利城的春天是在水车转动声中真正开始的。
沂水河畔,三座新立的水车如同巨人的手臂,日夜不息地将河水提起,灌入纵横交错的水渠。冻土化开,秧苗下地,城东那两千亩荒田第一次泛出了湿润的绿意。
陈功站在田埂上,看着老农弯腰插秧,身旁阚泽手持竹简,正在记录各屯田营的进度。
“主公,按这个速度,夏收时至少能收粟米八千石。”阚泽放下笔,脸上难得露出笑容,“加上车胄上次送来的存粮,今年冬天不会有人饿死了。”
“还不够。”陈功蹲下身,抓起一把泥土捻了捻,“德润,你说如果全部改种冬麦,轮作粟米,产量能增多少?”
阚泽凝神思索:“至少三成。但麦种难得,且需精耕细作,咱们的人手……”
话音未落,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
“主公!急报!”
廖化纵马冲进田埂,翻身下马时差点摔倒。他浑身尘土,嘴唇干裂,显然是日夜兼程赶回来的。
“元俭,慢慢说。”陈功心中一紧。
“北边……北边出大事了!”廖化喘着粗气,“不是臧霸!是淮南!袁术称帝后众叛亲离,被曹公连败三阵,如今穷途末路,要率残部北上投奔他侄子袁谭!”
陈功瞳孔一缩:“路线?”
“走徐州!”廖化从怀中掏出一张皱巴巴的帛图,“探子从下邳传回的消息,袁术已聚兵两万,号称五万,三日后将进入徐州地界。他扬言要借道北上,但谁都知道——这狼进了羊圈,怎么可能只路过?”
阚泽急问:“郯城那边有何反应?”
“车胄昨日已发八百里加急往许昌求援。”廖化脸色难看,“但更麻烦的是——刘备向曹操请战了!”
陈功浑身一震:“刘备?”
“是!”廖化压低声音,“许昌传来的消息,刘备在朝堂上痛哭流涕,说当年陶谦让徐州于他,他对徐州百姓有愧。如今袁术来犯,他愿率军助徐州退敌,以报陶公之恩。曹操……曹操答应了!”
“答应了?”陈功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曹操放刘备出许昌?还给他兵?”
“给了五万!”廖化伸出五根手指,“虽然多是新募之兵,但盔甲军械齐全。曹操还表刘备为豫州牧,假节,令其总督徐州军事,协助车胄破袁术。”
阚泽倒吸一口凉气:“这是驱虎吞狼之计!曹操明知刘备在徐州素有威望,这是要让他们两败俱伤!”
陈功却想得更深。
历史上,车胄就是死在刘备手里。刘备借口助徐州抗袁术,趁机袭杀车胄,再次夺取徐州。然后被曹操亲自征讨,仓皇北投袁绍。
如今这一幕,竟要提前上演了?
“主公,还有更糟的。”廖化咽了口唾沫,“车胄已发来文书,命您速往郯城议事。文书里……颇多欣喜之词,说刘豫州仁义,此来徐州有救了。”
陈功接过文书,只扫了几眼,脸色就沉了下来。
文书上,车胄的字迹飞扬,满篇都是刘豫州高义,徐州之幸当开城相迎。最后一句更是刺眼——
“陈司马可速来,共商迎刘豫州之礼。”
“蠢货。”陈功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主公?”阚泽疑惑。
陈功将文书递给他:“德润,你读史多。告诉我,刘备此人,真如传闻中那般仁义吗?”
阚泽快速浏览文书,眉头越皱越紧:“刘备素有仁名,但……”他迟疑片刻,“但乱世之中,能屡败屡战而不亡者,岂会只有仁义?”
“说得好。”陈功冷笑,“他能从织席贩履做到豫州牧,靠的绝不只是哭和仁义。车胄这是要开门揖盗!”
廖化急道:“那咱们怎么办?车胄毕竟是刺史,他若执意迎刘备入城……”
“所以必须去郯城。”陈功转身就走,“徐盛!备马!德润,你随我去。元俭,你留守利城,告诉高顺——全军进入战备状态,但没有我的命令,一兵一卒不得擅动!”
“遵命!”
半个时辰后,二十骑冲出利城南门,直奔郯城。
马上,陈功脑中飞速盘算。
历史上车胄之死,是因为轻信刘备,开门迎其入城,结果被关羽一刀斩了。如今车胄手中还有数万兵马,刘备想硬攻郯城不易,所以一定会用计。
什么计?无非还是那句——借道相助,共抗袁术。
“德润。”陈功与阚泽并肩而行,“若你是刘备,手握五万兵马,想要夺取徐州,会怎么做?”
阚泽沉吟道:“先示弱。主动将兵马驻扎城外,只带少量亲卫入城,以安车胄之心。然后借口商议军情,请车胄赴宴,席间动手。同时城外兵马闻讯攻城,里应外合。”
“车胄会中计吗?”
“若无人点破,必中。”阚泽苦笑,“车胄此人,贪功好名,又无主见。刘备仁名满天下,他巴不得借刘备之力退袁术,好向曹操请功。况且……刘备当年确是陶谦让徐州的第一人选,在徐州士族中仍有威望。”
陈功点头:“所以我们必须让车胄清醒过来。”
“难。”阚泽摇头,“车胄不会信我们,反而会觉得我们挑拨离间,阻碍他建功。”
“那就让他亲眼看看。”陈功眼中寒光一闪,“看看刘备的仁义,底下藏着什么样的刀。”
郯城,刺史府。
车胄果然满面红光,见到陈功时甚至起身相迎——这在以前是不可想象的。
“陈司马来了!快坐快坐!”车胄指着案上的地图,“你看看,刘豫州已率军至下邳,三日后便到郯城。他信中说了,只带三百亲卫入城,大军驻扎城外三十里。这是何等诚意!”
陈功没有坐:“使君,刘备此人,不可信。”
车胄笑容一僵:“陈司马何出此言?刘豫州仁德布于四海,当年陶恭祖三让徐州,天下皆知。如今徐州有难,他率军来助,正是义举啊!”
“义举?”陈功走到地图前,手指点在下邳,“使君可知,刘备这五万兵从哪里来?”
“自然是曹公所拨。”
“曹公为何拨兵给他?”陈功转身直视车胄,“刘备在许昌,名为豫州牧,实为囚徒。曹公防他如防虎,为何突然放虎归山,还赠以利爪?”
车胄不悦:“陈司马此言差矣。曹公胸怀天下,用人之际,岂会拘泥旧怨?刘豫州主动请战,正是将功补过之机。”
“将功补过?”陈功笑了,“那使君可想过,刘备退了袁术之后,这五万兵马,还肯回许昌吗?他这豫州牧,会甘心只做个虚职吗?”
车胄脸色变了变。
阚泽适时开口:“使君,在下有一言。”
“你是?”
“在下阚泽,字德润,现为陈司马幕僚。”阚泽拱手,“使君可记得,当年吕布夺徐州,是如何得手的?”
车胄皱眉:“吕布是受刘备之邀,协防徐州,而后反噬……”
他说到一半,突然停住。
阚泽点头:“正是。当日刘备亦如今天一般,信了吕布的诚意,开门迎客。结果如何?徐州易主,刘备仓皇出逃。今日之势,与当年何其相似!”
“这……”车胄迟疑了,“刘豫州岂是吕布可比?”
“吕布是明枪,刘备是暗箭。”陈功接话,“使君,我且问您——若刘备真为助徐州而来,为何不先派人通报,而是大军直抵下邳?为何曹公会如此痛快放人?许昌到徐州,路途迢迢,曹公就不怕刘备中途生变?”
一连三问,车胄额头见汗。
他其实不傻,只是被“退袁术、立大功”的幻想冲昏了头。此刻被陈功点破,种种疑点浮上心头。
“那依陈司马之见……”车胄语气软了下来。
“第一,绝不能让刘备大军靠近郯城五十里内。”陈功斩钉截铁,“第二,若刘备要入城,只能带五十亲卫,且需缴械。第三,会面地点不能在刺史府,要在城楼,我军需在暗处布置弓弩手。”
车胄大惊:“这……这未免太过!刘豫州毕竟是一州之牧,如此防备,传出去岂不令人寒心?”
“使君要名声,还是要命?”陈功一字一句,“若使君坚持开城相迎,末将只能率部返回利城。届时刘备翻脸,使君孤军守城,后果自负。”
这是赤裸裸的威胁了。
车胄脸色铁青:“陈功!你莫要忘了,我还是徐州刺史!”
“正因您是刺史,末将才直言相谏。”陈功毫不退让,“若换了旁人,末将何必冒险来此?利城有粮有兵,据城而守,刘备也好,袁术也罢,一时都奈何不了我。可使君您呢?”
他顿了顿,声音放低:“曹公为何派您来徐州?是因为您听话。若您丢了徐州,曹公会如何处置?若您被刘备所杀……许昌那边,恐怕只会叹一声车胄无能,然后派新人来接替。”
这番话如冰水浇头,车胄彻底清醒了。
他瘫坐在榻上,半晌,喃喃道:“可……可若拒刘备于城外,袁术来了怎么办?他有两万兵马,我这里虽有五万,但新兵过半,战力堪忧……”
“所以需要刘备。”阚泽开口,“但不是让他进城,而是让他去挡袁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