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珩以研究凌国军事部署为由进了档案阁。
但他真正的目的,是查两个人——沈鼎,和顾衡。
沈珩以研究凌国军事部署为由,向砺王申请进入档案阁查阅资料。
砺王同意了——在消灭萧铁山之后,沈珩在砺国的地位已经今非昔比,
他不再是一个离国名士,而是砺国的镇北将军。——出征后第四十七天。
档案阁在王宫的东北角,是一座三层高的石楼,
楼里存放着砺国几百年的档案——战争记录、外交文书、贸易账目、人口统计,
堆积如山。
空气里有一股旧纸和灰尘的味道,很闷,很干燥,沈珩进去之后打了个喷嚏。
档案阁的管理员是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官员,姓方,在档案阁工作了三十年,
对每一卷档案的位置都了如指掌。
方管理员对沈珩很客气,引着他上了二楼,”沈先生想看什么,我帮您找。
“沈珩说:“我想看所有与燕国相关的档案,灭燕前后的外交记录、贸易记录、
情报记录,如果有民间商人的记录也行。时间范围:灭燕前一年到灭燕后三年。
”方管理员一怔,“燕国?
灭燕是七年前的事了,那些档案很旧,可能需要一些时间找。
”沈珩说:“不急,我等。
”方管理员带着沈珩上了二楼,二楼比一楼更暗,窗户很小。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灰尘中画了几道光柱。
沈珩看着四周的架子,架子从地板顶到天花板,
上面密密麻麻地放着卷轴和册子。
有些卷轴的绳子已经断了,有些册子的封面已经脱落了。
方管理员搬来一把梯子,爬上去,在最里面的架子上翻了很久。
沈珩在下面等着,他听到方管理员翻动卷轴的声音,沙沙,沙沙,像蚕吃桑叶。
沈先生,”方管理员从梯子上探下头,“燕国的档案不多。
灭燕之后砺国和燕国基本上没有来往了,
大部分记录都是灭燕前的外交文书和贸易账目。“有没有民间商人的记录?
”沈珩问。商人?
“方管理员想了想,”有,砺国商人去燕国做生意需要登记,
但那些记录很零散。
有的在商部档案里,有的在户部档案里,不一定全。帮我找,不管多零散。
只要涉及燕国丞相府的、燕国北门的、或者燕国灭国前后六个月的,我都要。
方管理员从梯子上下来,擦了擦汗,“沈先生,恕我直言。您查这些做什么?
”沈珩看了他一眼。
“写一本书。关于燕国灭国的始末。
”方管理员欲言又止——他停了片刻,”有些记录,看了未必是好事。
“沈珩没有回答,但嘴角弯了一下。
方管理员重新爬上梯子,在最里层的架子上翻了起来。
方管理员花了两天时间,从档案阁的深处翻出了十几卷与燕国相关的档案。
大部分是外交记录。
砺国与燕国的贸易协定、使节往来记录、边境纠纷处理报告。
内容枯燥,大部分是官样文章。但有三卷档案引起了沈珩的注意。
**第一卷:灭燕前一年的砺国商旅记录,**记录了砺国商人在燕国的活动。
其中有一条引起了沈珩的注意——灭燕前三个月,
一个砺国商人从燕国都城返回,
报告说“燕国丞相府近日活动频繁,府中仆人数量增加,丞相多次秘密出城,
不知去向。”丞相府。沈珩的父亲沈鼎,在灭燕前是燕国的丞相。
丞相府活动频繁,仆人数量增加,丞相多次秘密出城。
沈鼎在灭燕前三个月在做什么?秘密出城是去见谁?
和凌国的秘密谈判就是在那个时候开始的吗?沈珩在这条记录旁边画了一个圈。
用红笔。
**第二卷:灭燕后一年的砺国情报记录,
**记录了砺国斥候从边境打探到的灭燕后续消息。
其中有一条——燕国北门守将顾衡于灭燕后投奔凌国,凌帝封其为“归义侯”,
但不久后削其爵位,贬为庶民。顾衡三年后郁郁而终于凌国都城。顾衡。
郑伯说顾衡是工部侍郎,负责城防工程,
灭燕前两年调到丞相府做了沈鼎的幕僚。
但档案里写的是北门守将。
工部侍郎和北门守将是两个不同的职位,郑伯记错了,还是顾衡身兼两职?
更重要的是,顾衡投奔凌国后先封后贬。
如果他帮了凌国灭燕,凌国应该重用他才对,为什么反而打压他?
除非顾衡知道的太多了,凌帝觉得他是一个隐患,留着不如除掉。或者。
顾衡在灭燕过程中做了什么让凌帝不满意的事。
沈珩在这条记录旁边也画了一个圈。
**第三卷:灭燕后两年的砺国外交记录,**记录了砺国与凌国的外交往来。
其中有一条——凌国遣使来砺,言及燕国旧事。
使者称,灭燕之功,首推军情司“北堂”,北堂此人,凌帝倚为心腹,
但其真实身份从不公开。北堂。
凌国军情司主管,代号,真实身份不明,灭燕首功之人。
凌帝倚为心腹,但真实身份从不公开。
这说明北堂的身份非常敏感,公开了会引起政治风波。
沈珩在第三条记录旁边画了第三个圈,三个圈,三条线。
三条记录,三条看似无关的记录,但沈珩把它们放在一起看的时候,
发现了一个联系。
丞相府活动频繁(灭燕前三个月)→ 顾衡投奔凌国(灭燕后)→ 顾衡被凌国
打压
(灭燕后不久)→ 北堂是灭燕首功之人(凌国使者语)。
丞相府、顾衡、北堂,三个名字,三个时间点。“方大人。
”沈珩抬起头,“这三卷档案,凌国那位姓陆的商人,也看过吗?”
方管理员想了想,“看过的。他看得很快。翻了一遍就走了。
不像您这样一条条画圈。”“他翻的时候,有没有在哪一页停过?”
方管理员回忆了一下,“停过。在第三卷。‘北堂‘那一页。
他看了很久,放下,摇了摇头。
”沈珩的手停住了,陆渊看到了北堂这一页,他看了很久,摇了摇头。
摇头是什么意思?是他不认识北堂。
还是他没想到北堂的名字会出现在砺国的档案里?
方大人,”沈珩压低声音,“他走的时候,有没有带走任何东西?
“没有。档案阁的卷宗不能外借。
”那他有没有——“沈珩停了一下,”抄写任何内容?方管理员沉默了一会儿。
“有。他在借阅登记簿上留了一页记录,他在看档案的时候随手写的。
后来他走的时候忘了带走。我一直收在抽屉里。”沈珩的心跳停了半拍。
“能给我看看吗?
”沈珩在笔记本上画了一条线:
丞相府→顾衡→北堂→凌国军情司→赵括→萧铁山→灭燕。
一条完整的链条,但这条链条上有一个关键环节缺失。
丞相府和顾衡之间是怎么连接的?
丞相是沈鼎,北门守将是顾衡,两个人在灭燕前有什么联系?
郑伯说顾衡调到丞相府做了沈鼎的幕僚,但档案里写的是北门守将,
不是工部侍郎。
也许顾衡同时担任了两个职位,明面上是北门守将,暗地里是沈鼎的幕僚。
一个身兼军政两职的人,既能调动城门守军,又能参与丞相府的决策。
他是最完美的内应。沈珩在笔记本上又补了一行:顾衡封“归义侯”后又被贬。
凌帝为什么打压一个帮了凌国的人?
可能的原因:一、顾衡知道太多凌国内部的秘密,凌帝觉得他是隐患;二、
顾衡在灭燕过程中有私心,没有完全按照凌帝的指令行事;三、
顾衡和“北堂”之间有矛盾,凌帝选择了北堂。
三条可能,每一条都指向同一个方向,
顾衡在灭燕中扮演的角色比表面看到的更复杂。
他不是一个简单的叛徒,而是一个有自己算盘的人。
沈珩合上笔记本,把三卷档案还给方管理员。
方管理员接过去,用鸡毛掸子扫了扫灰尘,放回架子上。
“方大人,那张忘了带走的纸——”“在抽屉里。
”方管理员打开抽屉,拿出一张折叠的纸。
纸很薄,是普通的记账纸,上面用炭笔写了几行字。
字迹潦草,但沈珩认得这个笔迹,是陆渊的。
纸上写着:北堂,军情司,赵括,顾衡,沈鼎,五条线,缺连接点,
后面画了一个问号。
沈珩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陆渊在查的和他在查的是同一件事。
同一个关节点,他也在找缺连接点,他也没找到。
方大人,”沈珩把纸折好,放进口袋,“这张纸我带走了。
方管理员,什么也没问,他在档案阁工作了三十年,见过太多人来找答案。
有人找到了,有人没找到,有人找到之后后悔了,他不知道沈珩属于哪一种。
“方大人,”沈珩问了句,“灭燕之后,有没有燕国的人来砺国定居?
””方管理员想了想,“有。灭燕之后,有不少燕国流民逃到砺国。
大部分是普通百姓,也有一些低级官员。
至于高级官员——”他顿了一下,“据我所知,没有。
燕国的高级官员要么被凌国俘虏了,要么死了,要么投奔了凌国。
”“有没有一个叫沈鼎的人?燕国丞相。”方管理员摇头,“没有。
沈鼎这个名字,在砺国的档案里没有出现过。
他的父亲,在灭燕之后,从所有国家的档案里消失了。
没有投降,没有流亡,没有死亡记录,就像一个人凭空蒸发了一样。除非。
他还活着,藏在一个所有人都找不到的地方。
方管理员看着沈珩的脸色,只犹豫了一瞬。“沈先生。您认识那个姓沈的人?
”沈珩看了他一眼,方管理员从他的眼神里读到了答案。
“档案阁三十年了,”方管理员偏过头,说,”看过的东西我不记。您放心。
“沈珩站起身,走向楼梯,走到一半他停下。
“方大人,如果那位姓陆的商人再来——”“我不告诉他您来过。”“多谢。
”沈珩走下了楼梯。
沈珩看完档案,准备离开的时候,方管理员说了句:“沈先生,您查燕国的事,
是不是和最近那个什么……城防图有关?”沈珩停下了脚步。
“城防图?你知道什么?
”方管理员摆了摆手,“我什么都不知道,
就是前阵子有个人也来查过燕国的档案,和您查的东西差不多。
灭燕前后的记录、丞相府的活动、外交文书之类的。”沈珩问:“谁?
”方管理员想了想,“一个年轻人,做生意的,姓陆。
说是要写一本关于各国历史的书,需要查资料。我给他看了和您一样的档案。
”沈珩的脸色没有变,”是吗,那他查到了什么?
“方管理员说:“他查了两天就走了,走的时候说‘资料不够详细‘。
”“他看了哪些档案?
”和您看的一样,灭燕前后的记录、丞相府的活动、外交文书。
“方管理员翻了翻借阅登记簿,”不过他还查了另一卷。
砺国与凌国的边境贸易记录,灭燕前一年的,那卷我没给您看,
因为您没提到凌国。
沈珩的手指攥紧了,陆渊查的不只是灭燕,他还在查砺国和凌国之间的贸易。
边境贸易记录里有什么?铜钱?矿脉?还是别的什么?
方大人,那卷边境贸易记录,还在吗?
“在。”方管理员背过身去,又搬出了梯子。
沈珩在下面等着,心跳比平时快了一拍,陆渊比他早来,查了更多的东西,
什么都没告诉他。兄弟,如果还能算兄弟的话,正在一步一步走在他前面。
方管理员从架子上取下一卷发黄的记录,沈珩接过去,翻开第一页,
他立刻看到了一个熟悉的名字,砺国药材铺,陆渊的药材铺。
在灭燕前一年,向凌国出口了三百斤当归和两百斤黄芪。药材,又是药材。
赵括的密函上有药材味,陆渊的药材铺向凌国出口药材。
这两条线开始交汇了。
他走出档案阁,站在宫墙下面,阳光照在他的脸上,但他的心里是凉的。
陆渊查到了什么?他为什么要查?他查完之后做了什么?
两个人,查同一件事,但互不告知。这算什么?兄弟?对手?还是猎人和猎物?
沈珩沿着宫道往驿馆的方向走。
他需要回去,把今天找到的三条记录整理出来,和之前的十八条线放在一起,
继续查。走了几步,他停下来,他回头瞥了一眼档案阁,三层石楼。
在阳光下像一块灰色的石碑。
他记起一件事,陆渊说资料不够详细。但陆渊看到了什么?看了一遍还是两遍?
他看的时候是什么表情?他心里有没有和沈珩一样的震动。
看到自己的父亲的名字出现在档案里,旁边写着归义侯被划掉?
不够详细,意味着陆渊需要的资料不在砺国的档案阁里。那在哪里?在凌国?
在离国?还是在,陆渊自己的记忆里?沈珩转身。继续走,他没回头。
陆渊比他早来,查了更多的东西,什么都没告诉他。
两个人,查同一件事,但互不告知。这算什么?
*(第395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