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伯把沈珩推进地窖的时候，手劲比平时打铁还大。不是粗鲁——是急。
他关上地窖盖板的那一刻，沈珩从缝隙里看到了姜伯的脸。
没有慌张，没有犹豫——是准备好了。二十年来他每天都在准备这一刻。
他走到铁匠铺门口，把战锤握在手里，站在门口正中央。不是躲——是等。
地窖里很暗。
沈珩在黑暗中数着自己的心跳，数到三百的时候，外面安静了。但他不敢动。
油灯的火苗只有黄豆大小，在空气中轻轻晃动，把三人的影子投在石墙上。
影子很大，很模糊，像三个没有五官的鬼。
沈珩靠着墙壁坐着，膝盖蜷到胸口，双手抱着小腿。
他的后背贴着冰冷的石壁，冷意从脊椎一路窜到后脑勺。
但他感觉不到冷，或者说，他顾不上感觉冷。
他的全部注意力都在头顶上。
头顶的石板外面，铁匠铺里传来了声音，不是翻箱倒柜的声音了，那已经停了。
现在是一种更让人不安的声音：安静。
排查队还在铁匠铺里。
沈珩能感觉到，感觉到，一种很微弱的震动，从头顶的石板传下来，
就像有人在走动。脚步轻，但每一步都踩在沈珩的心脏上。
姜伯蹲在地窖入口处，背对着他们。
他的右手握着一把锤子，不是打铁用的那种普通铁锤。
沈珩以前没见过这把锤子。
锤头比普通铁锤大一倍，形状也不一样，重心在头部，像一把……战锤。
锤头的表面泛着一层暗红色的光，橘红色的，偏亮。
这种暗红色更深、更沉，不知什么东西渗进了铁里，跟铁融在了一起。
那不是铁锈，那是血。
血沁入铁器，年深日久，洗不掉，磨不掉，跟铁融成了一体。
沈珩盯着那层暗红色，瞳孔收缩。
这把锤子上沾过血，很多人的血。
姜伯的锤子上，有多少人的血？
一个铁匠。为什么会有战锤？
他的脑子不受控制地转，一个铁匠的锤子上。为什么会有洗不掉的血？
他想起姜伯脸上的伤疤。从额头到下巴，那道旧伤疤在油灯的光芒中忽明忽暗。
他以前问过姜伯这道疤是怎么来的，姜伯说“年轻的时候打铁溅的”。
但打铁溅出来的火星，不会留下这种伤疤。
这种伤疤，是刀伤，他在心里说。
沈珩的手攥紧了膝盖上的布料，布料被他攥出了褶皱。
陆渊坐着于他对面。
地窖里很暗，只有一盏油灯。
陆渊的背靠在墙上，双手放在膝盖上，看起来很平静。
头顶上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了。
呼吸一紧。
“别怕。” 陆渊的声音几乎听不见，轻到几乎听不见。但沈珩听到了。
他仰起脸，看着陆渊。
头顶上的脚步声停了。
呼吸一紧，铁棍敲地面的声音。
叮。
沉闷的，像敲在一口空棺材上。
沈珩的心跳猛地加速。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跳动，每一下都像有人在里面砸锤子。
他的手心全是汗，膝盖在发抖，他想控制，但控制不住。
叮。
又一声，更近了。
那个声音就在他头顶正上方，不到三尺的距离，一块石板的厚度。
沈珩死死地盯着头顶。油灯的光太暗了，他看不清石板上的纹路，但他能想象。
一个士兵蹲在上面，手里握着铁棍，一锤接着一锤地敲着地面。
每敲一下，就停下来听一听，如果地面下面是空的，声音会不一样，更沉、
更闷、
更空。
声音一定不一样。
一、二、三——他在心里数着。
如果还有第四声，那就说明那个士兵已经确认了地面下面有东西。
如果还有第五声——
没有第四声了。
“报告长官，这边地面有异常。” 沈珩的心脏像被人攥住了。
脚步声移到了地窖正上方。
不是一个人的脚步，是两个人，两个人站在他头顶上。
睁开眼。
姜伯动了。
他回身来，看着沈珩和陆渊，他的眼睛在昏暗中很亮，
一种沈珩从来没有见过的光。
“那不是铁匠的光。沈珩在心里说。” 那是战士的光。
姜伯把食指竖在嘴唇前面，噤声。
他转身去，面对着地窖入口，战锤握在右手，锤头朝下，重心在前脚，
他的整个身体绷成了一张弓。像一头蹲伏的野兽，随时准备扑出去。
沈珩望着姜伯的后背。
那个背影很宽，背有些弯着，在油灯的光芒中投下一道长长的影子。
伤疤在影子里看不见了，但沈珩知道它在那里。
从额头到下巴，一道旧伤疤，像一条蛰伏的蛇。
如果那两个士兵打开地窖的入口——他不敢往下想。姜伯会怎么做？
头顶上，铁棍又敲了一下。
叮。
这一声比前面几声都重，就像那个士兵用了更大的力气。
石板上掉下来一小撮灰尘，落在沈珩的肩膀上。
沈珩一动不动，连眼睛都没有眨。
叮。
又是一声。
这边查完了。” 军官的声音。从远处传来的，不是头顶上。“去下一家。
头顶上的脚步声动了，两个人往远处走去，脚步声越来越轻，越来越远。
最终消失了。
他们真的走了吗。还是在耍花样？
他保持着原来的姿势，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
一息，两息，三息。
十息。
二十息。
外面什么声音都没有了。
沈珩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那口气他憋了太久，吐出来的时候，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骨头，
软绵绵地靠在了墙上。
他的后背全是汗，衣服贴在皮肤上，冰凉冰凉的。
“我的双腿在发抖，手也在发抖。
他低头瞥了一眼自己的手——” 指甲掐进了掌心，四个深深的月牙形的印子。
他什么时候掐的？
他拿不准。
姜伯没有立刻让他们出来。
他在地窖入口处又站了很久，沈珩不清楚他在听什么，
外面明明什么声音都没有了。
但姜伯的表情很专注，像在分辨隐秘的普通人听不到的声音。
过了很久，也许是一刻钟，也许是半个时辰，姜伯才掉过身来。
“出来吧。” 他的声音很沉。
沈珩扶着墙壁起身来，他的腿麻了，站了几次才站稳，陆渊比他快。
他几乎是弹起来的，动作利落得好像就跟在地窖里蹲了两个时辰的人。
姜伯先爬了上去。他推开石板，探头看了看外面，确认没人后，才招了招手。
陆渊嘴角动了动。
沈珩跟着爬了上去。
阳光刺得他眼睛生疼。
他已经不记得自己在地窖里待了多久，也许是两个时辰，也许是三个。
地窖里没有光，没有时间，只有恐惧。
铁匠铺里一片狼藉。
工具被翻得乱七八糟，铁锤、钳子、锉刀散落一地，
工作台上的东西全被扫到了地上，半成品铁器、图纸、几块矿石，
炉子里的火灭了，炭灰撒了一地，门板上有两个脚印，有人踹过门。
姜伯站在铁匠铺中央，看着这一片狼藉。
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但沈珩注意到，他的手在发抖。
的发抖，沈珩盯着姜伯发白的指节。
“是愤怒。”
那种愤怒被压得深不见底，深到表面上几乎看不出来。
但他的指尖在轻轻颤动，指节发白。
那是用力指节发白又松开、指节发白又松开留下的痕迹。
“比我想的快。”
姜伯声音不大，但很清晰了一句。
沈珩没听清：“什么？” 姜伯摇了摇头：“没什么。
” 他身子转过来，往铁匠铺门口走去。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顿了顿，没有回头。
“今天不要出门。”
他的声音很平，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但沈珩听出了那句话底下压着的东西。
陆渊从地窖里出来后，做的第一件事不是松一口气。
他走到窗户边。
先看左边，巷子空荡荡的，没有一个人影，再看右边。
巷子尽头有一棵老槐树，树下也没有人，他抬头，看了看屋顶，瓦片完好，
没有人翻过的痕迹。
他眼皮合上，听了一会儿。
十息。
他目光亮了起来，回身来。
“安全了。” 目光停留在他。
“走吧，回去。” 他走到铁匠铺门口，站在姜伯旁边。
阳光照在空荡荡的街道上，影子拉得很长。“他望着窗外。”
排查队走了，但镇上的人还没有出来，家家户户门窗紧闭，
像是整个镇子都死了。
偶尔有一两只鸡从某户人家的院子里溜出来，在街上无所事事地啄着地面。
“没有人的落云镇。比有人的落云镇更让人害怕。” 他喃喃道。
沈珩站在铁匠铺门口，看着这条他走了无数遍的街道。
卖烧饼的老头的炉子还支在路边，但火灭了，卖布的妇人的架子还在，
但布匹被风吹到了地上，张婶家的门半开着。
排查队踹的，门框上还有一个清晰的脚印。
一个铁匠。为什么要算这些？
因为他在算下一波排查队还有多久到。这次是白天来的——下次会是半夜。
这次是敲地——下次会直接挖。
而他必须在下一次来之前，把地窖里的两个人送出去。
*（第82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