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州的试点，说到底只是一个市范围内的探索。要是把这套机制推向全省，甚至推向全国，面对的利益关系会更复杂，协调难度也会成倍上升。但至少有一点已经被证明，方向没有错，路子也走得通。
大人物始终没有打断祁同伟，只安静地听着。祁同伟说到关键处，他便在笔记本上记几笔，偶尔抬头点一下头。等祁同伟把话说完，他合上本子，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汉东的经验，我基本听明白了。”他说，“方向正确，路径可行，眼下也确实见到了成效。可从一市推广到一省，再从一省推向全国，难度不会只是简单增加，而是指数级上升。”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
他把目光从众人身上缓缓扫过，在高育良脸上停了一瞬，随后又落到祁同伟身上。
“市内的利益协调，可以依靠行政推动。省内的资源调配，可以靠政策倾斜。可一旦跨了省界，靠什么来完成让渡？协商、补偿，还是由上面直接压下去？每一种办法都有能够成立的地方，也都有可能带来新的问题。”
大人物顿了顿，语气依旧平稳。
“我做了一辈子理论研究，太清楚纸面上的设想和实际执行之间隔着多远。你们在一线，经历过真正的阻力，也看见过真实的结果。这个问题，还是要听听你们的意见。”
裴一泓接过话头：“领导说得对。坐在办公室里推演，最多只能把框架搭出来。到底哪条路能走，必须放到实践里验证。汉东已经先迈出了一步，最有资格谈经验的，正是你们。”
座谈会持续了将近两个小时。
散会时，没有形成正式结论，也没有宣布具体决议，甚至连下一步的明确安排都没有。可祁同伟心里清楚，这种会并不是白开。它是在摸底，在收集不同地区的真实情况，也是在为将来的决策积累共识。
有些事情，真正落地之前，往往先要经历一段看似没有结果的酝酿期。
大人物起身后，先和高育良握手，说了几句客套话。随后，他转向祁同伟。那目光并不热烈，里面既没有简单的欣赏，也谈不上直接的感激，更像是一种尚未说出口的期许。
“同伟同志，谢谢你。”他说，“谢谢你在区域协调发展上的探索。你们的实践，对我们做理论研究的人来说，是很有价值的素材。”
祁同伟立即回道：“领导过奖了，这是我应该做的。”
大人物摆了摆手，没有继续解释，转身离开。裴一泓留在最后，又分别和高育良、祁同伟握了握手。
“先回去等消息。”他压低声音说，“上面后面还会有安排。”
走出大院时，天色已经沉了下来。燕都的街灯接连亮起，车流沿着街道缓慢向前。高育良和祁同伟坐进车里后，都没有急着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高育良才问：“同伟，你觉得今天这个会，真正意味着什么？”
祁同伟看着窗外掠过的灯影，想了几秒。
“意味着上面准备动真格了。”他说，“不是停留在口头上，而是准备把这件事往前推。”
高育良轻轻点头。
“还不只是推，是要大推。”他的声音低了几分，“跨省利益让渡一旦开口子，就不再只是一个县、一个市的问题。它牵动的是整个国家的区域格局。这个棋局很大，你我现在都在棋盘上。”
祁同伟没有接话。
高育良侧过脸看他：“但棋子也不是只能任人摆布。位置站得准，落子走得稳，同样可以影响棋局往哪边走。”
车厢里重新安静下来。祁同伟过了一阵才开口：“老师，我不怕当棋子。我怕的是，棋局太大，我根本看不清下一步。”
高育良看了他一眼，难得露出几分温和。
“看不清很正常。谁也不敢说自己能把全局看透，我也一样。”他顿了顿，“但看不清，不等于不能走。你记住，不管棋盘多大，最基本的道理不会变。发达地区和欠发达地区不是天生的对手，真正找到利益交汇点，才有可能把事情继续做下去。”
祁同伟点了点头。
他没有再说话，只望着窗外。燕都的夜色从车窗边一段段退去，这座他已经来过很多次的城市，此刻却和以往不同。过去，他更多是在这里等待结果；而这一次，他第一次清楚地感觉到，自己参与的事情，或许真的正在进入更大的视野。
不是因为上面给了什么承诺，而是因为有人已经认真听见了汉东的声音，也有人开始认真考虑怎样把这条路继续往前推。
第二天清晨，高育良和祁同伟一同飞回汉东。飞机升空后，祁同伟靠着椅背闭上眼睛，脑子里反复掠过座谈会上的几句话——跨省利益让渡、指数级的难度、不能坐在办公室里想。
他知道，真正的难题还在后面。平安县当初那样的局面都能一点点撕开口子，眼前的工作再难，也不至于让他退缩。
飞机落地时，阳光正从舷窗斜照进来。熟悉的土地出现在视线里，他睁开眼，心里只落下了三个字：回来了。
回到汉东后，最先发生变化的不是工作安排，而是周围人的目光。以前大家看他，是在看京州市委书记；现在再看他，已经多了一层意味——这是被上面点过名、被重点关注的人。
这种变化来得很快。第三天，省委办公厅便收到通知，组织部将派一名副部长带队到汉东，对祁同伟进行考察。
通知内容十分简短，知道其中分量的人却都明白，这不是普通调研。所谓考察，意味着组织要从政治表现、工作能力、廉洁自律和群众基础等方面，对一个干部进行全面了解。至于祁同伟是不是已经进入了更高层级岗位的视野，私下里的猜测很快传了开来，甚至有人直接问，他是不是要升任省长。
高育良把祁同伟叫进办公室，没有顺着传言多说，只交代道：“这段时间，把手上的事情安排好。考察组要看的不只是你个人，也包括京州这几年的工作。把该做的工作做好，就是最好的表现。”
“老师放心。”祁同伟点头，“我知道该怎么做。”
考察组一共五个人，由一名副部长带队。副部长姓方，五十多岁，面色和善，说话不急不慢。他没有住进省委招待所，而是选择了京州一家普通酒店。
高育良提出安排接风，方副部长当场婉拒。
“高书记，不用客气。”他说，“我们是来工作的，不是来做客的。按程序办就行。”
随后展开的考察，也确实没有半点敷衍。谈话、资料查阅、实地走访、民主测评，一项接着一项。谈话对象既有省里的领导，也有京州市班子成员，还有滨江区和平安县的干部，以及曾经和祁同伟共事过的老同事。
方副部长问得很细，却很少问空泛的套话。他会追着一项具体工作问到底：区域协同发展试点从哪里遇到阻力，祁同伟怎样处理，最后有没有留下后遗症；叶崇文案办理时，祁同伟是什么态度，市纪委的运转是否受到过干预，有没有人打招呼、托关系、替谁说情。
不同的人面对考察，反应自然不同。有人话多，有人谨慎，有人显得紧张，也有人说得十分坦然。但谈话结束后，反馈逐渐汇总起来，方向却很一致。
没有人替祁同伟包装成一个毫无缺点的人，也没有人能从他的工作里挑出真正站得住脚的问题。京州的成绩摆在那里，作风摆在那里，廉洁自律同样经得起核查。想从鸡蛋里挑骨头，最后往往只能挑出一层薄薄的壳。
方副部长还分别和高育良谈了两次。第一次是了解祁同伟的整体情况，第二次则是正式征求意见。
高育良没有把话说满。他先肯定祁同伟有魄力、有担当，敢于面对复杂问题，也敢于在关键时候扛责任。说到不足时，他又补了一句：“同伟同志有时候推进得太快，容易得罪人。不过，真正做事，不得罪人也是不可能的。”
方副部长听完，只在本子上记下几笔，脸上没有表露出明确态度。
真正重要的环节，是到京州实地了解情况。他没有让祁同伟全程陪同，而是带着考察组直接去了滨江区和平安县。
在滨江区，考察组查看了帮扶项目的对接平台，和王书记、陈新哲分别谈话。王书记没有只讲成绩，而是把祁同伟当初怎样推动项目落地、怎样反复追踪执行过程都说了出来。
“祁书记做事，不只是看最后报表。”王书记说，“他会到现场看，也会追问中间哪一步卡住了。滨江区能走到今天，他确实出了很大的力。”
到了平安县，方副部长看过加工厂、傩戏台和农产品展销中心，又在村口和一位给游客指路的老大爷聊了一会儿。老人并不知道眼前这位干部具体是什么身份，可一提到祁同伟，话立刻多了起来。
“祁书记是个好人。”老人说，“他到村里的时候，能坐在院子里跟我聊半天，问我家里有没有困难。我活了大半辈子，没见过这么大的官到我家来。”
方副部长听完，只是笑了笑，没有评价。
整个考察持续了半个月。祁同伟没有因为考察组的到来改变日常节奏。该开的会照开，该签的文件照签，需要下基层时照样下基层。他没有刻意表现，也没有故意躲开，更没有把自己装成一个无可挑剔的人。
他很清楚，考察组要了解的不是一张被精心修饰过的脸，而是一个真实的干部。
考察组离开汉东那天，方副部长与高育良握手告别，只留下了一句：“高书记，汉东的工作做得很扎实。”
高育良笑着回应，没有追问考察结论。他知道，方副部长的职责是收集情况、整理材料，最终结果并不由他一个人决定。
祁同伟也没有去送行。他留在办公室里，看着窗外熟悉的京州街景，心里反而比前些天更平静。不是没有期待，只是不愿把期待抬得太高。这样的考察，他见过太多，有时过程声势很大，最后却悄无声息地归于沉寂。
与其让自己被结果牵着走，不如先把能做的事情做好。
半个月后，一个来自燕都的电话终于打了过来。
电话不是办公厅转来的，而是部长本人亲自拨通的。对方没有铺垫，只说了一句：“同伟同志，下周一来燕都一趟，我跟你谈谈。”
电话挂断后，祁同伟的心跳明显快了几拍。但他很快把情绪压了下去。部长亲自打电话，说明事情确实不小，可究竟要谈什么，还不能凭猜测下结论。
他没有继续琢磨，只开始准备该准备的材料。
周一上午，祁同伟准时来到部长办公室。部长姓林，六十出头，头发已经花白，鼻梁上架着一副黑框眼镜。他见祁同伟进门，抬手示意他坐到沙发上，自己也在对面坐下。
“今天叫你来，不是正式谈话。”林部长端起茶杯，语气平和，“就当随便聊聊，别太拘束。”
祁同伟点头坐好，身体依旧挺得笔直。
林部长放下茶杯，看了他片刻，终于把话题引到正事上。
“你在京州推动的区域协同发展试点，上面一直在关注。平安县的工作，我也看过，确实做得不错。现在，上面有意把这套经验推广到更大的范围。”
他停了一下，目光落在祁同伟脸上。
“如果把这项工作交给你主持，你准备怎么做？”
这个问题，祁同伟并不是第一次思考。从燕都座谈会结束回到汉东后，他就在反复琢磨。范围从市扩大到省，再从省推向全国，每一步都意味着新的利益关系和新的协调难题。
但经过这段时间的沉淀，他心里已经有了一个初步框架。
祁同伟没有立刻回答。他沉默几秒，重新整理了一遍思路，随后抬起头。
“林部长，如果让我来主持这项工作，我会从三个方面入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