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趟汉东之行,贡开宸没有交给下属代劳,而是亲自带队前来。随行人员包括分管副省长、发改委主任、农业农村厅长和文旅厅长,阵容不小。高育良得知消息,立刻给祁同伟打了电话。
“同伟,贡书记要来。平安县那边安排妥当,别怠慢了。”
“老师放心,我亲自盯着。”祁同伟答道。
贡开宸抵达汉东时,天上飘着细雨。高育良带着吴光辉和祁同伟,在省委大院门口迎接。车门打开,贡开宸走下车,一身深色夹克,头发虽已花白,精神却很足。
他先握住高育良的手,笑道:“育良同志,又来打扰你了。”
“贡书记客气。你能来,我们高兴还来不及。”高育良笑着回应。
贡开宸与吴光辉握过手,转而打量祁同伟,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同伟,瘦了。不过比上次见面时精神。”
祁同伟笑道:“贡书记还记得我。”
“怎么会不记得?上次你跟我聊区域协调发展,我回去后想了很久。听说你在京州做出了名堂,我这次就是来取经的。”
寒暄几句后,车队离开省委大院,直奔平安县。高育良与贡开宸同车,吴光辉和祁同伟各自乘车随行。
道路两侧绿意渐浓,田里的庄稼长势不错,远山被云雾罩着。贡开宸看了一阵,问高育良:“这段路是新修的?”
“去年修的。过去从京州市区到平安县得两个多小时,现在一个小时出头就能到。”
贡开宸点头:“路通了,很多事也就通了。”
到平安县后,一行人先去了农产品展销中心。展厅面积不大,货品却摆得齐整,土鸡蛋、野生蜂蜜、腊肉、干货,还有手工编织的竹篮竹筐,都标明了产地和价格。
贡开宸拿起一瓶蜂蜜看标签,问陪同的县干部:“这种蜂蜜一年能卖多少?”
“去年五十多万。今年游客多了,估计能翻一番。”
贡开宸把蜂蜜放回展台,转头对农业农村厅长说:“产销对接是关键。平安县靠滨江区的社区渠道打开销路。我们省那些偏远县也可以研究类似的办法,不必照搬,思路值得借鉴。”
农业农村厅长认真记下了这番话。
随后,大家去了傩戏老戏台。锣鼓一响,演员们穿着色彩鲜艳的戏服、戴着面具登台,演了一出十几分钟的折子戏。贡开宸坐在台下看完,起身走到台前,和老艺人握手。
“这戏传了多少代?”
老艺人伸出三根手指:“三百多年了。”
贡开宸感慨道:“三百多年的东西能传下来,还能演得这么好,不容易。我们K省也有不少老戏,可惜很多已经失传。你们是怎么把它保留下来的?”
老艺人想了想,说:“过去没人看,年轻人也不愿意学。后来县里重视起来,给我们添行头、请老师,还帮着联系演出。来看的人多了,年轻人也愿意学了。”
贡开宸听后,朝祁同伟看了一眼,没有接话。那眼神里有些意味,却没人点破。
最后一站是平安县的加工厂。厂房不大,收拾得干净利落,生产线正开着,工人穿统一工作服,有条不紊地操作。贡开宸在车间里走了一圈,仔细问起产品销路、工人收入和原料来源。厂长一项项作答,神情从容。
听完情况,贡开宸对随行副省长说:“这个模式不错,小规模、高附加值,还能带动就业。回去研究一下,看看我们省那些贫困县能不能也办类似的加工厂。”
副省长把话记进本子。
中午,高育良在平安县一家民宿安排了午饭。桌上是当地土菜:腊肉炒蒜薹、山笋炖鸡、清炒时蔬,还有一锅米饭。贡开宸连吃两碗,放下筷子时忍不住感叹:“多少年没吃过这么香的饭了。”
高育良笑道:“平安县的食材好,都是老百姓自己种、自己养的。”
贡开宸喝了口茶,神色渐渐认真起来:“育良同志,我说句实话。K省转型压力很大。钢铁、煤炭、重化工过去是支柱产业,如今环保政策越来越严,发展的路越走越窄。我们也想转,可一直没找到方向。平安县的经验给了我很大启发。”
高育良谦逊道:“贡书记过奖了。平安县底子薄、基础差,能走到今天,靠的是一股劲。K省是工业大省,体量大、基础好,转型条件比平安县强。”
贡开宸摆了摆手:“问题不在体量,而在思路。平安县从没人知道的穷县,变成全国闻名的网红县,靠的不是钱。这个思路,比多少钱都值钱。”
祁同伟坐在一旁听着,没有插话。两位省委书记谈话,他不该贸然打断。他夹了口菜,慢慢嚼着。
贡开宸却忽然转向他:“同伟,你说平安县经验最要紧的是什么?”
祁同伟放下筷子,略作思索:“我觉得,是把平安县自己的东西挖出来了。以前这里有傩戏、有山货,也有好山好水,只是都藏在山里,外面的人不知道。我们不是从外面搬东西进来,而是把里面的东西推出去。”
贡开宸安静片刻,点了点头:“说得对。不是从外面搬东西进来,是把里面的东西推出去。道理简单,做起来难。很多地方一说乡村振兴,先想到招商引资、上大项目、搞大开发,钱花了,效果却不理想。平安县把自己的东西挖出来再推出去,成本低、风险小,也能持续。”
“贡书记总结得比我清楚。”祁同伟说。
贡开宸大笑:“你这是给我戴高帽。”
高育良也笑了:“同伟不是那种人,他说的是真心话。”
午饭后,贡开宸没有多留。他下午还要赶回省里,晚上有会。临上车前,他握着高育良的手道谢:“育良同志,谢谢你们的接待。汉东的经验,我们回去会好好研究。”
高育良说:“贡书记客气了。K省有什么好经验,也别忘了跟我们分享。”
贡开宸又看向祁同伟:“同伟,好好干。你这条路,走对了。”
“谢谢贡书记。”祁同伟答道。
贡开宸转身上车,车队缓缓驶离。高育良、吴光辉和祁同伟留在民宿门口,目送车队消失在远处山路的拐角。雨已经停了,阳光从云缝间漏下来,落在湿漉漉的路面上,亮得晃眼。
高育良转头看了祁同伟一眼:“贡书记这个人,不轻易夸人。他能说出‘走对了’三个字,不容易。”
祁同伟点点头,没有多说。
吴光辉始终面色平静。一路上,他陪着走了几处地方,座谈时也说了几句客套话,没有刻意表态。平安县的试点与他并无直接关系。他是省长,人在现场就够了,不必给出什么评价。
可回到省城后,那股说不清的感觉还留在他心里。祁同伟则坐在车里,看着窗外雨后的田野。远处山峦隐在云雾之中,空气清新,阳光偶尔从云层间落下。
贡开宸那句“把里面的东西推出去”,在他脑海里转了一遍。平安县做到了,但它只是一个开始。汉东还有许多县,全国也有许多县;傩戏、山歌、剪纸泥塑、老手艺和老味道,都在那里,只是缺人帮着送到外面去。
他又想起在燕都时孟叔叔说过的话:“往前走,别回头。”从平安县到滨江区,从滨江区到京州,再到汉东,他一直在往前走。路越走越宽,肩上的担子也越重。让他觉得沉的不是权力,而是越来越多人的期待:平安县的老百姓、滨江区的干部,如今还有K省的贡书记。他们都在等他走出一条路,让更多人能够跟着走。
祁同伟靠回椅背,闭上眼睛。阳光穿过车窗落在他的脸上,暖意无声,像一种肯定。
贡开宸离开后,吴光辉独自坐在办公室里很久。桌上摊着几份文件,他一份也没看,只靠着椅背闭目沉思,脑子里反复绕着同一个念头。
K省省委书记贡开宸,工业重省的一把手,亲自带队到平安县学习。这不是一般的参观,而是来学习。吴光辉很清楚,这代表着什么。
平安县的经验已经不只是汉东经验,而是有机会向全国推广的经验。祁同伟的试点,也从“异想天开”成了“典型示范”。他过去那些犹豫、观望,甚至暗中配合别人的做法,如今都显得毫无意义。
吴光辉睁开眼,拿起手机,翻出一条新闻。标题是《K省省委书记带队赴汉东学习区域协调发展经验》,配图正是贡开宸站在平安县傩戏台前的照片。
照片中,贡开宸笑得自然,高育良也笑得自然;祁同伟站在稍后的位置,神色平静,看不出心思。吴光辉盯着照片看了许久,才放下手机,起身走到窗边。
阳光照亮了窗外省城的街景。高楼、车流和行人都清晰可见,他心里却突然涌起一阵说不明白的感受。
他想起刚到汉东时的雄心壮志:五年Gdp翻番,建三个国家级产业基地,再做出千亿级文旅产业。那时他觉得这些目标够有气魄,如今再回头看,倒像几句空话。
祁同伟从没喊过那些口号。他只是埋头做事,一件接着一件:路修通了,加工厂办起来了,傩戏重新热闹起来,游客来了,平安县也火了。
从头到尾,祁同伟没提“五年翻番”,没提“国家级基地”,也没提“千亿产业”。他只把该做的事做下去,最后真的做成了。
吴光辉苦笑了一声。他想起当初对祁同伟的保留,其中有些是上面有人打过招呼,有些则是他自己看不上京州试点。他以为那叫政治,叫站队,叫聪明。现在呢?上面的风向也变了,大家一致好评。政治是什么?