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书先生不装了,我是亡国太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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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铜扣上的飞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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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年来,沈珩一直以为梦里的那座宫殿是他想象出来的。

直到天亮后他在私塾里教到“宫”字,

手里的树枝忽然抖了一下——梦里匾额上那个没看清的字,是“燕”。

火光照亮了半边天空,橘红,像血。

声音。很远的声音,像隔着几堵墙传过来的。

哭声,一个女人的哭声,断断续续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噎住了。

是画面。

一座宫殿,很大,很高,飞檐翘角,在夜色中像一只蹲伏的巨兽。宫殿在燃烧。

火光从窗户里涌出来,从屋顶上窜出来,把整座宫殿照得通红。

浓烟滚滚,遮住了半边天。

火光中有人在跑,有人在喊,有人在哭,有人在尖叫。

声音混在一起,像一锅沸腾的水。

又来了。二十年的噩梦,每次都是从这里开始——火、哭声、红色的衣服。

画面变了。

一个孩子,很小,大概三四岁,穿着一件红色的衣服。

那红色在火光中格外刺眼,像血。

一个女人把孩子塞到了一个男人怀里。

女人的脸看不清,火光太亮了,把她的脸照成了一片白。

但她的声音很清楚:“带他走!快走!”

男人的手在发抖,他接过孩子,转身就跑,一扇门被踹开了,

门外是一片火光和刀光。

男人抱着孩子拼命跑,跑过走廊,跑过庭院,跑过一扇又一扇门。

身后有脚步声在追,很多脚步声,很沉,很快。

这次,梦比以前更清晰了一些。

沈珩看到了宫殿的大门。

大门是朱红色的,很高,高到他需要仰着头才能看到顶。

门上有一块匾额,匾额上写着两个字——

他努力去看,但梦就像水面上的倒影,越想看清,倒影就越模糊。

每次都是这样,越靠近关键的地方,画面就越碎。

但这一次,他看到了第一个字。

燕。

沈珩猛地坐起来。

又是这个梦,二十年了,每一次醒来都是一身冷汗。

他大口喘着气,额头上全是汗,后背的衣服湿透了,贴在皮肤上,凉飕飕的。

他坐在黑暗中,心跳很快,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他的脸上。

“燕”,那个字是真的,那座宫殿真的叫燕什么宫。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还在抖,梦里的火还没退。

那种灼热感残留在掌心上,像他真的摸过那扇朱红色的门。

他握了握拳,又松开。

本能地摸向胸口,指尖碰到了那枚冰凉的铜扣,心跳才慢慢稳下来。

飞燕,燕国,噩梦里的宫殿,铜扣上的鸟,牌坊下的人影。

姜伯说“少出门”,周老先生看到他分析天下大势时发抖的手。

这些东西散落在各处,像碎了的镜子,每一片都照出一点光,但拼不到一起。

沈珩躺回了床上,没有闭眼。

他盯着房梁,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那个梦,他迟早要把它看完。

窗外,夜色沉沉,远处的山脊上没有一丝光,像一条蛰伏的黑线。

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又睡过去的。

梦里还有那个字——“燕”。宫殿的门上,匾额上,那两个字在火光中忽明忽暗。

他看不清第二个字,但他知道——那个梦不是梦。

天亮的时候,梦的痕迹已经淡了,只剩下胸口那枚铜扣还留着余温。

或者说,是他自己的体温把它捂热了。

沈珩起身洗漱,照常往私塾走。

路过集市的时候,他多瞥了一眼那个昨天被赵三踢翻菜篮子的位置。

地上还有几个深深的脚印,菜叶已经被人扫走了,

只有泥水洼里还飘着一片烂叶子。

他没有停步。

私塾里,孩子们照常念书,沈珩照常教字,石头照常坐不住,

在凳子上扭来扭去,

一切跟昨天没什么不同。

但沈珩教字的时候走了一次神。

他教的是一个“宫”字,上面的宝盖头,下面的两个口。

他在沙盘上写下来的时候,手停了一瞬——梦里的那座宫殿,飞檐翘角,

朱红大门,突然又浮到了眼前。

“先生?”石头歪着脑袋看他。

沈珩回过神来,把沙盘上的字抹掉了。

“没事,继续练。”

同一天早上,陆渊的一天从帮人开始。

天刚亮,张婶就敲响了他的门。

“陆大夫!陆大夫在吗!我家小子的疹子——”

“来了来了。

”陆渊披着衣裳开了门,头发乱蓬蓬的,眼睛还没睁全,但脸上已经挂上了笑,

“别急,我看看。”

张婶的儿子七岁,脸上和脖子上起了一片红疹子,痒得孩子整夜睡不着,

哭了一宿。

陆渊蹲下来,翻开孩子的衣领看了看疹子,又按了按脖子两侧的筋节。

“不碍事。”他说,“上回开的药膏还在吧?换一种擦法。

别光擦疹子,周围一圈也抹上,指头肚那么宽。再擦两天,应该就收了。”

他一边说,一边从药箱里翻出一小罐药膏,递给张婶。

张婶千恩万谢,非要塞给他几个鸡蛋,陆渊推了半天没推掉,最后揣了两个,

说“多了不要,就两个”。

张婶走了之后,陆渊站在门口伸了个懒腰。

日头刚升起来,光线还很柔,照在他脸上,把他的轮廓勾出一道金边。

街上没什么人,只有卖烧饼的老头在推炉子。

陆渊扫了一眼街道两头,收回目光,开始洗漱。

“陆大夫,帮我写封信。

”李叔把一张皱巴巴的纸摊在桌上,“你帮我念念上回我儿子寄来的信,

我看看有没有什么要回的。”

陆渊接过信,念了一遍。

信不长,写的都是些家常——凌国那边天气热、活儿累、工钱还行、

让爹别担心。

李叔听完,安静了一会儿,说:“你帮我回一封。

就说……就说我身体还好,让他别挂念。”

陆渊提笔,写了几句。

写到一半,他顿了顿,抬头问:“李叔,你头发是不是白了不少?”

李叔怔了一下,不自觉地摸了摸自己的鬓角。

他没说话。

陆渊低下头,在信里加了一句:“你爹身体还好,就是头发白了不少。

”他把信念给李叔听。

李叔听到这一句的时候,眼眶红了,别过头去,假装看窗外,

但喉结上下滚了两下。

“行了行了,就写这些吧。”李叔的声音有些闷。

陆渊把信折好,递给他,李叔接过信,揣进怀里,起身走了。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回过头来,嘴唇动了动,像想说什么,但最后什么都没说。

他停下脚步。漏了什么。

陆渊目送他走出门,目光在李叔的背影上停了一息,收回来,继续整理药箱。

整理的时候,他的手顿了一拍。

门外有脚步声,不是李叔的,李叔的脚步声已经远了。

这个脚步声更轻,更慢,不像镇上的人。

镇上的人走路步子重,踩在泥地上噗噗响;这个太轻了,轻得不正常。

而且不是在刻意放轻——刻意放轻的脚步会有停顿,这个没有。

这是一种走惯了悄声步子的人,轻是轻,但每一步都稳。

陆渊没有抬头,继续整理药箱,但耳朵侧了一下。

脚步声从他门口经过,没有停,渐渐远了。

陆渊的手恢复了动作,他关上药箱,拍了拍手上的灰。

脸上的笑没变,但眼睛里的光收了,像一扇门合上了。

过了晌午,王大爷和隔壁的赵婶吵起来了。

起因还是围墙,王大爷家的围墙往东挪了半尺,占了赵婶家的地。

赵婶不干了,两家隔着围墙骂了半个时辰,越骂越凶,差点动手。

陆渊赶到的时候,两家已经各执一词,谁也不让谁。

他听了一会儿,蹲下来在地上画了个示意图,把两家的地界标出来。

“不如这样,围墙拆了,中间种一排果树。

枣树或者李树都行,长起来之后两家都能乘凉,果子两家平分。”

王大爷和赵婶都愣住了,王大爷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

赵婶的脸色也缓和了——她其实在乎的是王大爷砌墙时连个招呼都不打。

“行吧。

”王大爷先开了口,语气还是硬邦邦的,但比刚才软了不少,“种枣树。

我家的枣树苗子多。”

赵婶哼了一声:“枣树也行。果子我可不让你少分。”

围观的人笑了。

陆渊也笑了,拍了拍两人的肩膀,说“这就对了嘛”,转身走了,

嘴角还挂着笑。

下午日头偏西的时候,一个外地商人找上门来。

商人三十来岁,穿着一身灰布长衫,背着个大包袱,满头是汗,

说要去砺国都城,

但走岔了路,绕到了落云镇。

陆渊给他倒了碗水,找来一张纸,画了一张路线图,画得很细。

哪段路是山路,哪段路是平地,哪里有岔道,哪里有桥,全标得清清楚楚。

“翻过这座山之后,走左边那条路,别走右边。

右边那条路虽然近,但有一段峡谷,经常有山匪出没。”

商人听得目瞪口呆:“你怎么这么熟悉这条路?”

陆渊笑了笑,但笑意没到眼睛:“跑多了就熟了。”

商人又问了几个细节——哪座山有水源、哪个村寨可以借宿、

砺国边关查得严不严。陆渊一一回答,想了想,又在路线图上补了两笔。

“这一段,”他指着图上的一处标记,“砺国边关的换防时辰是寅时到卯时,

你卡着这个时间过,盘查最松。”

商人接过路线图,小心翼翼地收好,连声道谢。

临走的时候,他忍不住又看了陆渊一眼,像是在重新打量这个人。

“陆大夫,”商人只犹豫了一瞬,“你不像个大夫。”

陆渊端着茶碗的手停了一瞬。“哦?”他抬起眼,笑意还在,“那我像什么?”

商人想了想,摇了摇头:“说不出来。

就是……你画的这张图,不像跑商的路子。

跑商的人只关心哪里有集市、哪里能歇脚。

你标的全是——”他顿了顿,“地形、关卡、换防时辰。”

陆渊没接话。

他放下茶碗,靠在椅背上,看着商人,眼睛弯了弯:“我以前跑过一阵子镖,

习惯多看几眼路。你别多想。”

商人将信将疑,但没再追问,道了谢走了。

他看向地图。这里。

陆渊坐在原地,看着门关上,脸上的笑慢慢收了。

他低头,余光扫到桌面——路线图已经被商人带走了,

但桌面上还留着笔压过的痕迹。

他伸出手,在那些痕迹上摸了摸。

寅时到卯时,换防时辰,这种东西,不是跑镖能知道的。

他收回手,闭了一下眼睛。

“说多了。”他轻声对自己说。

只有三个字,但语气里有一种很淡的警惕,对自己的。

傍晚的时候,陆渊去找沈珩。

私塾已经放学了,孩子们走了,长凳上空空荡荡的。

沈珩坐在门口的台阶上,手里拿着一根树枝,在地上划着什么。

看到陆渊来了,他把树枝扔了,用脚把地上的痕迹蹭掉。

“又画地图呢?”陆渊在他旁边坐下。

“没有。”

“你每次都说没有。”

沈珩没接话。

陆渊从怀里掏出两个苹果,递了一个给沈珩,苹果不大,皮上有些斑,

但闻着挺香。

“哪来的?”

“张婶给的。”

“你不是只拿了两个鸡蛋吗?”

“鸡蛋是鸡蛋,苹果是苹果,两码事。”

沈珩看了他一眼,接过苹果,咬了一口,酸甜的,汁水挺足。

两人坐在台阶上,谁都没说话,日头慢慢往下落,天边被烧成了一片橘红色。

“珩哥,”陆渊忽然开口,“你昨晚没睡好吧?”

沈珩咬苹果的动作顿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你眼睛底下青了一块。”

沈珩不由自主地摸了摸眼角,没否认。

“又做那个梦了?”

沈珩没吭声,只是咬了一口苹果。

陆渊也没追问,他知道沈珩有噩梦,从小就有。

小时候两人一起睡的时候,沈珩半夜经常惊醒,浑身是汗,但问他梦到了什么,

他从来不说。

“这次……”沈珩停了一下,像在斟酌,“比以前清楚。”

“清楚?”

“我看到了一个字,”沈珩的目光落在远处,“燕。”

陆渊咬苹果的动作停了,停的时间很短,大约半息,他继续咬,

像什么都没发生。

“燕?”他嚼着苹果,语气随意,“什么燕?”

“宫殿的门上,匾额,写着两个字,我只看清了第一个。”

“梦里的东西,做不得准。”陆渊说得很随意。

“我知道。”沈珩的语气很平,“但这次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沈珩没有立刻回答。他把苹果核扔到院子里,看着它滚了两圈,停在墙根底下。

以前梦到那座宫殿,我什么都看不清,火太大了,烟太浓了。

但这次——”他顿了顿,“像是有人把火拨开了一条缝,让我看到了门上的字。

陆渊没说话。

他把手里的苹果核也扔了,两人坐在台阶上,

看着天边最后一抹橘红慢慢暗下去。

“珩哥,”陆渊说,“有些梦,不用急着看清。

”他的语气很平,但沈珩听出了一种别的东西——提醒。

“为什么?”

陆渊想了想,说:“因为看清了,就不只是梦了。”

沈珩转头看着他。

陆渊的表情很平静,夕阳的余光还留在他脸上,

把他的轮廓勾出一道暗金色的边。

他看着远方,没有回头。

沈珩想追问,但陆渊已经站了起来了,拍了拍屁股上的灰。

“走了,该吃饭了。

”他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对了,今天有个商人来找我问路,

去砺国都城的。

”

“嗯。”

“我给他画了张路线图。”

“你画得确实好,”沈珩说,“比镇上任何人都好。”

陆渊笑了一下,没接这个话,他走了。

沈珩坐在台阶上,看着陆渊的背影消失在巷子拐角处。

日头已经全落下去了,天色从橘红变成了深蓝,第一颗星星挂在山脊上面。

他低头看刚才用脚蹭掉痕迹的地面。

泥土上还残留着一道浅浅的划痕,是他来不及抹干净的。

那道痕迹的形状,像是一个“燕”字。

沈珩盯着那道痕迹看了一会儿,抬脚,把它彻底碾平了。

他站起身,往家走,走了几步,他摸了一下胸口,铜扣还在,凉的。

但今天,他忽然觉得那枚铜扣比以前重了一点。

夜色落下来,把落云镇裹在了里面。

远处的山脊成了一条黑线,镇子里陆续亮起了灯,昏黄的,一盏一盏的,

像散落在谷地里的萤火。

沈珩走在青石板路上,影子被夜色拉得很长。

他忽然停了一步。

不是想起了什么,是听到了什么。

压低的声音,从他身后的巷子里传来,不是脚步声,是衣料擦过墙皮的声音。

沈珩没有回头,继续走,步伐没变,速度没变,但他的右手不自觉地攥紧了。

他走到拐角处,猛地回头。

巷子里空无一人。月光把青石板路照得发白,两旁的屋檐投下交错的影子。

但在巷子深处的墙根下,有一片新鲜的蹭痕。

灰墙上的一道白印,像是有人靠着那里站了很久,衣服把墙灰蹭掉了。

他走回去,蹲下来看那道白印。

蹭痕边缘挂着一丝灰线——不是墙灰,是衣料的纤维。

深灰色的,跟他三天前在牌坊石缝里扯下来的那一缕灰布,一模一样。

沈珩攥紧了那根灰线,站了起来,快步走到家门口。

他没有立刻推门,先低头瞟了一眼门槛。门槛是干的,没有新泥印。

但门闩的铁环外侧多了一道极细的划痕,新的,方向是从外往里拨的。

他插上门闩,把灰线放在桌上,盯着它看了很久。

身后那道目光,一直跟着他,跟到了他推开门,跟到了他插上门闩,

跟到了他坐在黑暗中。

他停下脚步。漏了什么。

从铜扣发烫那一刻起,他已经走进了一个二十年没人碰过的局。

那个局是什么?沈珩不知道。但他知道——他已经站到了棋盘上。

*(第5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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