,再以复仇之名入城,我们便无话可说。”
阚泽从袖中取出一封密信:“这是今晨从陈登府中搜出的。刘备给陈登的密令——‘若车胄出城,助其战袁术,待两败俱伤时,取其首级,开城迎我’。”
陈功接过密信,快速扫过,心中寒意顿生。
刘备连这一步都算到了。
“所以,我们只需让车胄出城。”阚泽道,“剩下的,刘备的人自会帮我们完成。而我们要做的,便是在最关键的时候……”
他做了个斩的手势。
“夺城门,迎曹操。”
陈功深吸一口气:“此事还有谁知道?”
“天知,地知,你知,我知。”阚泽正色道,“便是徐盛、高顺,此时也不能说。此事若成,主公便是徐州之主。若败……便是万劫不复。”
门外传来脚步声。两人立刻收声。
车胄推门进来,脸上带着兴奋:“刘备给我送信了!”
陈功与阚泽对视一眼。
车胄将一封帛书拍在桌上:“刘备说,他完全理解郯城戒严之举,并愿亲率大军前往武原阻击袁术。只是……他提了个条件。”
“什么条件?”
“他要本官亲临前线督战。”车胄有些犹豫,“说如此才能鼓舞士气,也让徐州军民看到刺史与豫州同心抗敌的决心。”
阚泽眼中精光一闪,随即掩去。
陈功故作沉吟:“使君,此去危险。袁术虽败,仍有数万兵马,困兽之斗……”
“本官知道!”车胄打断他,在厅中踱步,“但刘备说得也有理——若本官躲在城中,而让客军在前线血战,传出去,岂不让人笑话?况且……此战若胜,那可是击退伪帝袁术的大功!本官这刺史之位,才算真正坐稳!”
他越说越兴奋,仿佛已经看到自己凯旋的场景。
陈功心中冷笑。车胄果然上钩了。
“使君若决意亲征,末将愿率利城营护卫左右。”陈功抱拳,“只是城中防务……”
“交给张校尉!”车胄大手一挥,“你带上所有利城营的人,随我去武原!阚先生也去,为本官参赞军务!”
“遵命。”
从偏厅出来时,已是辰时。
陈功跟吕玲绮叫住阚泽,三人走到廊下无人处。
“德润,刘备这封信来得太巧了。”陈功低声道,“简直像是知道我们在想什么。”
阚泽点头:“说明他也在算计。他要车胄出城,是要在战场上光明正大地除掉他。而我们要做的,便是让这个意外看起来合情合理。”
陈功望向庭院中渐亮的天光。
乱世如棋,每个人都是棋子,也都以为自己是棋手。
车胄想贪功,刘备想夺城,袁术想活命。
吕玲绮还是有点担忧,“你要随车胄出城?”
陈功转身:“是,你回去叫上高忠与其他兄弟,让廖化守城。”
吕玲绮沉默片刻:“什么时候出发?”
“午后。”
“好。”她转身要走,又停住,“那个刘备……我父亲说过,他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从来不笑。”
陈功心中一动:“你见过刘备?”
“下邳城破前,他来过一次。”吕玲绮声音平静,“他拉着我父亲的手,说愿结为兄弟,共抗曹操。他走之后,我父亲对我说——此人说话时,总像是在念戏文。”
她说完便走了。
陈功站在原地,细细品味这句话。
念戏文……
是啊,刘备这一生,可不就是在演一场名为“仁义”的大戏么?
午后,郯城西门。
车胄一身锃亮明光铠,骑在马上,倒也颇有几分威风。身后是带的三万郯城守军出征,留守一万人。
陈功率带领两千利城营精锐在侧,徐盛领五百骑兵在前开路,后面高顺带领三百突击营。吕玲绮黑衣黑马,跟在陈功身后三步处,眼神警惕地扫视四周。
阚泽坐在马车里,掀帘看了看天色:“使君,宜速行。赶在日落前抵达武原,与刘豫州会合。”
“出发!”车胄马鞭一挥。
队伍缓缓出城。
从郯城到武原,六十里路。
沿途村庄空了大半,百姓或逃入城中,或躲进山里。田地荒芜,偶尔可见倒毙路边的饿殍。春日本该生机勃勃,但这片土地却弥漫着死气。
“都是袁术造的孽!”车胄愤愤道,“伪帝逆贼,祸乱天下!”
陈功没接话。
祸乱天下的,又何止一个袁术?
行至半途,前方斥候快马回报:“使君!武原方向发现大军,打‘刘’字旗,约两万人,已在沂水东岸扎营!”
“这么快?”车胄一惊,“不是说要三日后才到吗?”
陈功心道:刘备果然急不可耐。
“使君,既已至此,不如先派人联络。”阚泽从马车中探身,“看看刘豫州是何态度。”
车胄点头,派一名亲兵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