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从门缝底下塞进一张纸,上面只写了一个词——北堂。
沈珩把这页纸和城防图放在一起,开始了对灭燕真相的调查。
回师后第四天。沈珩向砺王请了三天假,理由是整理战役情报。
砺王同意了,还让秦烈派人送了一摞空白的册子和两支新笔过来。
这是沈珩第一次缺席朝会,他需要时间,思考。
沈珩关上门,插上门闩,把所有与灭燕相关的材料全部摊在桌上。
材料比他想象的多——从离国带来的、战场上缴获的、陆渊提供的、
秦烈转交的,
堆在一起占了半张桌子。
三天的假——要把这堆东西看完,他咬了咬牙,坐下来,给自己倒了杯冷茶。
他按来源分成五堆。
第一堆是萧铁山的口供记录。
审问时秦烈的人做的笔录,三页纸,
内容不多——因为萧铁山只说了不到一炷香就被刺客杀了。
纸张边缘有干涸的墨渍,像是记录人写字时手在抖。
最后一行字写到一半就断了,后面是一团墨迹,
记录人显然被突如其来的变故吓了一跳。
第二堆是从萧铁山营帐里缴获的凌国军方文件。
大部分是行军命令、粮草调拨、兵力部署之类的常规文书,枯燥乏味,
但有三份封口处盖着绝密的朱红印戳,沈珩单独挑了出来。
第三堆是陆渊提供的情报。
从出征前到现在一共十七份,沈珩全部保留着,按时间顺序叠放整齐。
每份情报都是陆渊亲手写的,字迹工整,措辞简洁,没有一句废话。
沈珩望着那些熟悉的字迹,指尖在纸面上停了片刻,移开了。
第四堆是沈珩自己收集的信息。
城防图、砺国斥候的侦察报告、从各种渠道打听到的零散消息。
这些信息杂乱无章,有些甚至互相矛盾,需要逐一甄别。
第五堆是匕首和令牌,锁在抽屉里,没有拿出来。
拿出来之后他怕自己控制不住情绪,影响判断。
沈珩从第一堆开始,萧铁山的口供记录,三页纸,他看了三遍。第一遍看内容。
城防图是赵括给的,准确,东门守军最少,顾衡按兵不动,
灭燕不是萧铁山一个人的主意。
这些信息他之前已经从秦烈那里了解过,口供记录没有提供新的内容。
第二遍看措辞,他看到了一个容易被忽略的东西。
萧铁山在描述灭燕过程时,用的是“我们按照计划攻城”这句话。
按照计划——谁的计划?
萧铁山没有说,但这个措辞暗示灭燕是多方协商的结果。
多方——凌帝、赵括、萧铁山,还有谁?
萧铁山在口供中提到了赵括,提到了凌帝,但没有提到第三个人。
是忘了,还是故意不说?第三遍看逻辑。
萧铁山说他不清楚城防图的来源,原话是“军情司的事,我管不了”。
这句话是真的还是假的?如果萧铁山是主将,他不关心情报来源吗?
沈珩只用了三息就想明白了,觉得不关心是合理的。
萧铁山是纯粹的武将,只负责打仗,不负责情报。
赵括负责情报,赵括把城防图给萧铁山,萧铁山按照城防图制定攻城方案。
准确他就用,不准确他就换。
萧铁山的逻辑很清晰,也符合他的性格——一个只关心打仗的粗人,
不会去追问情报从哪来。但沈珩在口供记录的空白处写了一个问号。
”第三个人。
萧铁山没说的那个人。“沈珩放下笔,“凌帝、赵括、萧铁山。三缺一。
第四个是谁?”他忽然想到一种可能:陆渊在那场会议里。
陆渊——凌国间谍的儿子,一个游离在正式体系之外的人,
但他同时是个情报高手。萧铁山不提他的名字,是因为萧铁山觉得他不算在场。
“或者,萧铁山不敢提。
”沈珩放下口供记录,拿起第二堆,第二堆,缴获的凌国军方文件。
常规文件他快速翻过。
行军命令上的日期和兵力数字他记在脑子里,粮草调拨的路线他画了一张简图,
兵力部署的变更他标注了时间线。
这些信息虽然枯燥,但对还原灭燕前凌国的军事准备过程很有价值。
他看那三份绝密。
第一份,燕国城防评估报告,日期是灭燕前三个月。
内容是对燕国都城城防的详细评估——城墙高度、护城河宽度、城门数量、
守军部署、粮草储备、水源位置,信息详细到连城墙上哪一段有裂缝都标注了。
报告的末尾有一行手写的批注:北门段城墙较矮,护城河较窄,
建议作为主攻方向。
沈珩把这份报告和燕国城防图并排放在桌上对比,立刻发现了一个问题。
城防评估报告上标注的燕国城防弱点和城防图上标注的弱点不一样。
评估报告认为最大弱点是北门,
但城防图上标注的弱点是东门——东门城门楼年久失修,结构脆弱,
容易被攻破。
两个文件,两个不同的弱点。北门还是东门?
“沈珩的手指在两张纸之间来回移动,”军情司自己出了两份互相矛盾的报告。
这被人改过的。
“改的人知道赵括会信,赵括信了,赵括选了东门。
”他放下笔,“所以改图的人认识赵括,了解赵括的判断方式。”哪个是真的?
沈珩没急着下结论,他把两份文件并排放好,第二份绝密文件,情报来源登记。
这份文件记录了凌国军情司获取各项情报的来源和渠道,格式像一本账簿。
每条情报都有来源、渠道、等级三个字段。
沈珩翻到关于燕国城防图的那一条,上面写着:来源:内部。
渠道:北堂,等级:绝密。内部,北堂。
沈珩在制定作战计划时,曾在凌国军方关系图上标注过这个名字。
北堂,凌国军情司主管,代号,真实身份不明。
“内部”指的是凌国内部还是燕国内部?
沈珩倾向于燕国内部,因为城防图的信息太详细了,城墙哪一段有裂缝、
护城河哪一段最窄、城门楼的结构弱点——这些是燕国内部的人提供的。
但北堂是凌国军情司的人。
如果城防图是燕国内部的人提供的,那这个人和北堂之间一定有联系。
沈珩在笔记本上画了一条线:
燕国内部人士→北堂→凌国军情司→赵括→萧铁山→灭燕。
一条完整的链条,从燕国内部到凌国军方,从情报到行动,从计划到执行。
但这条链上有一个关键环节是模糊的——燕国内部人士到底是谁?
燕国内部的人,和北堂有联系,通过北堂把城防图传给赵括,赵括拿给萧铁山,
萧铁山灭了燕国。沈珩盯着那条链子,铅笔尖在纸上点着,五个人,三条虚线。
被灭掉的燕国,是这条链子上的第一环也是最后一环。
但谁是中间那根轴?第三份绝密文件,攻城作战日志。
沈珩翻开第一页,日志记录了凌国军队攻城期间每一天的行动,
详细到每个时辰做了什么都写了。
他翻到攻城当天的记录,上面写着:辰时,前锋营从东门发起攻城。
巳时,破东门城门楼,午时,主力入城,未时,控制内城。
他看着“东门”两个字。前锋营从东门攻入,和城防图上标注的弱点完全吻合。
但城防评估报告建议的主攻方向是北门。萧铁山为什么选了东门?
他翻到日志的附注栏,看到一行小字:主攻方向由赵括丞相亲自选定。
赵括选的。
赵括选了东门,为什么不选北门?
军情司的报告明明说北门更弱,沈珩把两份文件并排放在油灯下,
两份矛盾的文件。
赵括选了那本“错”的——他知道有一本被改了,他选了被改过的那本。
赵括是凌国丞相,负责情报和战略,他看过城防评估报告,也看过城防图。
两份文件给出了不同的弱点,赵括选了城防图上的东门。沈珩想不通。
他刚想继续往下看,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灯油快见底了。
他这才发现窗外已经全黑了。
不知自己是什么时候开始看的,桌上的茶凉透了,
手指碰到杯壁时冰得缩了一下。
腰背酸痛,脖子僵硬,右手的食指和中指因为长时间握笔而发麻。
沈珩揉了揉酸涩的眼睛,起身来在房间里走了几步,走到窗前时停下了。
四个时辰,五堆材料,看完的不到一半,他看着窗外漆黑的院子,再熬一宿,
明天朝会就撑不住了。他倒了杯冷茶,一口气灌下去。
两份文件,两个不同的弱点。
沈珩盯着纸面,军情司自己的报告和城防图对不上,这不是疏忽,
有人故意留下了这份矛盾,像是在等人来发现。
评估报告说北门是弱点,城防图说东门是弱点。
凌国最终选择从东门攻入,说明萧铁山用的是城防图,而不是评估报告。
但评估报告是凌国军情司自己做的,按理说应该更权威。
为什么萧铁山不用评估报告,反而用了一份来源不明的城防图?
除非,城防图上的东门弱点不是真的弱点,而是有人故意标注的。
有人想让凌国从东门攻入。沈珩的呼吸慢了下来,他想起一件事。
灭燕那天,从东门攻入的凌国军队,绕过了燕国王室寝宫所在的区域。
当时他以为是巧合,是攻城路线的自然结果,但现在看来,也许不是巧合。
有人在城防图上做了手脚,引导凌国的攻城路线,保护了寝宫里的人。
绕过了寝宫,专门绕过去的。
凌国的兵,在灭国的巷战里精准地绕开了燕王的寝宫。
沈珩声音很低:这不可能是巧合。
有人在路线图上标了“绕行”两个字,
而标这两个字的人知道寝宫里有他必须保护的人。
北堂改了图,赵括用了他改的图,萧铁山打了他画的路线。
沈珩的手指在纸面上无声地划过,三个人,一条线,通向寝宫。
有人要保寝宫里的人——是谁在里面?谁有能力修改城防图?
谁有动机保护寝宫里的人?北堂,一定是北堂,沈珩盯着纸上那两个字。
但北堂到底是谁?是陆渊,还是另一个人?
沈珩关上窗户,回到桌前,把所有材料锁进抽屉。
他躺在床上,闭上眼,
但脑子里的文字像烧不尽的灰烬一样翻来覆去——按照计划,内部,北堂,
弱点不一致。
还有那个他不敢深想的可能:城防图被修改过,而修改城防图的人,
也许和给他送温酒、种花、剥花生的那个人,有着某种他还不愿意面对的联系。
陆渊。如果是你,那二十年,你每天看到我,你心里在想什么?他翻了个身。
窗外有虫鸣,很细,很远。
正要合眼,门外响起脚步声,很轻,走到门口,停了,沈珩没有动。
一张叠好的纸从门缝底下滑了进来。
他终于等到了,才起身去捡,纸上只有两个字,墨迹很淡,像是很多年前写的。
「北堂」,他站在那里,沉默了很长时间。北堂。
他念出这两个字,声音在空房间里回荡。
”我一直在想一件事,“他终于开口,不是对着门外的人,是对着自己。
他到底是谁。我认识的哪一个他,才是真正的北堂?
北堂——这个名字像一把钥匙,他握住了,但还不知道它能打开哪扇门。
沈珩不知道的事——正在发生。他来不及知道了。
*(第384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