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尖破门而入的那一刻,沈珩正在数铜扣上的飞燕羽毛。
缺了第三根——他白天见到了缺第三根羽毛的飞燕纹章。
在集市上一个卖糖葫芦的小贩身上。
小贩的右小臂内侧,纹了一只缺了第三根羽毛的飞燕。
现在他知道了——缺了哪根羽毛,就是哪个编号的杀手。
第一根缺羽杀客栈信使,第二根缺羽杀凌国商人,第三根缺羽今晚来杀他。
但他活到了天亮,因为缺了第三根羽毛的那个杀手,刀刺进门板之后就停了。
没有推门,没有撬窗,只是把刀拔走。门上留了一个洞。
洞口边缘的压痕跟铜扣齿纹的弧度完全吻合。
沈珩天刚亮的时候才从墙角站了起来来,立起的时候,手已经麻了。
夜色渐深,远处传来更鼓声。
昨晚,刀从门外刺穿了门板,刀尖离他的脸不到三寸。
他翻身滚下床,抓起匕首,蹲在墙角,终于等到了——没有人进来,
刀也拔走了。
门板上留下一个洞,月光从洞里照进来,在地上画了一个银白色的圆点。
他盯着那个圆点看了一整夜。
天亮的时候他去找了柳娘,有些事他需要确认。
酒馆里没什么人。初冬的早晨,天冷得像刀片,没有人愿意大清早出来喝酒。
只有柳娘一个人,在柜台后面擦桌子,看到沈珩进来,她仰起脸。
“沈先生。”
“柳娘。”
沈珩在柜台旁边的凳子上坐下来,柳娘放下抹布,看着他。
她的眼睛下面有青黑色的影子——她也一夜没睡。
这番话落地,厅中一时静得出奇。
“最近镇上来了好多生面孔。”柳娘说。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像在说一件不能让别人听到的事。
“我注意到了。”
柳娘点了点头,以前可不是这样。
落云镇虽然偏僻,但来来往往的人也不少——赶路的商人、送货的骡车、
走亲戚的农户。但那些人你一眼就能看出来,他们有目的,有方向,有去处。
风从窗隙间渗入,带着初冬的寒意。
她顿了一下。“但这些人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烛火微晃,映得人影摇曳。
“他们没有目的。”柳娘说,“不买东西,不住店,不找熟人。
就是在镇上转来转去。有时候在镇口站很久,有时候在集市上东张西望。
有时候——”她的声音更低了,“有时候在你住处附近转悠。”
沈珩的眉头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你确定?”
我开了近二十年酒馆了,什么人没见过,这些人不像是好人。
沈珩没有吭声。
“沈先生,”柳娘看着他,“他们在找谁?”
沈珩望着她。“也许是我。你见过凌国商人的尸体。凌国不会善罢甘休。”
柳娘安静了,她垂下头,看着柜台上的抹布。
抹布已经擦得很干净了,但她还是在擦——一下,两下,三下,
像在用这个动作掩饰什么。
“那你打算怎么办?”她问。
“先观察。如果他们动手,就走。”
“走?去哪?”
“不知道。先离开落云镇再说。”
柳娘没有接话,她看着沈珩,嘴唇动了一下,像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
“沈先生——”
“嗯?”
“小心点。”
“嗯。”
沈珩站起,往门口走,走了两步,柳娘又叫住了他。
“那个——你那个朋友,陆渊。”
沈珩回身。“怎么了?”
柳娘摇了摇头。“没什么。”
沈珩看了她一眼,没有再问,他推开门,走进了初冬的寒风里。
回到住处,陆渊在院子里,蹲在墙角整理一堆药材。
几捆草药摊在地上,他一根一根地挑拣,把好的放在左边,坏的放在右边。
动作很仔细,比平时慢。
沈珩走进院子的时候,他抬起头。“出去了?”
“嗯。去酒馆坐了坐。”
陆渊应了一声,继续挑药材,沈珩在石凳上坐下来,看着他。
屋内一时无人说话,只听得炭火偶尔噼啪作响。
陆渊,最近镇上来了好多生面孔。你注意到了吗?
“也许是过路的商人。”陆渊头也没抬。
“不像。”
陆渊没有接话,他挑了一根药材,放在左边,又挑了一根,放在右边。
动作很稳,跟平时一样。
“你打算怎么办?”陆渊问。
外头脚步声渐远,不知是谁深夜还在走动。
“先观察。”沈珩看着陆渊的手——那双挑药材的手,曾经握过剑。
陆渊抬起头。“好。”
他再也没有多说什么。
沈珩坐在石凳上,看着陆渊挑药材。
阳光从云层后面透出来,照在院子里,把药材上的霜照得闪闪发亮。
风吹过来,药材的苦涩味道飘进鼻子里,一切看起来很正常,跟平时一样。
但沈珩知道不一样——陆渊刚才的回答太短了。
下午,沈珩一个人在屋里。
桌上摊着几张纸——他昨晚重新检查档案时做的笔记。
他把那些生面孔的信息整理了一下:灰短褂中年人,每天在集市上转悠,
目光在人脸上扫来扫去;两个年轻人,住在客栈,每天出门,
路线都经过住处附近;黑衣老者,镇口茶摊,一杯茶喝一下午,目光扫视行人。
三个人,三种不同的身份,但有一个共同点——他们都在观察。
观察谁?观察镇上的人,观察来往的行人,观察沈珩。
沈珩把笔记折好,放在桌上,他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
青鸢走了,姜伯关着门,柳娘害怕了,赵三被警告了,生面孔越来越多,
被跟踪的感觉越来越强。所有的信号都在指向同一件事——暴风雨要来了。
天色将暗的时候,沈珩去了一趟姜伯家。
姜伯的门关着,沈珩敲了三下,没有回应。
“姜伯?”
没有回应。
他又敲了三下,更重一些。
门里面传来脚步声——很慢,很沉,像是拖着脚在走。
门开了一条缝,姜伯的脸出现在门缝里。
他的脸色比前几天更差了,嘴唇发白,眼窝深陷,颧骨突出。
头发又白了一些,几天之内白了好多。
“珩儿。”声音很沙哑。
“姜伯,你吃饭了吗?”
“吃了。”
沈珩瞥了一眼他的脸色——不像吃了饭的样子。
他从怀里掏出两个馒头,“我给你带了点馒头。”,递过去。
姜伯接过来,嘴唇动了动。
“外面冷。回去。”姜伯把门关上了。
沈珩站在门外,看着那扇关上的门,门缝里透出一丝光,很微弱,
像是快要灭了的蜡烛。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晚上,沈珩躺在床上,隔壁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
他闭着眼睛,但没有睡着。他想起青鸢的话——“凌国不会善罢甘休。
”他想起姜伯的话——“不要再查了。
”他想起柳娘的话——“来了好多生面孔。
”他想起赵三的话——“再不老实,下场跟那个凌国商人一样。
”他想起昨晚的脚步声——空荡荡的街道,昏暗的光,猛地转身,什么都没有。
但他确定有人跟着他。
所有的信号都在指向同一件事。
沈珩翻身下床,走到窗边,窗外,夜色下的山林一片漆黑。
但他知道那片山林里可能藏着很多人。
他转回身,望了一眼自己的小屋——墙上的字,姜伯教他写的;桌上的书,
周老先生送的;枕头下面的匕首,姜伯打的;衣服内衬里的档案,
他自己整理的。
他说不清自己还能在这个小屋里住多久。
他躺了下来,但他没有睡着,他在等——等天亮,等暴风雨来。
门响了,不是敲门声。
是刀。
一把刀,从门外刺穿了门板。
沈珩翻身而起,匕首已经在手里,他盯着那个方向——门板上多了一个洞。
跟昨晚那个洞并排着,离他的脸不到三寸。
他心里隐隐不安,那不是普通的洞,是一种标志,
他在别的地方见过——在铜扣上,一模一样的标志。
这意味着刺客跟铜扣有关,跟他的身世有关,有人,一直在找他。
但今夜的风不对,太安静了,连狗都不叫,他已经闻到了血腥味。
不是他的。是镇口的。今晚白灯笼挂了两盏。
而挂灯笼的人,就是今晚本该来杀他的那个缺了第三根羽毛的杀手。
他换了任务——不是沈珩不值得杀,是上面的人改了命令。
命令只有两个字:收网。
*(第79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