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
裴元绍带着二十名精挑细选的老卒,骂骂咧咧地离开了营地,前往西坡粮田“协助秋收”。
陈功特意叮嘱他,务必忍耐,以保存实力、观察情况为主,切莫主动惹事。裴元绍嘴上应着,但看他那副横着膀子走路的架势,陈功心里总有些不安。
送走裴元绍,陈功将营中事务暂时托付给徐盛,自己则带上陶应和两名机灵的老卒,换上一身半旧的布衣,策马往徐州城而去。粮草军械的短缺必须尽快找到破局之法。
“军……陈兄,”马背上,陶应低声改口,他们此刻扮作寻常商客,“我们去城中,具体要寻何物?或是要见何人?”
陈功目视前方逐渐清晰的徐州城墙,沉声道:“寻钱,寻路。张军侯卡住粮械,我们就得自己找门路。我有一法,或可解燃眉之急,但需寻一可靠合作之人,以及一处安全隐秘的场所。”
“是何法门?”陶应好奇。
“提纯粗盐。”陈功言简意赅。在这个时代,盐是战略物资,价格不菲。而民间流通的多是含有杂质的粗盐,味道苦涩,色泽浑浊。
陈功作为现代人,知道简单的过滤、溶解、重结晶提纯之法,虽无法达到现代精盐标准,但足以让粗盐的品质提升数个档次,卖出更高价钱。这是他目前能想到的,成本较低、技术门槛不高且利润可观的法子之一。
陶应眼中闪过惊异:“陈兄竟通此术?盐铁官营,私盐买卖风险极大。”
“非是私盐。”陈功摇头,“我们不动官盐,只做加工。收购民间粗盐,提纯后,或卖给城中富户,或与信誉好的商贾合作,走正当渠道,利润分成。关键在于找到可靠的合作方,以及绝对保密。”
陶应沉吟片刻,忽然道:“若是寻合作之人,我或知一人可选。”
“哦?何人?”
“张士平。”陶应道,“此人原是徐州小吏,为人精明却不失诚信,家中薄有资财,做些粮帛杂货买卖。家父在时,曾与他有些往来。此人消息灵通,门路颇广,且……与现任徐州官吏并非一系,相对独立。最重要的是,他识时务,懂分寸。”
陈功心中一动:“此人现在城中?”
“应当还在。其家业多在徐州,轻易不会离开。我可试着联络。”陶应顿了顿,“只是,我如今身份敏感,恐不宜直接露面。”
“无妨,你暗中指点,由我出面接触。”陈功拍板。
二人说话间,已至徐州西门。城门口盘查比往日森严许多,进出百姓排成长队,兵卒仔细查验路引,神色警惕。陈功等人早有准备,拿出了李都伯开具的临时通行文书,顺利入城。
城内景象比城外更显萧条。街道两旁商铺大多关门歇业,开张的也门可罗雀。行人面色匆匆,不时有巡逻的曹军士卒列队走过,气氛压抑。战争的阴影笼罩着这座古老的城池。
按照陶应指引,陈功等人来到城西一片相对安静的坊区,找到了一家名为“张氏杂货”的铺面。铺面不大,门面半掩,一个伙计正无精打采地清扫着门前的落叶。
陈功让两名老卒在远处等候,自己整了整衣袍,带着伪装后的陶应走了进去。
铺内光线昏暗,货架上稀疏地摆放着些布匹、陶器、竹木制品。柜台后,一个年约四旬、面皮白净、留着三缕短须的中年人正就着算盘核对账目,见有客来,抬起眼皮,脸上立刻堆起职业化的笑容:“客官光临,需要些什么?小店虽小,货品还算齐全……”
“可是张士平,张掌柜?”陈功拱手道。
中年人目光微凝,仔细打量了陈功一番,又瞥了一眼他身后戴着斗笠、看不清面容的陶应,笑容不变:“正是在下。恕张某眼拙,这位客官是……”
“在下陈功,城外屯田营一小吏。”陈功开门见山,“受一位故人所托,特来拜会张掌柜,有一桩合作生意想与掌柜谈谈。”
“故人?”张士平眼中闪过一丝警惕,脸上笑容却更盛,“不知是哪位故人?合作生意……又是何生意?张某如今不过是勉强糊口,怕是力有不逮啊。”
陈功向前一步,压低声音:“故人姓陶,曾与掌柜有旧。至于生意……”他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市面上常见的灰黄色粗盐颗粒。
“张掌柜是行家,觉得这种粗盐价值几何。”
张士平目光落在盐上,不以为意“这种粗盐市面太多利润太低,这种生意我们不做!”
“如果我说这种粗盐能提炼出精盐呢,虽不如官盐,但是品质也会不错。”陈功坦然道,“在下偶得此法,可大幅提升粗盐品质。今欲寻一可靠合伙人,收购粗盐原料,加工后售卖。所得利润,可按约定分成。”
张士平心脏狂跳。他是商人,太清楚这其中的利益了!如果能提炼出精盐,也绝对能卖出远超市面粗盐数倍的价格!而且原料只是廉价的粗盐……
但他毕竟老练,强压下激动,谨慎问道:“陈……先生此法,产量如何?口说无凭,怎么会信你?”
“我会先做出来一批,初时产量不会太高,但若场地、人手充足,可逐步提升,至于保密……”陈功目光炯炯,“此乃你我合作之根基,在下自有安排,也望张掌柜能守口如瓶。此盐来源,对外只说是掌柜从东海新得的渠道。”
张士平在柜台后来回踱了两步,心中飞快盘算。风险是有的,私盐买卖是重罪,即便是加工,若被有心人盯上也很麻烦。但利润实在太诱人!
而且如今徐州易主,秩序未定,正是浑水摸鱼的好时机。眼前这个年轻人,气度沉稳,不像信口开河之辈,他口中的“陶姓故人”更是让他心中有了些猜测。
“陈先生,”张士平停下脚步,郑重道,“此事关系重大,请容张某思量一二。另外,张某能否……再见一见那位‘陶姓故人’?”
陈功与身后陶应对视一眼,陶应微微摇头。陈功会意,对张士平道:“故人如今不便露面。但他托我带给掌柜一句话:‘昔年彭城酒肆,三坛桑落,掌柜可还记得?’”
张士平浑身一震,脸上血色褪去几分,眼中露出难以置信的神色,随即化为复杂,最后是决然。他深吸一口气,对陈功深深一揖:“陈先生,张某明白了。这合作……张某应下了!具体章程,我们里面详谈!”
他知道那句话,是当年他与陶谦次子陶应在彭城一次私下饮酒时的戏言。眼前这人,竟真是陶二公子派来的!陶家虽败,但瘦死骆驼比马大,何况还有这等制盐秘法……这笔买卖,值得赌一把!
陈功心中也是一松,知道陶应的名头起了作用。三人转入后堂密议,敲定了初步合作框架:张士平负责收购粗盐原料、寻找可靠销售渠道并打点可能的关系;陈功负责加工粗盐;利润五五分成。为了保密,加工场所和具体操作由陈功绝对控制,张士平只提供原料和接收成品。
前提条件是第一批成品需要陈功自己做出来,经过张士平确认过可以合作才能生效。
就在陈功与张士平在后堂密议的同时,西坡粮田里,冲突正在酝酿。
西坡是一片相对平坦的沃土,此时金黄色的粟穗低垂,数十名屯田兵正在田垄间奋力收割。王疤脸手下的一个亲信什长,名叫胡三,正拄着鞭子,趾高气扬地指挥着,将最累最脏的活计都派给裴元绍带来的二十人。
“你们几个,去那边!把割下来的穗子都捆好,搬到那边的打谷场去!动作快点!磨磨蹭蹭的,中午别想吃饭!”胡三指着远处堆积如山的粟穗,对裴元绍吆喝道。
裴元绍带来的老卒赵铁柱忍不住嘟囔:“胡什长,这活也太多了吧?咱们是来帮忙的,不是来当牲口的。”
“嘿?还敢顶嘴?”胡三眼睛一瞪,鞭子在空中虚抽一记,“让你们干什么就干什么!再啰嗦,信不信老子抽你?”
裴元绍一把拉住要发作的赵铁柱,瓮声道:“胡什长,陈军侯让我们来帮忙秋收,可没说是来给你们当苦力。这些活,分摊着干,大家都轻松。”
“分摊?你们也配?”胡三嗤笑,“知道你们是什么吗?屯田兵!还是新立营头的屯田兵!让你们来干活,是给你们脸了!不想干?可以啊,回去跟你们陈军侯说,就说你们不服从调配,看他怎么跟张军侯交代!”
“你!”裴元绍额上青筋跳动,握着刀柄的手紧了又紧。陈功的叮嘱在耳边回响,他强压怒火,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我们干!”
二十名老卒憋着一肚子气,开始搬运那些沉重的粟穗。烈日当头,汗水很快湿透了衣背。胡三等人则躲在树荫下,指指点点,不时发出哄笑。
就在这时,一个意外发生了。赵铁柱扛着一大捆粟穗走过田埂时,脚下被隐藏在杂草中的一块石头绊了一下,一个趔趄,肩上的粟穗散落一地,更有不少掉进了旁边的水沟里。
“废物!连个路都走不好!”胡三大怒,冲过来劈头盖脸就是一鞭子抽在赵铁柱背上!
“啪!”清脆的鞭响。赵铁柱背上顿时出现一道血痕。
“胡三!你他娘的敢打人?!”裴元绍再也忍不住了,一个箭步冲过来,魁梧的身躯像铁塔般挡在赵铁柱身前,怒目圆睁,杀气腾腾。
胡三被他气势所慑,后退一步,色厉内荏地挥舞着鞭子:“打……打他又怎样?糟蹋粮食,按军法就该打!裴大,你想造反吗?”
“造反?老子看是你想找死!”裴元绍彻底暴怒,陈功的叮嘱被抛到九霄云外,他一把夺过胡三手里的鞭子,咔嚓一声折成两段,扔在地上,“弟兄们,这活没法干了!抄家伙!我看今天谁敢动我们兄弟!”
“抄家伙!”二十名老卒早就憋坏了,闻言立刻扔掉肩上的粟穗,纷纷拔出了腰间的环首刀!虽然陈功交代尽量忍耐,但被人如此欺辱,这些血火里滚过来的汉子如何能忍?
胡三和他手下的十几个人吓得连连后退。他们平时欺负普通屯田兵惯了,哪见过这般凶悍、说拔刀就拔刀的主?
“你……你们等着!我这就去报告王屯长,报告张军侯!”胡三撂下狠话,连滚带爬地跑了。
“呸!怂包!”裴元绍啐了一口,但看着胡三跑远,心里也咯噔一下。坏了,好像……惹祸了?
他强行镇定,对兄弟们道:“没事!是他们欺人太甚!有理走遍天下!都把刀收起来,咱们就在这儿等着,看他们能怎么着!”
话虽如此,裴元绍心里也开始打鼓。陈队率让自己来是忍气吞声、保存实力的,这下倒好,直接跟王疤脸的人干起来了……回去怎么交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