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需要找一个真正认识沈鼎的人。
不是凌国档案里的名字,不是砺国情报里的代号,而是一个见过他父亲的人。
沈珩出城,去了郑伯的杂货铺。
沈珩去找了一个人——郑伯,回师后第七天。
郑伯是燕国旧臣,灭燕后流亡到砺国,在城南开了一间杂货铺。
沈珩在砺国的时候,郑伯是燕国流亡者中为数不多愿意和他说话的人。
郑伯认识沈珩的父亲沈鼎。
在燕国的时候,郑伯是兵部的一个小吏,负责城防档案的管理。
灭燕之后,燕国的旧臣死的死,降的降,散的散。
愿意来砺国的不多,愿意留在砺国的更少,郑伯是其中之一。
他选择留在砺国,是因为他的家人在这里,他的妻子死得早,没有留下孩子,
但他有一个弟弟,在砺国做生意。
灭燕之后,他来砺国投奔弟弟,开了一间杂货铺谋生。
沈珩在城南找到了郑伯的杂货铺。
铺子很小,卖一些日用品,油盐酱醋、针线布匹。
货架上落了一层薄灰,生意显然不太好。
郑伯坐在柜台后面,正在用算盘算账,算盘是老式的木框铜珠算盘,
被磨得发亮。
郑伯的指尖在算珠上拨得飞快,噼里啪啦的声音在安静的铺子里显得格外清脆。
他老了。
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像干裂的河床,但眼睛还是很亮,像两颗黑宝石。
看到沈珩,郑伯一怔。他起了身,“沈珩?”沈珩行了一礼,“郑伯。
”郑伯走过来,上下打量了沈珩一番。
他的目光从沈珩的脸上扫过,像是要确认眼前这个人是不是真的。
“你瘦了。打仗打的?”沈珩没有直接回答。
郑伯把他让进里屋,倒了一杯茶,两个人坐在案前,茶是粗茶,有些苦,
但很暖。
沈珩不绕弯子。
“郑伯,我来问你一些事,关于燕国灭亡的。
”郑伯端茶的手停了片刻,他放下茶杯,看着沈珩。
“你问吧。”灭燕之前,燕国的城防是谁负责的?郑伯想了想。
城防由兵部负责,兵部尚书是赵大人,赵大人下面有两个侍郎,一个管城门,
一个管城墙。
“管城门的侍郎叫什么?”“叫钱安。”“钱安现在哪里?”郑伯顿了一下。
“死了。灭燕的时候死了。
”灭燕的时候,城门楼塌了,钱安被砸死在城门楼里,
这是沈珩之前就知道的信息。
“灭燕之前,城门楼有没有维修过?”有。
灭燕前半年,兵部下令维修东门城门楼。
“谁负责维修?”“维修了什么?”郑伯三息之后想明白了,眉头皱成了一团。
他不只是一个普通的小吏。
他当过城防档案的管理者,对燕国的城防有过深入的了解。
“我不清楚具体维修了什么。
但当时有一个说法——”他停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
“什么传闻?”“有人说,钱安在维修的时候偷偷换了一根柱子。
”沈珩的手指按在桌面上顿了一下。换了一根柱子?
对,东门城门楼有十二根柱子,钱安把第三根柱子换了,换了一根朽木。
东门,第三根柱子。
城防图背面的那行字——“东门。第三根柱子。”完全吻合。
沈珩压住心里的震动,继续问。
“钱安为什么要换柱子?”郑伯摇了摇头。
“灭燕之后呢?”灭燕之后,凌国攻城锤砸了三十下东门城门楼就塌了。
大家才想起来钱安换的那根柱子。
“当时的人怎么想?
”“有人说钱安是叛徒,故意用朽木换了柱子,让凌国能够攻进来。
也有人说钱安是被人陷害的,那根朽木不是他换的。”“真相是什么?
”“不知道。”郑伯说,“钱安本人呢?
”城门楼塌的时候,钱安就在里面,被砸死了。郑伯长叹一声。
“有人说他是故意的,用自己的命掩盖换柱子的真相。
也有人说他是无辜的,只是碰巧在城门楼里。
”“但不管怎样,唯一知道换柱子真相的人死了。
”钱安死了,知道换柱子真相的人死了。
意味着有人在灭燕之前就在谋划,有人在破坏燕国的城防,
而这个人把钱安当成了替罪羊。
或者,钱安本人就是同谋,他清楚自己在做什么。
但为了保护幕后的指使者,他选择了安静,选择了死。
“不对。”沈珩声音像被风干了的肉。沈珩继续问。
郑伯,灭燕之前,王宫守军有没有调动过?有。
灭燕前一个月,兵部下令从王宫守军中调走一千七百人,调到北境防线。
“谁下的令?”“赵大人。兵部尚书赵大人。
”“赵大人为什么要把王宫守军调走?
”郑伯沉默了很长时间,他的眼神变得复杂起来,
像是想起了什么不愿想起的事情。
“赵大人说北境吃紧,需要增兵。
但当时北境并没有吃紧,凌国的军队还在凌国境内,没有越过边境。
”所以很多人觉得奇怪,但赵大人是兵部尚书,他的命令没有人敢质疑。
王宫守军从两千人变成三百人,灭燕前一个月,和凌国灭燕的时间吻合。
如果王宫守军没有被调走,燕国的防御会强很多,凌国攻城的难度会大大增加。
是巧合吗?沈珩继续问。
“郑伯,灭燕那天,燕王妃在哪里?”郑伯的脸色变了。
他放下茶杯,指腹在桌面上搓了搓,像是要擦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他安静良久。
“不知道。”“不知道?”灭燕那天,凌国军队攻入王宫。
燕王被俘,太子被俘,但燕王妃——郑伯停了一下,声音低了下去,
燕王妃不知所踪,和攻城作战日志上写的一样。
有没有人看到燕王妃最后出现在哪里?郑伯想了很久。
“有一个宫女说,灭燕当天凌晨,她看到燕王妃从寝宫出来,往东面走了。
”对,东面,通往东门的方向,灭燕当天凌晨。
燕王妃从寝宫出来,往东门方向走,凌国从东门攻入,燕王妃往东门方向走。
这两个事实之间有没有联系?
沈珩没继续追问,他清楚郑伯已经说了很多,再问下去,
可能会触及一些更敏感的事情。他撑桌站起。
“郑伯,谢谢你。”郑伯看着他。
“沈珩,你在查什么?”沈珩没作声。
郑伯片刻之后,说了一句话,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门外的人听到。
“你父亲,沈鼎。”“我父亲怎么了?”你父亲在灭燕之前,是燕国的丞相。
郑伯的声音更低了。
“他负责,和凌国的秘密谈判。”沈珩愣住了。秘密谈判?
“对。燕王派你父亲和凌国秘密谈判。谈什么我不知道。
但谈判持续了将近一年。
”灭燕前一个月,谈判突然中断了,你父亲被免职,凌国就打过来了。
沈珩停在那里,半晌没有开口,他的父亲,和凌国秘密谈判了一年。
灭燕前一个月,谈判中断,父亲被免职,丞相府被搜查,文件被烧毁。
凌国就打过来了,郑伯又补了一句。
“还有一件事。你父亲被免职之后,燕王下令搜查了丞相府。搜了三天三夜。
搜出了很多文件。但具体是什么文件,我不知道。搜出的文件后来怎么样了?
”被燕王烧了,全部烧了,在丞相府的院子里烧的,烧了一整天。
被烧掉的文件里有什么?谈判的记录?和凌国达成的协议?
还是,城防图的底稿?
沈珩的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一直以为父亲是被凌国害死的,他一直以为父亲是燕国的忠臣。
但现在——郑伯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
“你父亲的事,很复杂。我不知道真相是什么。但我知道一件事。
你父亲被免职之后,燕王搜查丞相府,烧毁文件。凌国就打过来了。
”这两件事之间,一定有联系。
“郑伯,谢谢你。还有一件事。你认识一个叫顾衡的人吗?”郑伯想了想。
“顾衡?燕国也有一个顾衡。
”他是工部侍郎,负责城防工程的,灭燕前两年调到了丞相府,
做了你父亲的幕僚。
“灭燕之后呢?”灭燕之后,顾衡带着家人投奔了凌国。
工部侍郎,负责城防工程,灭燕前两年调到丞相府做沈鼎的幕僚,灭燕后,
他投奔了凌国。
郑伯,“工部侍郎负责城防工程。他了解城门楼的结构吗?
”当然了解,城防工程是工部管的,城门楼的维修、加固、改造,
都要经过工部。
沈珩没有作声。顾衡,工部侍郎,负责城防工程,调到丞相府做沈鼎的幕僚。
灭燕后投奔凌国。
他了解城门楼的结构,他参与了沈鼎和凌国的秘密谈判,灭燕后,
他投奔了凌国。
顾衡,城防图,沈鼎,凌国,一条完整的线。
郑伯,谢谢你,这些信息对我很重要。
他走出杂货铺,阳光照在他身上,很亮,但他的身上冷得刺骨。
他沿着街道往北走,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瞥了一眼杂货铺。
郑伯站在门口,看着他,嘴唇动了动,像是要说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
沈珩转过头,继续走。
他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沈鼎、凌国、城防图、陆渊、赵括。
所有的线索都连在一起了,但连成什么?他还不清楚。
他只知道一件事——他离真相越来越近了。
而真相的样子,可能比他想象的更残酷。
沈珩走了很久,他没有回驿馆,他在城南的巷子里转了一圈,像一个迷路的人。
他需要时间消化这些信息,他的父亲,燕国的丞相,和凌国秘密谈判了一年。
谈判破裂,父亲被免职,丞相府被搜查,文件被烧毁。
凌国就打过来了,意味着燕王的死,可能不是意外。
意味着沈鼎的免职,可能不是因为谈判失败。
意味着那份被烧毁的文件里,可能有沈珩不想知道的真相。
沈珩走回驿馆,推开门,屋里没点灯,夜色从窗户照进来,
在地上画了一个方格,
方格的正中央,放着一个油纸包。
沈珩立在门口,没有进去,他盯着那个油纸包。
手掌大小,对角折三折,中间压一道痕,落云镇药铺的包法。不是他放的。
他走过去,拿起油纸包,还没打开,鼻尖已经闻到了气味。
当归,和城防图上的味道一样,和母亲身上的味道一样。
油纸包下面压着一张字条,纸是新纸,墨是新墨,四个字,端正得一笔不苟。
“问出来了吗?”沈珩看着那四个字,不是陆渊的字。
窗外,枣树的叶子在风里晃了一下,停了,整条街都停了,虫鸣、风声、
远处的更漏。
所有声音都消失了,只剩下沈珩手里的油纸包,和他鼻尖的当归味。
有人比秦烈更早知道今天的对话,有人在他回来之前就到了,有人,
一直在看着。
沈珩把油纸包攥在手里,纸包被他捏得变了形,药材在掌心碎成细末。
当归的味道从指缝里漏出来,弥漫了整个房间。
他没有点灯,在阴影中,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对面的屋顶上空荡荡的,瓦片上只有晨光。但他知道刚才那里有人。
有人比秦烈更早知道今天的对话。有人在他回来之前就到了。有人在看着他。
*(第389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