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渊磨刀的手法沈珩从没见过——不是因为熟练,是因为方向。
普通人磨刀是从刀根往刀尖推,陆渊是从刀尖往刀根拉。反手。
这不是砍人用的——是割喉用的。
反手出刀可以绕过对手的防御,从左耳划到右耳。
跟客栈里发现的第一具尸体和第二具尸体的刀口走向,完全一致。
沈珩站在陆渊身后,看着他磨刀——手摸上了自己腰间的剑柄。
然后松开了。陆渊今晚磨刀不是为了杀人。是防身。
他磨完了,把刀递给了沈珩。
他说:“路很长。我不一定能跟到底。”
事实证明沈珩错判了。不是错判陆渊——是错判了秘密的深度。
第二天。
陆渊在磨刀,沈珩从没见过陆渊磨刀。
铁匠铺的烟囱没冒烟,沈珩远远就看见门口靠着一个人——陆渊。
行囊背在身上,匕首别在腰间,绳索挂在肩上,一切都准备好了。
他靠在门框上,看着沈珩走过来,什么都没说。
姜伯不在门口。
他在铁匠铺里面。
沈珩走进去,看到了姜伯。
姜伯站在炉子前面。
炉子灭了。
沈珩怔了一下,二十年来,这个炉子几乎没有灭过。
每天天不亮,姜伯就生火打铁;每天天黑了,他才放下锤子。
冬天的时候,炉子是铁匠铺里唯一的热源。
沈珩小时候冬天写作业手冷,就跑到铁匠铺里,蹲在炉子旁边烤手。
炉火的红光映在他脸上,暖烘烘的。
“姜伯。”沈珩叫了一声。
姜伯没有回头。
沈珩走到他身边,炉子灭了,炭灰冷了,炉壁上的火痕变成了暗黑色,
姜伯伸出手,摸了摸炉壁。
手指在炉壁上停留了很久。
“这炉子……”姜伯终于开口了,声音很哑,“我生了二十年。
每天早上天不亮就起来生火。你那时候还小,缩在被子里不肯起。
我生好炉子,过来敲你的窗——‘小珩,起来念书了。
‘你总说‘再睡一刻钟‘。
”
沈珩的鼻子酸了一下。
姜伯的手指还在炉壁上划着。“这炉子养了你二十年。
冬天给你取暖,夏天给你烧热水洗脸。
你小时候发烧,我抱着你在炉子旁边坐了一夜。
你考中秀才那天,我在炉子旁边打了三把菜刀,一把给你的,一把给自己的,
一把……留着。”
“留着给谁?”沈珩问。
姜伯没说话,但眼角的皱纹舒展了一瞬。
他放下手,转身走到铁砧前。
铁砧已经被磨得光滑了。
上面有无数道锤痕,深的、浅的、斜的、直的,密密麻麻。
姜伯用手指沿着锤痕划过。
一道,两道,三道。
“这些锤痕,”姜伯说,“每一道都是一天。二十年,七千三百道。
我打了七千三百天的铁。打菜刀、打锄头、打马蹄铁。
镇上的人都说姜铁匠的手艺好。”
他顿了顿。
“但他们不知道,这双手以前拿的是战锤。”
沈珩的心揪了一下。
“姜伯……你不用跟我说这些。”
“我得说。”姜伯的声音忽然硬了,二十年了,我一天都没机会说。
我是燕国的将领,我改名换姓,躲到这个地方,是为了保护你。
“我知道了。”沈珩说,语气很平,但眼神很锐利。
姜伯转过头,看着沈珩,他的眼眶红了,但没有流泪,你只知道我是姜伯。
你不知道我为什么是姜伯。
你不知道我每天晚上在炉子旁边坐到天亮,在想——会不会有人找到这里来,
会不会有人伤害你。
沈珩说不出话来。
“二十年。
”姜伯伸出手指,数给沈珩看,第一年,我每天晚上都睡不着,
一有动静就起来,
拿着锤子站在你门口。
第二年,我开始习惯,第五年,你叫我‘姜伯‘,我差点哭了。
第十年,你考中秀才,我打了三把菜刀。
第十五年,你开始在私塾教书,我每次都坐在最后一排听你讲。
第二十年的今天——
他停了。
第二十年的今天,我保护不了你了。
沈珩走过去,脚步很稳,像量过一样,一把抓住姜伯的手臂。
“姜伯,我们能走的。我们一起走。”
姜伯摇了摇头。
我的伤——“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缠着绷带的左臂,”走不快。
跟着你们,只会拖累。
“我不怕拖累!”
“但你怕死。”姜伯说,“黑鹰营的人在追我们。
如果我走不动了,你会停下来等我。你一等,他们就追上了。你一被追上——”
他没有说完。
沈珩一瞬间全明白了。
如果姜伯拖慢了速度,黑鹰营就会追上他们,追上他们,沈珩就会死。
所以——“沈珩的声音发抖了,”你要留下来?
姜伯没有回答,他转身,走到工具架前。
面对陆渊的挑衅,沈珩甚至没有正眼看他。不屑。
架子上挂着各种铁器,菜刀、锄头、马蹄铁、门栓、铁铲,
姜伯从架子上取下一把锤子。
一把普通的打铁锤,木柄已经被磨得发亮了,握柄的地方有一层厚厚的包浆。
他把锤子放在铁砧上。
“叮”的一声。
轻。但在安静的铁匠铺里格外清晰。
“这把锤子,”姜伯说,“我留不着了。”
他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淡,淡到几乎没有,然后他转身,走向门口。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小珩。”
“嗯?”
炉子灭了,灯还亮着,你走的时候,帮我把灯熄了。
沈珩点头。
姜伯走了出去。
沈珩站在铁匠铺里,他看着那盏灯,油灯放在窗台上,火焰在夜风中轻轻摇曳。
他走过去,伸手——
顿了一拍。
他没有熄灯。
他转身,跟着姜伯走了出去。
三人走出了铁匠铺。
姜伯走在最前面,沈珩走在中间,陆渊走在最后面。
脚步很轻,不想惊醒镇上的人。
走出铁匠铺的时候,姜伯停住了脚步。
他回头扫了一眼。
铁匠铺的灯还亮着。
那盏油灯放在窗台上,火焰在夜风中轻轻摇曳,发出微弱的暖黄色光芒。
“姜伯……”沈珩说,“万一——万一有人回来呢?”
姜伯明白他的意思。
万一有一天,他们能回来呢?
让灯亮着,像一盏灯塔,告诉他们,这里还有一个家。
三人穿过落云镇的街道。
街道空无一人,月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走过集市的时候,沈珩忽然说:“姜伯,你后悔吗?”
“后悔什么?”
后悔躲在这里二十年,打了一辈子的铁,没有打过一天仗。
姜伯安静了几息,开口了。
“不后悔。”他说,“如果重来一次,我还是会选择躲到这里来。
不是为了自己,是为了你。”
“为了我?”
你在落云镇长大了。
你没有变成一个杀人犯,你没有变成一个逃犯,你成了一个教书先生。
“姜伯的声音很轻,”我打了二十年的铁,换来你十年的教书。值了。
沈珩的眼泪掉了下来。
他赶紧擦掉。
姜伯没有看他,继续往前走。
走到镇口。
沈珩停住了脚步。
他回头望了一眼。
落云镇在昏暗中稳稳地躺着,屋顶、烟囱、墙壁,
全都融成了一片深灰色的影子。
铁匠铺的灯还亮着——整个镇子上唯一的光。
“走吧。”陆渊在身后轻声说。
沈珩转过头。
他迈出了镇口。
脚踩在了镇外的泥土上。
从这一步开始,他不再是落云镇的沈珩了。
三人走进了镇外的山林。
走了大约半个时辰,姜伯停下了脚步。
“休息一下。”他说。
三人靠在一块大石头后面,姜伯靠坐在石头上,闭着眼睛养神,
沈珩坐在他旁边。
“姜伯。”沈珩又叫了一声。
“嗯。”
你还没有告诉我。那些线索——令牌、匕首、城防图——你都知道吗?
姜伯的眼睛睁开了。
他停了片刻。
“城防图怎么在你这里?”
“你母亲交给我的。
”姜伯说,“她临走之前,把城防图交给了我,让我在你十八岁那年交给你。
但你十八岁那年,什么都还没发生,我就没有给。”
“那后来呢?”
“后来你忙着教书,忙着考试,忙着当秀才。
”姜伯说,我看着你一天天长大,觉得那些东西,也许永远都不需要了。
“但最后还是用上了。”
“最后还是用上了。”姜伯重复了一遍。
沈珩没有出声。
他有很多问题想问,关于母亲,关于燕国,关于姜伯的过去。
但他看着姜伯苍白的脸色,决定先不问了。
“先休息吧。”沈珩说。
他靠在石头上,抬头看着树梢间的夜色。
姜伯在他旁边,闭着眼睛,但沈珩知道他没有睡着。
一个受了重伤的人,不可能睡得着。
休息了大约一刻钟,三人继续赶路。
沈珩走在姜伯旁边,他伸出手,想扶着姜伯。
姜伯挡开了他的手。
“我自己能走。”
“但你的伤——”
“我自己能走。”姜伯重复了一遍。
沈珩缩回了手。
他看着姜伯一瘸一拐地往前走,左臂上的绷带已经渗出了血,但他没有停下来。
沈珩的眼眶又红了。
远处传来马蹄声,近了,又远了。
他听着马蹄声消失的方向,心里忽然空落落的。
像是有什么东西跟着马蹄声一起走了,再也回不来了。
但他说不清那是什么。
他快步跟上去,和姜伯并排走。
两个人没说话。
但沈珩能听到姜伯的呼吸声,很重,很急促,像一台快要熄火的风箱。
他不敢想。
不敢想姜伯还能撑多久。
铁匠铺的油灯在天快亮的时候灭了。不是被风吹灭的——是油烧干了。
姜伯最后瞟了一眼炉子,拨了一下灰,转身把门带上。
门上没有锁——他从不上锁。因为他知道今晚之后不会再回来了。
炉子里的灰还是热的。最后一丝火星在灰烬底下眨了一下,暗了。
*(第98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