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珩在黑暗中睁着眼睛,想着昨晚酒馆里的那个背影。
那个穿深色长衫的人走路的节奏——每一步都稳,
每一步都准——他在哪里见过。
不是这辈子。
穿深色长衫的人,走路像量过每一步的间距。赵三在他面前像犯了错的孩子。
沈珩闭上眼,那双眼睛就又浮了上来——不是愤怒,不是杀意,
是那种看一件可以随时丢掉的东西的眼神。他在哪里见过这种眼神?
不是这辈子。
是梦里那座燃烧的宫殿,抱着他跑过走廊的那双手的主人,回头看追兵时,
眼睛里就是这种东西。
镇上太平了两天,赵三没再来。
集市上的人松了口气,该摆摊的摆摊,该吆喝的吆喝,
像是那天的事只是一阵风,
吹过去就散了。但沈珩知道不是。
赵三走之前那个眼神——忌惮,警觉,
还有一丝他看不懂的东西——不会因为两天太平就消失。赵三在掂量他。
掂量完了,要么不来,要么来的时候不会是摆桌子收钱这么简单了。
不过这些事暂时不用想。今天是私塾的“课外日”。
沈珩每隔七八天就会带孩子们出来走走,说“读书不能只读死书,
得看看天有多高、河有多宽”。
周老先生听了这话,笑着说他“不像教书先生,倒像带兵的将军”。
沈珩没吭声。
他带着七八个孩子出了镇子,往西走了一里多地,到了河边。
河不宽,二三十步就能趟过去,但水清,清得能看见河底的石头和水草。
河岸上有一棵大柳树,不知长了多少年,树干粗得两个人合抱不过来,
枝条垂到水面上,风一吹就荡来荡去,像一挂绿色的帘子。
柳树底下有一块大石头,表面很平,像是被人刻意凿过。
又像是天然就这样,分不清。
沈珩小时候就在这块石头上玩,那时候石头还没这么大,或者说,
是他还没这么大。他在石头上用树枝画了一个棋盘,“今天不读书,下棋。
”沈珩蹲下来,把树枝递给小石头,“来,你先走。”
小石头今年七岁,是私塾里最小的孩子,脑袋圆,眼睛亮,胆子也大。
他接过树枝,在棋盘正中央的交叉点上画了一个圈。“为什么走这里?
”沈珩问,“中间最大。”小石头说,沈珩笑了。
他在小石头的圈旁边画了一个叉。“下棋比谁看得远。
你走一步,要想三步以后的事。” 小石头歪着头想了想,又画了一个圈。
旁边一个十二三岁的男孩插嘴:“先生,那如果对方也想了三步呢?
那你就想五步。那如果对方也想了五步呢?”
沈珩只用了三息就想明白了:“那你就想十步。
但记住,想得再远,也要看脚下。
你站不稳,想一百步也没用。”
孩子们似懂非懂地点头。
小石头盯着棋盘,眉头皱得跟个小老头似的,半天落不下一子。
旁边的孩子急了,催他“快点快点”,他瞪了人家一眼,继续想。
沈珩看着他们,目光很稳,嘴角不自觉地上扬,这是他少有的、
发自内心的笑容。
不是在私塾里教“信”字时的那种温和,是一种更柔软的东西。
像看着什么很珍贵的东西,怕它碎了,又没忍住想多看两眼。
他坐在石头边上,一只手撑着身子,另一只手无意识地在膝盖上画着什么。
如果凑近了看,像是一个棋盘的局部,几个交叉点,几条线,但没画完,
陆渊是中午来的。
他提着一个竹篮,篮子里装着几个烧饼和一包卤牛肉,把竹篮往石头上一放,
一屁股坐下来,拿起一个烧饼就啃。“先生!”小石头抬头喊他,“你来下棋!
”
“我下不过你先生。
”陆渊嚼着烧饼,含含糊糊地说,“你们先生下棋跟打仗似的,
我跟他下过一次,
输得裤子都没了。
”孩子们笑了,沈珩没笑,但嘴角动了一下,陆渊把烧饼分给孩子们,
自己留了半个。
他坐在石头边上,两条腿伸直了,靠着柳树干,半眯着眼睛看河面。
阳光从柳枝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脸上,斑斑驳驳的。“珩哥。
”他突然开口。
“嗯。你脸色不好。又做噩梦了?” 沈珩的手顿了一拍。
他正在棋盘上画一个叉,树枝停在了半空中。“你怎么知道我做噩梦?
” 陆渊咬了一口烧饼,嚼了几下:“猜的。
你每次做噩梦,第二天脸色都不好。
眼圈发青,说话比平时更少。” 他从来没有告诉过陆渊自己做噩梦的事。
或者说……他不记得自己告诉过,陆渊没有追问。
他把最后一口烧饼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饼渣,换了个话题。
“珩哥,你想过离开落云镇吗?”沈珩想了想:“没怎么想过。”“真没想过?
”“偶尔想过,”沈珩在棋盘上落下了那步棋,“但想了也没用。
出去了,能去哪?”
“哪都能去。
”陆渊的语气很随意,像是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往北走是凌国,
往西翻两座山是砺国,往南走三天能到衡国都城。路多的是。”“你倒是熟。
跑多了就熟了。”陆渊侧过头,眼睛看着远处,没再说什么。
“出去又能怎样,”沈珩说,“天下这么大,哪里都一样。”
“不一样。”陆渊的声音低了一些,“有些地方,比落云镇大得多。
城也大,人也多,热闹得很,你去了就知道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看着河面。
阳光照在水面上,波光粼粼的,晃得人眼花,沈珩没应声。
他看着棋盘,看着小石头和另一个孩子下棋,小石头输了,气得鼓着腮帮子,
说“再来一局”。
另一个孩子说“你每次输了都说再来一局”,小石头说“这次不一样,
这次我想好了”。
他看着小石头,嘴角弯了一下。“走吧。
”沈珩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该回去了,下午还有课。
”孩子们收拾东西,叽叽喳喳地往回走。
陆渊也站了起来,把竹篮挎在胳膊上,跟在沈珩后面。
走了一会儿,陆渊又说了一句:“珩哥。想太多容易头疼。
走吧,孩子们走远了。
” 他大步往前走了。
沈珩跟在后面,笑了笑,傍晚,沈珩和陆渊在院子里下了一盘棋。
棋盘摆在石桌上,两人坐在石凳上,中间隔着一盘没下完的棋。
这是他们惯常的消遣,有空的时候,两人就在院子里摆一盘,沈珩执黑,
陆渊执白。沈珩的棋风稳,喜欢布局,不急着进攻。
陆渊的棋风活,喜欢弃子争先,经常走出一些让沈珩意想不到的棋。
今天的棋下到了中盘,黑子占着右上角和左下角,白子占着右边和上边。
局势看起来差不多,但沈珩知道,白子暗中有优势。
陆渊在右边布了一个陷阱,沈珩还没有找到破解的方法。“该你了。
”陆渊说得很随意,沈珩盯着棋盘,黑子如果走这里,不行,白子会断,
如果走那里,也不行,白子会吃,他看了一会儿,落了一子。
陆渊几乎没有犹豫,立刻应了一手,而且应得很刁钻。
他没有走沈珩预想的位置,而是走了一个看起来无关紧要的地方。
但沈珩仔细一看,这一手把右边的陷阱又加深了一层。
“你走得太慢了。”陆渊笑着说,“想那么多干什么?
因为你每一步都在算计我。
”沈珩说。“那你也算计我啊。
我在算,算不过就别算了,随便走,随便走就输了,输了就输了,一盘棋而已。
” 沈珩没言语。他盯着棋盘,又三息后想明白了,落了一子。
这一子走得很奇怪,不在任何一个关键位置上,而是走在了棋盘正中间,
一个看起来毫无用处的地方。陆渊怔了一下。
“这什么意思?你猜。” 陆渊看着那颗黑子,目光顿了顿。
他看了一会儿,突然笑了,“你要弃子?” 沈珩没回话。
陆渊又看了一会儿,目光在棋盘上来回扫了几遍,停在了那颗黑子上。
“不是弃子,”他说,语气变了,“你在引我。”沈珩还是没说话。
陆渊盯着棋盘看了很久,抬起头,看着沈珩,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阴了?
跟你学的。
两人对视了一会儿,接着同时笑了,笑声在院子里回荡。
枣树的叶子被风吹落了几片,落在棋盘上,沈珩把叶子拂掉,继续下棋,
这盘棋最后沈珩赢了,但赢得很难,陆渊在最后关头差点翻盘。
如果不是沈珩在中盘走的那步“引”棋,白子会在收官的时候反超。
“你那步棋,”陆渊收着棋子,“我到现在都没想明白你是怎么算到的。
没有算,”沈珩说,“直觉。直觉?
”陆渊看了他一眼,“你的直觉什么时候这么准了?” 沈珩没回答。
他自己也不知道,陆渊把棋子收好,站了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走了。
天黑了。嗯。” 陆渊走到门口,顿了一拍,回头看了沈珩一眼。
沈珩还坐在石桌旁边,手里捏着一颗黑子,盯着棋盘出神。
“珩哥,”陆渊说,“棋盘上的事,留在棋盘上。” 沈珩抬起头。
陆渊站在门口,背光,看不清表情,但他的语气很认真。
是那种少有的、不开玩笑的认真,“什么意思?
” 陆渊没有解释,他摆了摆手,转身走了。
沈珩坐在石桌旁边,看着陆渊的背影消失在巷子拐角处。他低头瞟了一眼棋盘。
棋子已经收走了,但棋盘上的网格还在,横竖交错,像一张网。
他把手里那颗黑子放在棋盘正中间,就是他走那步“引”棋的位置。
黑子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不动声色,回到小屋,沈珩推开门,他愣住了。
桌上放着一碗粥和一碟花生米。
粥还冒着热气,不是很多,但能看见白色的水汽从碗口升起来。
花生米是油炸的,金黄酥脆,码在碟子里,整整齐齐的。
他今天没有买这些东西,也没有请任何人帮忙,沈珩走到桌前,弯下腰,
闻了闻粥。
红枣和枸杞,甜丝丝的味道,是陆渊常熬的那种粥,他停了一下,他环顾四周,
房间里没有人。窗户关着,门是他自己推开的。
推门之前门是从外面闩着的,他记得很清楚,因为他每次出门都会闩门。
他把粥端起来,碗底是温的,放了一会儿、刚好入口的那种温。
说明这碗粥放上来不久,也许一刻钟,也许半个时辰。
沈珩端着碗,站在桌前,没有说话,他坐下来,慢慢把粥喝完了,
花生米也吃了,
一颗一颗地嚼。
喝完之后,他把碗洗干净,放回了原处,他走到门口,蹲下来,看了看门闩。
门闩是一根木棍,横在门框的两个铁环里。
木棍表面很光滑,是常年摩擦留下的,但铁环的内侧,有几道极浅的划痕,
新的。
划痕的方向是从外往里,有人从外面拨开过门闩,又从里面重新闩上了。
沈珩起身,看着那根门闩,门闩安安静静地横在那里,跟平时一模一样。
如果不是蹲下来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那几道划痕,他站了一会儿,关上门,
没有闩,他在桌前坐了下来。房间里安静极了,只有风吹过屋檐的声音。
日光从窗户纸上映进来,把房间照得半明半暗。
他坐在那里,等了一会儿,等什么,他说不清,他又看了看门闩上的划痕。
从外往里,有人从外面拨开过门闩,今天他出门的时候,门闩是闩好的,
回来的时候,门闩也是闩好的。
但中间,他出门的那几个时辰,有人进来过,那个人,在他不在的时候,
站在这个房间里,站在他现在坐的这个位置。
给他熬了一碗粥,又把门闩好,悄悄走了。
沈珩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下眼睛,是陆渊吗?
也许是,陆渊有他家的门闩怎么开的法子。
他们从小就知道对方门闩的毛病,用一根细木棍从外面一拨就开。
而且陆渊常熬这种红枣枸杞粥,每次他脸色不好,陆渊就会端一碗过来。
但陆渊不会不声不响地进来,他每次都是敲门,喊一声“珩哥”,
等沈珩来开门,
二十年了,从来没有例外。
如果不是陆渊—— 沈珩睁开眼睛,看着空荡荡的房间。
碗已经洗干净了,花生米的碟子也放回了原处,一切跟没发生过一样,
但他总觉得,房间里多了一种气味,一种更淡的、更底下的东西。
像是木头被日头晒过之后的干燥气息,又像是药材的尾调。
他闻过这种味道,在哪里?
他想了几息,想不起来,沈珩站起身,走到窗边,窗户关着,
但窗棂上有一处纸破了,是老破的,他一直没补。
他透过那个破洞往外扫了一眼,巷子里空荡荡的,
夕阳把青石板路染成了橘红色。
他把目光收回来,落在窗台上,窗台的灰尘里,有一个浅浅的印子。指印。
四根手指的指印,很清晰,力道不重,但足以在灰尘上留下痕迹。
有人扶过这扇窗户,扶了一下,又松开了,沈珩盯着那几个指印看了很久。
指印很窄,指节不长,不是男人的手,他直起身子,手不自觉地摸了一下胸口,
铜扣还在,凉的。
但他的后背出了一层薄汗,不是害怕——是比害怕更复杂的东西。
有人能在他不在的时候进他的屋子,给他熬粥,把门闩好,再悄无声息地离开。
这件事本身不难,难的是,做得这么干净,这么不留痕迹,连他差点都没发现。
这不是普通人的手笔,或者说,这个人不想让他发现,又想让他发现。
那碗粥是留给他喝的,门闩是重新插好的。
窗台上的指印——是忘擦的,还是故意留的?沈珩想不通。
他关上窗户,把门闩插好。
这一次,他多加了一道,用一根细木棍顶住了门板的下沿。
这根木棍是他随手从墙角拿的,不长不短,刚好卡住。
他走到床边,和衣躺下,没有闭眼,月光从窗户纸上照进来,把房间映得灰白,
桌子、椅子、碗碟、门闩。
每一样东西都在该在的位置上,安安静静的,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沈珩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他今天走的那步“引”棋,
不只是下在棋盘上的。
赵三、那个穿深色长衫的人、门闩上的划痕、窗台上的指印。
这些东西散落在各处,像棋盘上越来越多的黑子。
他看不清全貌,但他能感觉到,有一个局正在收拢。
而他在局中,不在棋手的位置上,在棋子的位置上,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墙上什么都没有,只有一道裂缝,从墙角一直延伸到屋顶。
那道裂缝以前就有,他看了二十年,从来没觉得有什么。
但今晚,月光照在那道裂缝上,他忽然觉得它像一个字。一个还没有写完的字。
他盯了很久,直到眼皮开始发沉。
就在他快要闭眼的那一刻,门板下面传来了极轻的一声——不是敲门,
是纸张擦过石头门槛的声音。
沈珩猛地翻身坐起来。
月光从门缝底下照进来,地上多了一道窄窄的暗影。一张纸。
巴掌大小,从门缝底下塞进来的。
他盯着那张纸看了三息,没有立刻去捡——先走到窗边,透过破洞往外看。
巷子里空荡荡的,月光把青石板照得发白。没有人。
但门槛边缘的灰尘上留着一道新鲜的拖痕,从外向里,纸片拖过的地方。
他蹲下来,把纸捡起来,翻到正面。
上面画着一个棋盘。
横线竖线,画得很工整。棋盘正中央的位置,落了一颗子。
不是画上去的——是印上去的。
一个圆形的压痕,边缘有齿纹,像铜扣在纸上碾了一圈。
沈珩的手指停在那个压痕上。
跟他今天在棋盘上走的那步“引”棋,在同一个位置。
他攥着那张纸,坐在黑暗中。窗外夜色沉沉,远处传来一声犬吠,又安静了。
巷子里没有脚步声,但沈珩知道——下棋的人,已经落子了。
他把棋盘纸压在枕头底下。铜扣碾出来的那个圆痕,硌着他的后脑勺。
落这颗子的人看得见他走的每一步。
*(第7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