缉拿令上写的不是“教书先生沈珩”——是“原姓燕”。
凌国军方早就知道他是谁。二十年来,他们一直在等。
等他自己长大,等他自己发现铜扣的秘密,
等他自己走进从二十年前就给他铺好的死路。
沈珩突然睁开了眼睛。
窗外还是黑的,敲门声响了三下轻很有节奏,
不是陆渊——陆渊砸门从来不会这么客气。
翻身下床从枕头底下抽出匕首走到门口。
“谁?”
门外没人回答,拉开门——门槛上放着一样东西,一封信没有署名没有封口。
信封上只写了两个字:
“快走。”
天亮的时候强迫自己起了床,洗了把脸换了件干净衣服出门去私塾,
路上经过集市——顿了顿。
集市开了但比平时安静。
不是那种正常的安静。
平时这个时辰集市上已经热闹起来了:
卖烧饼的老头在吆喝卖菜的大婶在跟人讨价还价做买卖的孙掌柜站在铺子门口跟
人聊天声音混在一起嗡嗡嗡隔着半条街都能听到。
但今天那些声音少了一大半。
卖烧饼的老头没来。
炉子不在老位置地上只剩一圈灰印子就像一个人从地上爬起之后留下的痕迹。
卖菜的大婶位置也空了——平时她蹲在路边萝卜白菜摆成一排菜叶子上还带着露
水今天那个位置什么都没有连地上的菜叶子都扫干净了。
孙掌柜的铺子关着门门板上贴了一张纸条。
走过去瞥了一眼:“家有急事暂停营业。”
站在集市中间环顾了一圈,出摊的商户比平时少了三四家。
没有人议论该卖东西的卖东西该买菜的买菜。
但几个买菜的妇人走路比平时快买了东西就走没有逗留。
继续往私塾走,经过马老板仓库时又停了。
仓库门口多了两个人。
以前只有一个瘦瘦的中年男人穿着灰色短褂靠在门框上半睡半醒。
今天变成了三个——新来的两个也是灰色短褂但跟原来那个不一样:
腰间别着短刀刀鞘黑色刀柄缠着深色布条。
站姿也不一样。双脚与肩同宽双手背在身后目光平视前方腰挺得很直下巴收起。
不是普通打手的站法——普通打手站没站相要么歪着要么靠着。
这两个人的站姿受过训练。
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没有跑没有慌步子跟平时一样速度跟平时一样。
但眼睛在动左边看一眼右边看一眼余光扫过每一个经过的人。
到了私塾门口还没推门就听到了脚步声。
很快轻很有节奏的脚步声。转过头——
青娘从巷子那头走过来。
今天穿的不是平时那件粗布衣裳。
换成了一件深色的窄袖短衫腰间扎了一条皮带脚上穿的是薄底快靴。
头发也收了不再是平时散着的样子而是束成了高马尾利落地扎在脑后。
走路姿势也变了,平时是不紧不慢的像镇上女人一样的步子。
但今天步子很快步幅很大脚掌落地几乎没有声音,像一个赶路的人。
“青娘。”
她走到面前停了下来。“我有事要出去一趟。可能要几天。”
没有寒暄没有铺垫,表情比平时严肃很多眉头皱着嘴唇抿成一条线。
眼睛在脸上停了一瞬移开扫了一眼巷子两头。
“去哪里?”
“联络砺国。
”她说得很直接,
“昨晚的事你也看到了——远处的火光凌国在边境调动军队大部队。
我需要把消息传出去。”
沈珩头一点。“你小心点。”
“你也是。”青娘看了他一眼,“别冲动不管发生什么先保护好自己。”
说完转身走了。
背影很快消失在了巷子尽头脚步声越来越远最后什么都听不到了。
站在私塾门口看了一会儿推开门走了进去。
孩子们陆续来了。
安这个字上面是宝盖头代表屋子下面是女字代表女人。
在地上用树枝写了一个大大的“安”字:
“女人在屋子里就是安。”
“为什么女人在屋子里就是安?”石头问。
因为——“只用了三息就想明白了,”有人等你回家就是安。
石头似懂非懂地点头,让他继续练字自己走到了窗边看着窗外。
阳光很好秋天的阳光不烈不燥照在屋顶灰瓦上泛着温润的光。
远处山脊在阳光下轮廓分明像一幅画。
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但心里有一种异样的不安。
跟暴风雨前的闷一样——
天还晴着风还轻着空气里有一种沉甸甸的东西压在胸口。
中午去找了陆渊。
陆渊在院子里整理药材蹲在地上把几捆黄芪和白术摊开在竹匾上一根一根翻面动
作很熟练跟平时没有任何区别。
“陆渊。”
“嗯。”
“今天不太对劲。”
陆渊的手顿了一下继续翻药材头也没抬。“你想多了。”
集市上少了三四家没出摊孙掌柜关了门马老板仓库多了两个守卫穿灰色短褂别短
刀站姿像受过训的。
“可能是马老板进了一批贵重货多雇了两个人看门。
”语气像在说天气但内容不是。淡淡的跟平时一样笑呵呵的什么都不在意。
闭上了嘴。“我去上课了。”
转身走了。陆渊还在蹲着翻药材阳光照在背上影子投在地上很长很直。
看起来很沉静。
下午。
大量的灰尘从南边涌过来有人在扬起漫天的黄土,
灰尘遮住了阳光教室里暗了不少。
“孩子们也注意到了先生外面怎么了?”一个女孩怯怯地问。
站了起来走到窗前看到了——大路上大队人马正在接近落云镇。
先是一队骑兵大约四五十人排成两列纵队马蹄踏在土路上扬起大片灰尘。
骑兵穿着黑色铠甲在阳光下泛着冷光手持长枪枪尖在灰尘中一闪一闪看着像无数
只眨着的眼睛。然后是步兵人数更多大约两百人排成四列纵队步伐整齐划一。
铠甲深灰色比骑兵轻便但同样锃亮每个人腰间都别着刀刀鞘撞击大腿的声音混在
一起发出整齐的“咔咔”声。
最后几辆马车盖着黑色油布看不清装什么的拉车的马很壮每辆需要四匹马拉动车
轮碾过土路发出沉闷的“轰隆”声。
队伍最前面一面旗帜在风中飘扬,黑色的旗帜绣着一只展翅苍鹰利爪前伸。
凌国的军旗。
手攥紧了窗框。
这不是商队不是巡逻队不是边境散兵游勇,这是正规军,凌国派正规军来了。
先生……“石头走到身边仰着头,”那些人是谁?
低头看了他一眼。
眼睛里没有恐惧只有好奇——六七岁的孩子不清楚什么是军队不知道什么是战争
只看到很多很多人很多很多马觉得热闹。
你们“先回家,”声音很沉。“今天不上课了,回家找爹娘。”
孩子们怔了一下开始收拾东西有的把书本塞进布包有的把毛笔揣进怀里收拾完了
跑出了私塾。
有的拉着同学的手跑有的跑了几步回头扫了一眼有的什么都没说低头就跑。
石头是最后一个走的。跑到门口停了下来回身:“先生明天还上课吗?”
“上。”
石头点了一下跑了脚步声在巷子里越来越远最后被马蹄声盖住了。
私塾空了,立在窗边看着远处的军队。
骑兵已经到了镇口停下来排成一排堵住了进出落云镇的唯一大路。
马蹄刨地面喷白气骑兵们一动不动坐在马上目光扫过镇子。
步兵还在行进步伐没变还是那么整齐那么有节奏。
铠甲碰撞声脚步声马嘶声混在一起像一首沉闷的曲子。
灰尘越来越浓阳光被遮住了整个落云镇暗了下来像傍晚提前来了。
手在发抖。
低头看手里还攥着那根教课用的树枝——攥断了断口渗出一点树液黏糊糊的。
松开手断了的树枝掉在地上“啪”的一声。
身后门被推开了转身。
姜伯站在门口。
穿着一件深色的旧衣裳一件从来没见过的衣服颜色很浓不知被洗过多少次褪成了
灰黑色。但剪裁跟镇上人穿的不一样——肩部很宽腰部收窄像某种制服。
右手提着那把剑。
像等了二十年终于等到了这一天。
看着他,两人对视了几秒。
那几秒里没有语言但有很多东西在眼神里——姜伯的眼神里有愧疚有决绝有一种
“终于来了”的沉重。
沈珩的眼神里有震惊有不安有一种“我早就知道但不愿面对”的清醒。
姜伯开口了。
声音很沉低到几乎被窗外马蹄声盖住但每一个字清清楚楚像铁锤砸在铁砧上:
**“他们来了。”**
窗外凌国的军队已经进了镇子。
马蹄声脚步声铠甲碰撞声从四面八方涌来把整个落云镇包围了。
灰尘弥漫呛得嗓子发痒。
一个军官骑马到了镇子中央展开一卷文书清了清嗓子声音很大传遍整个落云镇:
“奉凌国镇南将军令——”
停在私塾里听着那个声音。
不需要看清楚文书上写的是什么跟“排查”有关跟那些“生面孔”找的东西有关
角落里一张纸被其他纸遮住了大半只露出几个字是石头写的认得他的字迹歪歪扭
扭像蚯蚓在纸上爬。但那几个字看得很清楚:
先生燕国是什么样子的?
盯着那行字。
不知道为什么会哭,但清楚从今天开始落云镇的平静日子结束了。
从今天开始不能再假装自己只是一个教小孩读书的书生了。
更知道那些噩梦不是噩梦。
窗外军官还在宣读文书声音在灰尘中回荡一字一字砸进落云镇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姜伯站在身边没吭声只是握着那把剑站在那里,脊背挺得很直比任何时候都直。
目光穿过窗户穿过灰尘穿过黄土看向远方。
那个方向越过山脊越过边境是燕国都城的方向。
暴风雨来了。
军官念到最后一句的时候声音突然停了,
低头看了看文书——文书上还有一行字他没有念。
他的脸色变了。
那行字写的是:
**“落云镇私塾教书人沈珩原姓燕即刻缉拿。”**
指节发白,以为自己是棋手——其实也是棋子,
缉拿令已经下了剩下的时间比一盏茶还短。
*(第40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