匕首出鞘的声音,沈珩的手比脑子快。
枕头底下的纸被人动过。丝线是昨晚发现的——今早少了一张。
那个人不是来偷东西,他是来确认沈珩查到了哪一步。
他记得很清楚,纸角是折着的,现在展平了,
有人趁他不在的时候进了他的屋子,
翻了他的东西,他检查了门窗。门闩完好,窗户关着,没有撬锁的痕迹。
那个人是怎么进来的?
沈珩三息之内做出了判断,不管那个人是谁,现在最重要的不是追查入侵者。
是哑巴。
第二天上午,沈珩去了客栈后面的柴房。
赵三的手下把哑巴关在柴房里,柴房不大,堆着劈好的柴火和几口旧缸。
角落里铺了一床破草席,哑巴就坐在草席上,双手被绳子绑着,靠在墙上。
沈珩推开门的时候,哑巴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他的眼睛红肿着,不知道是哭的,还是没睡好。
脸上还有昨天被拖拽时蹭的灰,嘴唇干裂了,起了一层白皮。
手腕上的绳子勒得更紧了,皮肤磨破了,渗出了暗红色的血。
他看到沈珩,眼睛里闪了一下。
沈珩走进柴房,在哑巴对面蹲下来,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纸和一支笔,
放在哑巴面前。
“你能写字吗?”
哑巴点头。
他的动作很急,像是终于等到了——终于有人愿意听他说话了。
他伸出被绑着的手,沈珩帮他解开了绳子,绳子勒得太久,
手腕上留了一圈深紫色的勒痕。
哑巴揉了揉手腕,拿起笔。
手在抖。
不是因为冷。
柴房里确实冷,深秋的早晨,风从墙缝里灌进来,冻得人手指发僵。
但哑巴的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他已经两天没有跟任何人说过话了。
他不会说话,但他能写,而这两天没有人给他纸和笔。
没有人愿意听一个“杀人犯”说什么。
沈珩没有催他,蹲在那里,稳稳地等着。
哑巴开始写。
“我不是凶手。”
哑巴写得很慢,但写了很多,沈珩一张一张地看,一张一张地翻。
那天晚上我在后厨洗碗,大概亥时,听到楼上有动静。
像是桌椅撞倒了,很短的闷响。
我上楼去看,走廊里很暗,但我看到了,最里面那间房的门半开着,地上有血。
我走进去,看到了那个人,他躺在地上,喉咙上有一道口子,我吓坏了。
我去摸他的鼻息,没有气了,手上沾了血。
我想跑。
刚跑到楼下,就被赵三的人发现了,他们看到我手上有血,就把我抓了。
沈珩看完,把纸放在一边,看着哑巴。
哑巴的眼睛里全是焦急,那种“你信不信我”的焦急。
那种“我已经说了所有我知道的,请你相信我”的焦急。
沈珩点头。
“我信你。”
哑巴的眼眶一下子红了,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发不出声音。
嘴唇在抖,眼泪从眼眶里滚下来,顺着脸颊往下流,滴在了纸上。
泪水把墨迹洇开了,“凶手”两个字变得模糊了。
沈珩等着哑巴把眼泪擦干。
然后他在纸上写:“你上楼的时候,有没有看到别的人?”
哑巴看了看,拿起笔——
“没有。走廊里没有人。”
你从后厨到楼上,经过了哪些地方?
后厨→走廊→楼梯→二楼走廊,没有看到任何人。
你进房间的时候,门是开着的还是关着的?
“半开着。”
“你有没有碰过窗户?”
哑巴没有犹豫。
没有。我进房间就看到了那个人,吓坏了,只顾着看他,没有碰别的东西。
沈珩把这个信息记了下来。
他不知道沈珩和陆渊在做什么。
但他知道——天衡倒了之后,是这两个人在撑着窟窿。
哑巴没有碰过窗户。如果凶手是从窗户翻出去的,窗户的状态应该保持原样。
插销没插好,划痕还在,沈珩之前检查过窗户,确实如此。
他又写了一个问题:“你洗碗的时候,从后厨的窗户有没有看到什么?”
哑巴愣了一下,笔停在了纸上,低着头,像是在回忆什么。然后慢慢地写——
“有。”
我洗碗的时候,透过窗户看到一个人影,从客栈后面的巷子经过,走得很急,
往镇外走的。
沈珩的心跳快了一拍。
“什么时候?”
在我听到楼上有动静之前,大概……一炷香之前。
沈珩在纸上写:“那个人影长什么样?”
哑巴想了很久。眉头皱着,嘴唇张着,像是在努力回忆一个模糊的画面。
他拿起笔,在纸上画了一个东西。
一个火柴人,很高,比旁边的柴火堆还高,头是圆的,身体是直的,
两条腿很长。
左手的位置画了一个长条形的东西,像是一把刀。
沈珩盯着那幅画看了很久。
高大,左手持物。
跟他的推理完全吻合。
“你看清他的脸了吗?”
没有,天太黑了,只看到了一个影子。
“他穿什么衣服?”
看不清。但是——“哑巴犹豫了一瞬,”他的脚步声很沉,像是穿了很硬的鞋。
军靴。
沈珩把哑巴画的图折好,收进了怀里。
下午,沈珩在客栈门口公布了推理。
镇上的人围着他问。
从命案发生到现在已经三天了,赵三把哑巴关了三天,但官差还没来。
镇上的人开始不耐烦了。
有人想放了哑巴,有人觉得应该继续关着,有人问沈珩到底查出了什么。
沈珩站在客栈门口,面对着几十个人,声音不大,但很清晰,
每一个字都不紧不慢,一字一顿。
“三天前,我在这里说过一次。哑巴不是凶手。”
人群安静了,有人记得,三天前沈珩确实说过,但那时候赵三没听,
把哑巴关了。
“今天,我有新的证据。”
沈珩从怀里掏出一张纸,哑巴画的火柴人图。
这是哑巴画的,他那天晚上在后厨洗碗,透过窗户看到了一个人影,很高大,
左手持物,往镇外走,时间是在命案发生之前大约一炷香。
他把纸举起来,让所有人都看到。
凶手是另一个人,一个从镇外来的、穿军靴的、左手持刀的人。
人群里响起了一阵嗡嗡声。
“军靴?你怎么知道是军靴?”
沈珩继续说:哑巴还提供了一个细节,那个人的脚步声很沉。
普通人的布鞋踩在土路上不会有那么沉的声音,
只有硬底鞋——比如军靴——才会。
他顿了顿。
还有,我检查过命案现场的窗户。
插销是从外面撬开的,用的是一把很薄的刀片,两下就撬开。
窗台上有红泥土,镇外南边山脚下的红泥土。
凶手从镇外来,翻窗进入,杀了人,翻窗逃走,
哑巴在后厨看到了他离开的背影。
人群彻底安静了。
赵三站在人群后面,脸上的表情变了。
沈珩盯着赵三。
“赵三,三天前我说哑巴不是凶手,你没有听。今天证据更充分了。
哑巴不但不是凶手,他还是唯一的目击证人。
你把他关了三天,差点让真正的凶手逍遥法外。”
赵三的指尖在袖子里攥紧了。
“放人。”
声音不大,但比三天前更沉。
赵三看了沈珩一眼,那个眼神很微妙。
有忌惮,有愤怒,有一种“你让我下不来台”的不甘。
但他没有反驳,因为沈珩说的每一条都有证据,每一条都站得住脚,而且,
人群在看着。
赵三的手下看着他,等他发话。
安静了几秒。
“放人。”
人群里响起了一阵松了口气的声音,有人鼓掌,有人叹气,
有人小声说“早就该放了”。
哑巴被解开绳子的时候,腿一软,差点摔倒,扶着墙站了一会儿,回头,
看着沈珩。
嘴唇在动,想说什么,但发不出声音,眼睛红了。
朝沈珩鞠了一个躬,很深,很用力,额头差点碰到地面。
沈珩扶住了他。
哑巴看着沈珩,嘴唇还在动,努力发出声音,但喉咙里只有气流,没有声音。
他放弃了,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塞到了沈珩手里。
一块很小的木牌,上面刻着一个字——“谢”。
字刻得很深,笔画歪歪扭扭的,跟他的字一样。
沈珩把木牌攥在手里,看着哑巴转身,低着头,往客栈后面走了。
背影很瘦,很矮,走路的时候微微驼着背。
但他走路的姿势,跟三天前不一样了,三天前,他被人拖着走,今天,
他自己走的。
傍晚,沈珩离开了客栈。
站在街上,看着哑巴画的那张图,火柴人,很高大,左手持物,往镇外走。
凶手确实是从镇外来的,鞋底泥土不是落云镇的。
落云镇的土是黄色的,凶手鞋底的土是红色的。
他从外面来,翻窗进入,杀了人,翻窗逃走,沿巷子往镇外走。
所有线索都指向同一个方向——镇外。
沈珩抬头看了看北边的方向,山脊在暮色中变成了一条黑色的线,山脊的那边,
是凌国的地界。
心里涌起一种不安的感觉,不是害怕,是更深的恐惧。
像是他正在靠近一个他不应该靠近的真相。
那些碎片正在慢慢拼合,而拼出来的图案,比他想象的要大得多。
这起命案的背后,可能藏着比“杀人”更大的东西。
他把哑巴画的图折好,塞进了怀里,转身,往家走,步子比平时快。
走到巷口的时候,他停住了。
哑巴今天画的那些图,仔细看过,图上标注了好几个位置,仓库、山路、
镇东头。
但有一处标注,哑巴画了又擦,擦了又画,最后留下了一个很深的墨点。
墨点的位置——在沈珩住处旁边。
哑巴在标注他的家。
沈珩看着那张图,后背一阵发凉。
标注意味着有人在记录,记录意味着有人在计划。
计划什么?
哑巴画这张图的时候,没有把一个人画进去。
那个人不在图上——他就在哑巴身后。哑巴画每一条线的时候,他都看着。
*(第46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