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年来,沈珩一直以为梦里的那座宫殿是他想象出来的。
直到天亮后他在私塾里教到“宫”字,
手里的树枝忽然抖了一下——梦里匾额上那个没看清的字,是“燕”。
火光照亮了半边天空,橘红,像血。
声音。很远的声音,像隔着几堵墙传过来的。
哭声,一个女人的哭声,断断续续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噎住了。
是画面。
一座宫殿,很大,很高,飞檐翘角,在夜色中像一只蹲伏的巨兽。宫殿在燃烧。
火光从窗户里涌出来,从屋顶上窜出来,把整座宫殿照得通红。
浓烟滚滚,遮住了半边天。
火光中有人在跑,有人在喊,有人在哭,有人在尖叫。
声音混在一起,像一锅沸腾的水。
又来了。二十年的噩梦,每次都是从这里开始——火、哭声、红色的衣服。
画面变了。
一个孩子,很小,大概三四岁,穿着一件红色的衣服。
那红色在火光中格外刺眼,像血。
一个女人把孩子塞到了一个男人怀里。
女人的脸看不清,火光太亮了,把她的脸照成了一片白。
但她的声音很清楚:“带他走!快走!”
男人的手在发抖,他接过孩子,转身就跑,一扇门被踹开了,
门外是一片火光和刀光。
男人抱着孩子拼命跑,跑过走廊,跑过庭院,跑过一扇又一扇门。
身后有脚步声在追,很多脚步声,很沉,很快。
这次,梦比以前更清晰了一些。
沈珩看到了宫殿的大门。
大门是朱红色的,很高,高到他需要仰着头才能看到顶。
门上有一块匾额,匾额上写着两个字——
他努力去看,但梦就像水面上的倒影,越想看清,倒影就越模糊。
每次都是这样,越靠近关键的地方,画面就越碎。
但这一次,他看到了第一个字。
燕。
沈珩猛地坐起来。
又是这个梦,二十年了,每一次醒来都是一身冷汗。
他大口喘着气,额头上全是汗,后背的衣服湿透了,贴在皮肤上,凉飕飕的。
他坐在黑暗中,心跳很快,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他的脸上。
“燕”,那个字是真的,那座宫殿真的叫燕什么宫。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还在抖,梦里的火还没退。
那种灼热感残留在掌心上,像他真的摸过那扇朱红色的门。
他握了握拳,又松开。
本能地摸向胸口,指尖碰到了那枚冰凉的铜扣,心跳才慢慢稳下来。
飞燕,燕国,噩梦里的宫殿,铜扣上的鸟,牌坊下的人影。
姜伯说“少出门”,周老先生看到他分析天下大势时发抖的手。
这些东西散落在各处,像碎了的镜子,每一片都照出一点光,但拼不到一起。
沈珩躺回了床上,没有闭眼。
他盯着房梁,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那个梦,他迟早要把它看完。
窗外,夜色沉沉,远处的山脊上没有一丝光,像一条蛰伏的黑线。
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又睡过去的。
梦里还有那个字——“燕”。宫殿的门上,匾额上,那两个字在火光中忽明忽暗。
他看不清第二个字,但他知道——那个梦不是梦。
天亮的时候,梦的痕迹已经淡了,只剩下胸口那枚铜扣还留着余温。
或者说,是他自己的体温把它捂热了。
沈珩起身洗漱,照常往私塾走。
路过集市的时候,他多瞥了一眼那个昨天被赵三踢翻菜篮子的位置。
地上还有几个深深的脚印,菜叶已经被人扫走了,
只有泥水洼里还飘着一片烂叶子。
他没有停步。
私塾里,孩子们照常念书,沈珩照常教字,石头照常坐不住,
在凳子上扭来扭去,
一切跟昨天没什么不同。
但沈珩教字的时候走了一次神。
他教的是一个“宫”字,上面的宝盖头,下面的两个口。
他在沙盘上写下来的时候,手停了一瞬——梦里的那座宫殿,飞檐翘角,
朱红大门,突然又浮到了眼前。
“先生?”石头歪着脑袋看他。
沈珩回过神来,把沙盘上的字抹掉了。
“没事,继续练。”
同一天早上,陆渊的一天从帮人开始。
天刚亮,张婶就敲响了他的门。
“陆大夫!陆大夫在吗!我家小子的疹子——”
“来了来了。
”陆渊披着衣裳开了门,头发乱蓬蓬的,眼睛还没睁全,但脸上已经挂上了笑,
“别急,我看看。”
张婶的儿子七岁,脸上和脖子上起了一片红疹子,痒得孩子整夜睡不着,
哭了一宿。
陆渊蹲下来,翻开孩子的衣领看了看疹子,又按了按脖子两侧的筋节。
“不碍事。”他说,“上回开的药膏还在吧?换一种擦法。
别光擦疹子,周围一圈也抹上,指头肚那么宽。再擦两天,应该就收了。”
他一边说,一边从药箱里翻出一小罐药膏,递给张婶。
张婶千恩万谢,非要塞给他几个鸡蛋,陆渊推了半天没推掉,最后揣了两个,
说“多了不要,就两个”。
张婶走了之后,陆渊站在门口伸了个懒腰。
日头刚升起来,光线还很柔,照在他脸上,把他的轮廓勾出一道金边。
街上没什么人,只有卖烧饼的老头在推炉子。
陆渊扫了一眼街道两头,收回目光,开始洗漱。
“陆大夫,帮我写封信。
”李叔把一张皱巴巴的纸摊在桌上,“你帮我念念上回我儿子寄来的信,
我看看有没有什么要回的。”
陆渊接过信,念了一遍。
信不长,写的都是些家常——凌国那边天气热、活儿累、工钱还行、
让爹别担心。
李叔听完,安静了一会儿,说:“你帮我回一封。
就说……就说我身体还好,让他别挂念。”
陆渊提笔,写了几句。
写到一半,他顿了顿,抬头问:“李叔,你头发是不是白了不少?”
李叔怔了一下,不自觉地摸了摸自己的鬓角。
他没说话。
陆渊低下头,在信里加了一句:“你爹身体还好,就是头发白了不少。
”他把信念给李叔听。
李叔听到这一句的时候,眼眶红了,别过头去,假装看窗外,
但喉结上下滚了两下。
“行了行了,就写这些吧。”李叔的声音有些闷。
陆渊把信折好,递给他,李叔接过信,揣进怀里,起身走了。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回过头来,嘴唇动了动,像想说什么,但最后什么都没说。
他停下脚步。漏了什么。
陆渊目送他走出门,目光在李叔的背影上停了一息,收回来,继续整理药箱。
整理的时候,他的手顿了一拍。
门外有脚步声,不是李叔的,李叔的脚步声已经远了。
这个脚步声更轻,更慢,不像镇上的人。
镇上的人走路步子重,踩在泥地上噗噗响;这个太轻了,轻得不正常。
而且不是在刻意放轻——刻意放轻的脚步会有停顿,这个没有。
这是一种走惯了悄声步子的人,轻是轻,但每一步都稳。
陆渊没有抬头,继续整理药箱,但耳朵侧了一下。
脚步声从他门口经过,没有停,渐渐远了。
陆渊的手恢复了动作,他关上药箱,拍了拍手上的灰。
脸上的笑没变,但眼睛里的光收了,像一扇门合上了。
过了晌午,王大爷和隔壁的赵婶吵起来了。
起因还是围墙,王大爷家的围墙往东挪了半尺,占了赵婶家的地。
赵婶不干了,两家隔着围墙骂了半个时辰,越骂越凶,差点动手。
陆渊赶到的时候,两家已经各执一词,谁也不让谁。
他听了一会儿,蹲下来在地上画了个示意图,把两家的地界标出来。
“不如这样,围墙拆了,中间种一排果树。
枣树或者李树都行,长起来之后两家都能乘凉,果子两家平分。”
王大爷和赵婶都愣住了,王大爷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
赵婶的脸色也缓和了——她其实在乎的是王大爷砌墙时连个招呼都不打。
“行吧。
”王大爷先开了口,语气还是硬邦邦的,但比刚才软了不少,“种枣树。
我家的枣树苗子多。”
赵婶哼了一声:“枣树也行。果子我可不让你少分。”
围观的人笑了。
陆渊也笑了,拍了拍两人的肩膀,说“这就对了嘛”,转身走了,
嘴角还挂着笑。
下午日头偏西的时候,一个外地商人找上门来。
商人三十来岁,穿着一身灰布长衫,背着个大包袱,满头是汗,
说要去砺国都城,
但走岔了路,绕到了落云镇。
陆渊给他倒了碗水,找来一张纸,画了一张路线图,画得很细。
哪段路是山路,哪段路是平地,哪里有岔道,哪里有桥,全标得清清楚楚。
“翻过这座山之后,走左边那条路,别走右边。
右边那条路虽然近,但有一段峡谷,经常有山匪出没。”
商人听得目瞪口呆:“你怎么这么熟悉这条路?”
陆渊笑了笑,但笑意没到眼睛:“跑多了就熟了。”
商人又问了几个细节——哪座山有水源、哪个村寨可以借宿、
砺国边关查得严不严。陆渊一一回答,想了想,又在路线图上补了两笔。
“这一段,”他指着图上的一处标记,“砺国边关的换防时辰是寅时到卯时,
你卡着这个时间过,盘查最松。”
商人接过路线图,小心翼翼地收好,连声道谢。
临走的时候,他忍不住又看了陆渊一眼,像是在重新打量这个人。
“陆大夫,”商人只犹豫了一瞬,“你不像个大夫。”
陆渊端着茶碗的手停了一瞬。“哦?”他抬起眼,笑意还在,“那我像什么?”
商人想了想,摇了摇头:“说不出来。
就是……你画的这张图,不像跑商的路子。
跑商的人只关心哪里有集市、哪里能歇脚。
你标的全是——”他顿了顿,“地形、关卡、换防时辰。”
陆渊没接话。
他放下茶碗,靠在椅背上,看着商人,眼睛弯了弯:“我以前跑过一阵子镖,
习惯多看几眼路。你别多想。”
商人将信将疑,但没再追问,道了谢走了。
他看向地图。这里。
陆渊坐在原地,看着门关上,脸上的笑慢慢收了。
他低头,余光扫到桌面——路线图已经被商人带走了,
但桌面上还留着笔压过的痕迹。
他伸出手,在那些痕迹上摸了摸。
寅时到卯时,换防时辰,这种东西,不是跑镖能知道的。
他收回手,闭了一下眼睛。
“说多了。”他轻声对自己说。
只有三个字,但语气里有一种很淡的警惕,对自己的。
傍晚的时候,陆渊去找沈珩。
私塾已经放学了,孩子们走了,长凳上空空荡荡的。
沈珩坐在门口的台阶上,手里拿着一根树枝,在地上划着什么。
看到陆渊来了,他把树枝扔了,用脚把地上的痕迹蹭掉。
“又画地图呢?”陆渊在他旁边坐下。
“没有。”
“你每次都说没有。”
沈珩没接话。
陆渊从怀里掏出两个苹果,递了一个给沈珩,苹果不大,皮上有些斑,
但闻着挺香。
“哪来的?”
“张婶给的。”
“你不是只拿了两个鸡蛋吗?”
“鸡蛋是鸡蛋,苹果是苹果,两码事。”
沈珩看了他一眼,接过苹果,咬了一口,酸甜的,汁水挺足。
两人坐在台阶上,谁都没说话,日头慢慢往下落,天边被烧成了一片橘红色。
“珩哥,”陆渊忽然开口,“你昨晚没睡好吧?”
沈珩咬苹果的动作顿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你眼睛底下青了一块。”
沈珩不由自主地摸了摸眼角,没否认。
“又做那个梦了?”
沈珩没吭声,只是咬了一口苹果。
陆渊也没追问,他知道沈珩有噩梦,从小就有。
小时候两人一起睡的时候,沈珩半夜经常惊醒,浑身是汗,但问他梦到了什么,
他从来不说。
“这次……”沈珩停了一下,像在斟酌,“比以前清楚。”
“清楚?”
“我看到了一个字,”沈珩的目光落在远处,“燕。”
陆渊咬苹果的动作停了,停的时间很短,大约半息,他继续咬,
像什么都没发生。
“燕?”他嚼着苹果,语气随意,“什么燕?”
“宫殿的门上,匾额,写着两个字,我只看清了第一个。”
“梦里的东西,做不得准。”陆渊说得很随意。
“我知道。”沈珩的语气很平,“但这次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沈珩没有立刻回答。他把苹果核扔到院子里,看着它滚了两圈,停在墙根底下。
以前梦到那座宫殿,我什么都看不清,火太大了,烟太浓了。
但这次——”他顿了顿,“像是有人把火拨开了一条缝,让我看到了门上的字。
陆渊没说话。
他把手里的苹果核也扔了,两人坐在台阶上,
看着天边最后一抹橘红慢慢暗下去。
“珩哥,”陆渊说,“有些梦,不用急着看清。
”他的语气很平,但沈珩听出了一种别的东西——提醒。
“为什么?”
陆渊想了想,说:“因为看清了,就不只是梦了。”
沈珩转头看着他。
陆渊的表情很平静,夕阳的余光还留在他脸上,
把他的轮廓勾出一道暗金色的边。
他看着远方,没有回头。
沈珩想追问,但陆渊已经站了起来了,拍了拍屁股上的灰。
“走了,该吃饭了。
”他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对了,今天有个商人来找我问路,
去砺国都城的。
”
“嗯。”
“我给他画了张路线图。”
“你画得确实好,”沈珩说,“比镇上任何人都好。”
陆渊笑了一下,没接这个话,他走了。
沈珩坐在台阶上,看着陆渊的背影消失在巷子拐角处。
日头已经全落下去了,天色从橘红变成了深蓝,第一颗星星挂在山脊上面。
他低头看刚才用脚蹭掉痕迹的地面。
泥土上还残留着一道浅浅的划痕,是他来不及抹干净的。
那道痕迹的形状,像是一个“燕”字。
沈珩盯着那道痕迹看了一会儿,抬脚,把它彻底碾平了。
他站起身,往家走,走了几步,他摸了一下胸口,铜扣还在,凉的。
但今天,他忽然觉得那枚铜扣比以前重了一点。
夜色落下来,把落云镇裹在了里面。
远处的山脊成了一条黑线,镇子里陆续亮起了灯,昏黄的,一盏一盏的,
像散落在谷地里的萤火。
沈珩走在青石板路上,影子被夜色拉得很长。
他忽然停了一步。
不是想起了什么,是听到了什么。
压低的声音,从他身后的巷子里传来,不是脚步声,是衣料擦过墙皮的声音。
沈珩没有回头,继续走,步伐没变,速度没变,但他的右手不自觉地攥紧了。
他走到拐角处,猛地回头。
巷子里空无一人。月光把青石板路照得发白,两旁的屋檐投下交错的影子。
但在巷子深处的墙根下,有一片新鲜的蹭痕。
灰墙上的一道白印,像是有人靠着那里站了很久,衣服把墙灰蹭掉了。
他走回去,蹲下来看那道白印。
蹭痕边缘挂着一丝灰线——不是墙灰,是衣料的纤维。
深灰色的,跟他三天前在牌坊石缝里扯下来的那一缕灰布,一模一样。
沈珩攥紧了那根灰线,站了起来,快步走到家门口。
他没有立刻推门,先低头瞟了一眼门槛。门槛是干的,没有新泥印。
但门闩的铁环外侧多了一道极细的划痕,新的,方向是从外往里拨的。
他插上门闩,把灰线放在桌上,盯着它看了很久。
身后那道目光,一直跟着他,跟到了他推开门,跟到了他插上门闩,
跟到了他坐在黑暗中。
他停下脚步。漏了什么。
从铜扣发烫那一刻起,他已经走进了一个二十年没人碰过的局。
那个局是什么?沈珩不知道。但他知道——他已经站到了棋盘上。
*(第5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